弦月偏西，月光已經(jīng)有些暗淡，星光卻明亮了許多，然而天空還是比之前暗了些，偶爾有云朵飄過來，遮住了天空的銀河，點(diǎn)點(diǎn)星光從云層的縫隙之中灑落下來，與地上的燭光相互輝映。春天的夜風(fēng)里還是有些冰冰地冷意，然而依舊阻擋不了人群游玩的熱情。
院子外面?zhèn)鬟^來熱鬧的喧囂聲，仿佛很遠(yuǎn)，有像是離的很近，熱鬧聲、贊嘆聲、吟詩的聲音，甚至于歌唱的聲音都隱隱透了過來。他坐在房間前面的臺階上，看著院子中間兩株盛開的牡丹，聽著寂靜墻角蟲子的叫聲，嘆了口氣。
這里是浴室院，他是和尚――不畏。
記得在很小的時候，自己的家還是在山西太原，周圍居住的人幾乎都是姓王，聽大人說，自己居住的這片土地出了很多能人，遍布整個大唐，是大唐王氏的祖地。自己小時候還好奇去看過那些真正的大宅院，青磚高墻，雕梁畫棟，據(jù)說都是從這里走出去的高官巨富回來蓋的，有時候他也憧憬著自己什么時候能住上這樣的寬宅大院。然而這些都跟自己沒有什么關(guān)系。父母不過是普通的農(nóng)戶，在正常的年月中還能維持住家中數(shù)人的生計(jì)。
后來家鄉(xiāng)好像亂了起來，聽說是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長安換了皇帝，隨后又碰上幾個不好的年頭，家里慢慢有些過不下去了，有時候每天只能吃一頓飯，他們兄弟兩人整天吵著餓，大兄還好，偶爾會出去幫忙撿些東西回來。自己那時候小，因?yàn)轲I，懶得動，只能在家中待著等父母或者是大兄帶食物回來。有時候父母還惱怒地說：
“你就這樣懶吧，以后家里沒吃的時候就把你賣給人家?！?br/>
最后父母商議前去洛陽闖一闖，總不能就這樣困死在家里，賣了家中僅有的一點(diǎn)田產(chǎn)，得了少的可憐的一些錢財(cái)，全家往洛陽而去，抱著對神都的向往。
禍不單行，才剛剛出了家鄉(xiāng)沒有多久，就碰上了攔路搶劫的，所有的東西都被搶了去。搶劫的人的模樣早就已經(jīng)記不清楚了，印象中當(dāng)時父母滿面的愁容，大兄和自己痛徹心扉的哭泣猶歷歷在目。
走過河南道的地界，實(shí)在是走不下去了，幾人也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路過一個村莊的時候，莊子上有戶人家施舍了一頓飯，后來說看上了自己，問父母能不能讓自己留下來跟了他們。父母商量了半夜，第二天走的時候沒有帶上自己，雖然當(dāng)時自己哭著喊：
“我以后再也不懶了，以后我會跟大兄一起出去撿吃的，你們不要把我賣給人家……”
最終，自己還是被留了下來。收養(yǎng)自己的這戶人家，人很好，自己也終于能吃上飯了。
不過這時候外面還是亂，一次晚上數(shù)百人襲擊了村莊，新家里的人都被殺害了，自己在黑暗的地窖中躲過了一劫。天明出來的時候，整個村莊都是大火燒過的痕跡，沒有一個人，收養(yǎng)自己的這戶人家的尸首凌亂的躺在各處。自己害怕的大哭，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做，哭喊著往村外走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被路過的一位僧人碰上，把自己帶去了別處。
再后來，自己在一家寺院中做了小和尚，小和尚變成了大和尚，再慢慢地輾轉(zhuǎn)不同的寺院，終于在長安的大慈恩寺中變成了負(fù)責(zé)浴室院燒水、掃地的中年和尚。雖然期間自己也試著找過父母和大兄，不過都沒有任何消息，于是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青燈古佛，只想了此一生。
有一天，一個小女孩跑進(jìn)浴室院中，后面跟著追趕過來的她的父親，那人像極了自己小時候的大兄。那人見過自己的時候想必也有這種感覺，當(dāng)時都愣了神，因?yàn)榫褪情L大了的兄長，只是當(dāng)時不知道罷。
接下來的第二天，一個老太太在那人的帶領(lǐng)下過來寺中布施，見面的時候才知道老太太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母親。當(dāng)時母親和大兄都大哭，雖然自己沒有流淚，但當(dāng)時心中已經(jīng)是滿滿的淚水了。
雖然后來母親和大兄過來了幾次，但自己都沒有見。夜深人靜的時候想想，還是自己心底有對父母和大兄當(dāng)年拋棄自己的一種怨恨在。用寺中其他僧人的說話就是“六根未凈”，心中還有放不下的事情。
不過當(dāng)時的小女孩倒是經(jīng)常來，看上去可愛極了，她是自己的侄女，大兄的幼女。寺中人都知道小女孩的身份，倒是也沒有阻攔過，自己反而愿意見到這個孩子，有時候也想聽她講些家中的事情。
“唉，一轉(zhuǎn)眼，將近四十年就要過去了。”
不畏和尚坐在那里，看著院子中綻放的牡丹，嘆了口氣。從房間透出來的燈光照在夜色中的牡丹花上，渲染而出一抹暈黃的光澤，院中的牡丹是最早開的，其實(shí)已經(jīng)開始衰敗了，花朵開始凋落，然而在夜風(fēng)的吹拂下依舊散發(fā)出一股股淡淡地清香。
院子中只有這束光，其余的便是從天上灑落的清輝，院子門口的月亮門處傳來兩個腳步聲，接著是說話的聲音：
“牡丹花節(jié)，家人共聚游玩，叔父卻不肯回家中看看，祖母只好派我們過來看望叔父了?！?br/>
一個女子的聲音傳過來。
“嗯，過來問好總是要的。這段時間，整個長安城幾乎都是全家出游，你們也可以一起過來大慈恩寺嘛?！?br/>
隨行的是一個男子。
不畏和尚聽到院墻外面的說話聲，臉上露出笑容，看向院門口。
從月亮門那里進(jìn)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手中拿著一個點(diǎn)著蠟燭的紙燈籠，女的蹦蹦跳跳的走了過來。
女子看到不畏，走上前去，施禮說道：
“侄女芷薇見過叔父?！?br/>
不畏看著眼前的女子，笑著說道：
“稱呼貧僧不畏就好?！?br/>
一起過來的男子上前施禮：
“李清見過大師?！?br/>
不畏看著眼前這個玉樹臨風(fēng)的少年，點(diǎn)了點(diǎn)頭：
“不敢稱大師，貧僧不過是寺中一個燒水、掃地的和尚罷了?！?br/>
“過來坐?！辈晃泛蜕杏瞄L袖在石階上一揮，散落的灰塵蕩開，留下一處干凈的臺階，李清沒有遲疑，隨身坐在了臺階上。
王芷薇看到，忙阻止道：
“涼?！?br/>
“這有什么，習(xí)武之人哪里會在乎這點(diǎn)涼氣?！辈晃泛蜕姓f道，望著李清贊許的點(diǎn)了下頭。王芷薇沒有坐下，站在了不畏和尚身旁。
聽到不畏和尚的話，李清微愣了下，沒想到這和尚竟然能看出自己身懷武藝，看來也不是簡單的角色。不畏和尚看到李清的神色，笑著說道：
“我們之前是見過的?！?br/>
李清心中暗自揣測，想到可能是自己上次過來這里的時候被不畏和尚發(fā)現(xiàn)了的，不過當(dāng)時自己并沒有見到房間中的不畏。
李清微微點(diǎn)了下頭，看了一眼王芷薇，上次也是在這里見到王芷薇的。
“叔父什么時候見過李清？”
王芷薇在旁邊好奇的問道。之前在這里跟李清的那次見面，王芷薇是不知道的。
不畏和尚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問道：
“你今晚怎么過來了？”
“我和李清過來這里賞花，祖母吩咐我們過來看望叔父?！蓖踯妻贝鸬?。
王芷薇提到老太太，不畏和尚沉默了一下，隨后輕聲問道：
“家中人怎么樣？”
王芷薇聽到不畏和尚的話，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之前過來這里，不畏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家里人，今天倒是詢問家人的情況，難怪王芷薇有些驚喜了。
“祖母很好，最近天氣暖和了，身體已經(jīng)好起來，前些日還去西明寺上了香。父親也好，整天忙碌著生意上的事情。不過，祖母和父親總是念叨叔父，想著過來看看。”
王芷薇忙道。
“都好就好?！辈晃泛蜕休p輕點(diǎn)了下頭，隨后又道，
“又什么好看了，我已經(jīng)是出了家的僧人，俗世之事早就應(yīng)該了斷了，不過還是俗根未凈罷了?！?br/>
“大師何必自責(zé)，出家人也有父母兄長，這些都是人之常情，順其自然就好。”
李清在旁邊說道。對于不畏的事情，李清已經(jīng)從王芷薇那里多少了解到一些。對于不畏和尚的遭遇，李清也是同情，但這些只不過是亂時常見的一幕罷了，之后的安史之亂不知道還會有多少這樣境遇的人。
不畏和尚轉(zhuǎn)過頭來，看了看李清，笑著說道：
“我倒是忘了，這里還有一個提倡‘自然’之道的道士。都說佛、道不兩立，你一個小小的道童也敢只身來我佛門圣地?！?br/>
“怎么？難道大師想把李某拿下不成？”
李清微笑著說道。
王芷薇突然聽到不畏和尚這樣，“啊”了一聲忙道：
“叔父，李清他已經(jīng)下了山，不算道士了。”
“哈哈，我哪里會把你的未婚夫給拿住?！?br/>
不畏和尚哈哈大笑，剛才的話當(dāng)然是笑話，即便這時候道、佛兩門關(guān)系確實(shí)不是太過融洽，但是也并不是劍撥弩張的態(tài)勢。更何況在不畏和尚的眼中，所謂佛、道兩家之爭完全是沒有什么必要。當(dāng)今朝廷尊崇道家，同樣也禮遇佛門，佛教在這些年中發(fā)展同樣迅速，甚至于超過道家，更受大眾歡迎，要不是佛門跟道門之間這些年的爭執(zhí)，說不得佛門發(fā)展更是昌盛。
王芷薇看著不畏和尚和李清的神色，知道自己剛才是被耍了。臉上現(xiàn)出羞澀的神情，跺了下腳，假裝氣憤的“哼”了一聲，眼睛卻是瞪了李清一眼。
幾人正在閑談的時候，外面一陣錯亂的腳步聲，隨后是寺中的僧人：“把寺院大門看緊了，不要讓賊人給跑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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