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意料之內(nèi)。
燕稷笑笑:“宣?!?br/>
片刻,燕周走進(jìn)來,在案前站立:“陛下?!?br/>
燕稷賜了座,看著他:“王叔,使臣送走了么?”
“半個時辰前已出京,不過使臣離去的時候,臉色都不大好看?!?br/>
“辛苦王叔了?!毖囵⑤p笑:“任誰當(dāng)時被那樣落了面子,心里都不會好過?!?br/>
燕周面上出現(xiàn)幾分猶豫,遲疑片刻,還是開了口:“不過……陛下,大啟夜宴時的作為,是不是稍稍不體面了些,說出去恐怕容易惹人非議。”
“王叔此話怎講?”
“若是九國因著此事對大啟有了不滿之心,起了動亂,就得不償失了?!?br/>
聞言,燕稷托著下巴,眼角微挑:“丞相對此事怎么看?”
傅知懷帶著慣常的笑:“臣以為,若是大啟沒有立下威信,使九國不軌之心滋生,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br/>
燕稷滿意點(diǎn)頭,看向燕周,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意思很明顯。
看,這么簡單的道理,你居然都不懂。
燕周只覺著糟心:“陛下,當(dāng)時謝太傅已然勝了那榮哈爾,本不需要做后面的事情,畢竟……”
之后的話,在看到燕稷笑瞇瞇看過來的時候,盡數(shù)收了回去。
燕周:“……”
燕稷手指輕輕敲打桌面:“王叔可還記得,大啟四邊最安平的一朝,是在什么時候?”
燕周一愣,沒說話。
燕稷原本也沒指望他說話,見狀,笑了笑,一字一頓道:“是先帝嘉寧帝天寧年間?!?br/>
“大啟自建朝起歷經(jīng)八個盛世,建安帝休養(yǎng)生息盛世太平,永仁帝中庸之道八方權(quán)衡,永泰帝推崇仁道德治天下……而嘉寧帝一生愛征伐,在位三十年出征十七次,按著常理來說,最安平不該是他這一世,但偏偏就是如此,王叔可想過原因?”
燕周嘴唇動了動,沉默著。
“是因為威勢?!毖囵⑻痤^,一雙眼睛清淡沉靜:“為君鎮(zhèn)四方,為國立天下,威勢所在,所向披靡,四方臣服,八邊難犯。”
說完,燕稷頓了頓,重新笑起來:“這是從前父皇還在世時常常對朕說的話,王叔難道不這么覺著么?”
燕周低下頭,藏在寬大袍袖下的手僵了一下,道:“是臣顧慮太多,反而考慮的不周全了?!?br/>
燕稷擺擺手:“這些也是朕從前聽先帝說,如今突然想到而已……說到底,還是因為當(dāng)時阿森木太囂張,朕看不慣罷了?!?br/>
燕周一頓,深深看他一眼,視線慢慢移到謝聞灼身上去:“謝太傅的功夫倒真是令人驚嘆,陛下能得太傅相助,實(shí)乃幸事。”
“說起倒確實(shí)是朕撿了便宜。”燕稷笑起來:“其實(shí)當(dāng)時朕并不知曉太傅武學(xué)造詣如此深厚,只是單純覺著如果遣個長得好看的文官上去,輸了也不至于太難看?!?br/>
燕周:“……”
他忍不住看向燕稷的眼睛,后者眼睛清亮,笑得十分好看。
燕周一時間突然看不清楚燕稷究竟是真癡傻還是假無知。
“那倒真是福分了?!毖嘀軠睾裥πΓ袂槿旧详P(guān)切:“不過昨日陛下前去收服蒼擎,結(jié)局雖可喜可賀,不過今后也不能這般冒險了。”
“其實(shí)當(dāng)時也是想著,若是不行后退便是,有籠子擋著也不會受傷?!毖囵⑿πΓ骸盁﹦谕跏鍜煨?,今后不會了?!?br/>
燕周從一開始便不動聲色觀察他的神情,見他笑容與往常無異,心思更亂,再加著這些日子發(fā)生的糟心事,也沒了繼續(xù)試探的心情,很快便離去了。
待他離開,傅知懷先皺了眉:“陛下,他可是有所懷疑了?”
“確實(shí)是懷疑,不過懷疑到最后他到底還是會打消顧慮。”燕稷漫不經(jīng)心:“燕周為人自負(fù),先前先帝登基時他便心有不滿,覺著先帝不如他,如今到朕,他自然更不忿,覺著朕之前的作為只是運(yùn)氣好撞上罷了?!?br/>
燕稷撐著下巴嘆口氣:“畢竟朕柔弱又紈绔,還是一個大寫的傻白甜?!?br/>
傅知懷:“……”
謝聞灼:“……”
“所以說,”燕稷道:“他之后一定會想辦法試探試探,朕只要陪他做做戲,其他就沒事了……他每日這樣猜忌后松懈,松懈后又猜忌,朕都替他心累?!?br/>
謝聞灼無奈笑笑。
傅知懷還是皺著眉:“他生性多疑,現(xiàn)在又受挫,試探手法一定會極端,陛下近日還是小心些為好?!?br/>
“朕有分寸……還有,讓安□□王府的人最近注意一些,恐怕會聽到許多十分有意思的東西?!?br/>
傅知懷躬身應(yīng)了。
燕稷神情放松,端起茶杯抿一口,笑:“太傅泡的茶倒是真不錯,丞相也嘗嘗?!?br/>
說著,目光又忍不住朝著傅知懷下身看了一眼。
傅知懷:“……”
謝聞灼笑容溫厚。
傅知懷終于反應(yīng)過來,朝著謝聞灼看過去,后者依舊是沉穩(wěn)模樣,在傅知懷開口前低頭為他斟滿茶水:“丞相確實(shí)是該多喝一些,無論如何身子重要?!?br/>
燕稷坐在邊上,一臉認(rèn)同點(diǎn)點(diǎn)頭。
傅知懷“……”
傅知懷這日離去的時候,腳步又是帶著風(fēng)。
燕稷端著茶杯,看著他的背影感嘆。
多情總被無情惱,欲求不滿實(shí)在是太可怕了。
……
夜里,宣景殿燃了油燈,昏暗而柔和。
燕稷靠在榻上,聽謝聞灼講授策論。后者聲音低沉好聽,偶爾問燕稷些問題,遞杯桃花茶過去,五官被燈火籠著,意外的溫柔。
半個時辰過去,謝聞灼將策論收了回去,從邊上拿了另一本。
燕稷一看封面是從前沒見到過的,就知道太傅的破廉恥教學(xué)又要開始了,燕稷如今已經(jīng)習(xí)慣了些,不會像最初那般震驚到手足無措,看到后只是笑笑。
但是很快燕稷就笑不出來了。
他抬起頭,指著書頁上的畫面,十分震驚:“這是什么?!”
謝聞灼看一眼,唇角笑容依舊溫潤:“春宮龍陽卷?!?br/>
燕稷一噎:“……朕不是斷袖?!?br/>
謝聞灼眼底蘊(yùn)起笑意,對上他的眼睛。
燕稷沉默片刻,敗下陣來:“太傅如何知道的?”
謝聞灼笑笑:“酒水。”
燕稷回憶一會兒,終于想起來九國夜宴時的晚上。
他多少也知道自己酒醉后有些不大說得出口的毛病,之前看謝聞灼和邵和都沒提,以為沒事,但現(xiàn)在……
燕稷看向謝聞灼,后者唇角笑意溫和內(nèi)斂,但傳達(dá)的意思卻很明顯——你想的不錯。
無語凝噎。
“這本就是平常事,陛下不必覺著拘謹(jǐn)?!敝x聞灼道,說著,伸手將那本龍陽卷拿了起來。
而后低沉的聲音再次在殿內(nèi)響了起來。
從前聽謝聞灼描述普通春宮圖,比起一些沒羞沒躁的幻想,眼睛更多的震驚,但如今,被一個極對胃口的人說著極對胃口的內(nèi)容,這感覺簡直破廉恥到根本停不下來。
燕稷耳根發(fā)熱,別過頭去,可眼睛依舊不受控制朝著謝聞灼看。
他每日都是沐浴后過來講學(xué),行走動作間里衣不慎就會散開些,坐下時下擺稍稍攤開,從燕稷的角度看過去,真的是……
要命。
燕稷眼神飄忽。
面紅耳赤。
口干舌燥。
心猿意馬。
……
咳。
值得慶幸的是,謝聞灼的破廉恥教學(xué)到底是在燕稷把持不住之前結(jié)束了。
燕稷看向謝聞灼,謝聞灼站起來,笑著將手中茶杯遞過來:“陛下,喝些水……臣今日吃去還買了些有趣的話本子,一會兒便給您送來?!?br/>
燕稷嗯了一聲,接過杯子,看著他轉(zhuǎn)身去了偏殿,而后低頭喝一口,發(fā)現(xiàn)是他上午才給丞相說過的有清心安神之效的桃花茶。
一時間心情復(fù)雜。
殿內(nèi)燈火安謐。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內(nèi)殿門被推開,燕稷原本以為是謝聞灼,抬頭看過去,卻是邵和。
邵和在榻前停下:“陛下,昨日您帶回來的那只白狼,不吃不喝已經(jīng)一天了,也不許旁人過去,這樣下去恐怕活不了多久?!?br/>
燕稷一愣。
他來大啟這幾世,每一世都得到了白狼的善意,最初的時候怕它,后幾世因著恨赤方,帶回來之后自然也不會管它,現(xiàn)在想來……
燕稷心頭一沉,站了起來:“朕去看看?!?br/>
邵和點(diǎn)頭,帶著他去了安置白狼的地方,白狼沒被關(guān)在籠子里,蔫蔫趴在厚毯上,一動不動,聽到腳步聲響起后耳朵動了動,而后似乎是聽出了燕稷的腳步聲,猛地起身看過來,眼睛亮晶晶。
燕稷一時間只覺著五味雜陳。
他蹲下去,對白狼招了招手:“過來?!?br/>
白狼耳朵一抖,迅速跑過去,在燕稷眼前蹲下,嗷了一聲。
燕稷心頓時化成水,揉了揉他的耳朵:“想跟著朕?”
白狼用耳朵蹭了蹭燕稷的掌心。
燕稷忍不住笑起來,對著它伸出手:“那好,若是你答應(yīng)朕,不會隨便傷人,朕便帶著你,如何?”
聞言,白狼歪著頭想了想,而后皺了皺鼻子,小心翼翼抬起爪子放在了燕稷掌心。
燕稷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捏了捏它的爪子,站起來:“今后它就跟著朕?!?br/>
邵和知道蒼擎認(rèn)主后極為忠誠,也不擔(dān)心,答應(yīng)下來。
燕稷笑笑,帶著白狼一同回了宣景殿?;厝ズ蟀l(fā)現(xiàn)謝聞灼依舊還沒來,燕稷靠著床坐下,和白狼挨在一起對視許久,突然想到還沒給白狼取個名字。
“你說該給你取個什么名字呢?”燕稷揉揉白狼的頭:“白狼,蒼擎,毛茸茸?”
白狼用濕漉漉的鼻子蹭蹭他的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燕稷托著下巴看著白狼,許久,輕輕笑了。
于是當(dāng)晚謝聞灼抱著書走進(jìn)內(nèi)殿,就看到燕稷彎著一雙桃花眼坐在那邊,握著白狼的爪子對著他搖了搖:“來,太傅,看我們家二狗子?!?br/>
謝聞灼:“……”
二狗子蹲在邊上抖抖耳朵,十分歡樂的嗷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