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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衣讓攬月去服侍新來的姬公子，攬月對宅中上下早就見微知著，遠比一般婢女有城府得多。
她利用早上送茶點的時機，見到了謝衣，謝衣問她在蘭山苑的情況。
攬月面上露出老成：“奴婢去第一天，他就借口試探奴婢的身手，還說不愧是公子身邊出來的人?！?br/>
對紅腰他也說過類似的話，連一個婢女的身手都要試探，要么是缺乏安全感，要么就是喜怒無常和多疑。
謝衣道：“明白了，你不要去觸怒他?！?br/>
攬月早看出來了這位“新客”十分不解人情，自是心里有數(shù)，就離開了謝衣。
紅腰看向謝衣：“公子，那人到底是什么來歷?！?br/>
謝衣看了看她，微微一笑。因為紅腰觀察力強，所以她問的問題通常不多，難得有勾起她好奇心的地方。
紅腰看謝衣看過來，立刻反應(yīng)道：“若是不便，公子可以不用告訴奴婢。”
謝衣隨即笑了笑：“這個人的身份，說出來多少會引起波折，所以在院子里，就稱呼他姬公子為好?！?br/>
紅腰了然，卻看向墻角：“公子那里，是不是原先有一把傘?！?br/>
是有一把白底梅花的傘，但已經(jīng)被謝衣收了起來，在紅腰正式搬進院子以前。
但在那之前，紅腰出入過幾次謝衣書房，腦子里就記住了這把傘。
——
攬月在回到姬公子住的蘭山園，打開房門，迎面就一只滾燙的茶壺拋了過來。攬月迅速從衣袖里拿出巾子，裹住那滾燙的烙鐵，接著直接甩到了地上。
姬公子瞇著本就看不見的眼：“出手夠狠，不留余地?！?br/>
攬月也收回了巾子，面無表情說道：“多謝姬公子夸贊?！?br/>
姬公子說道：“你們宅中所有人是不是都如此，人犯我者，什么下場都不奇怪?！?br/>
簡單來講，所謂的與世無爭，就是要有自保能力。
攬月走進來：“姬公子如果想了解別的，最好還是詢問我們公子本人?！?br/>
姬公子笑若浮云：“在遞出委托前，最重要的當然是清楚對手的實力?！?br/>
攬月凝神看過來，似乎在驚詫。
姬公子從衣袖里緩慢拿出一個卷軸，聲音幽幽：“我要委托你們一件事?！?br/>
攬月一看那卷軸，就有些吃驚，特別是對他口中說的委托，但她一時沒有接話。
姬公子哂笑了一下：“有了委托，你們公子不會不接吧？”
攬月才從驚怔中回過了神，卻依然是謹慎地說道：“委托的事需要與公子商議。”
她們并沒有單獨接委托的權(quán)力，甚至接下了委托之后執(zhí)行的都不是她們。
姬公子掂量了一番手里卷軸，說道：“自然要見你們公子，你替我去安排?！?br/>
攬月看著他良久，終于覺得這事還是審慎些好，連公子在宅中都對此人采用放逐的態(tài)度，足見一斑。
聽到姬公子要委托任務(wù)，而且是攬月借由紅腰的口轉(zhuǎn)告謝衣，紅腰問：“公子，這個人已經(jīng)瞎了，他要委托我們的事，只怕多半不好處理。”
一個瞎子，卻手段超凡進了烏巷山，藏身半個月引起主人的注意。要說是為了過好日子，他已經(jīng)成功了。
這天下，相信不會有比烏巷山更太平的地方了。
特別是身殘志堅的人，意識要比常人更深重，這個時候說是執(zhí)念也不為過，姬公子這時候帶來的委托，肯定不是小雞啄米那種難度。
謝衣對著空的油燈頓了一會兒，良久說道：“二十多天以前我派人去陳國境內(nèi)的東塢山取一味良藥千機草，因為陳國境內(nèi)現(xiàn)在一片混亂，從他們的國君莫名失蹤了以后，有半數(shù)地方都成了荒山，而此刻在我們宅院內(nèi)的這位姬公子——正是陳國的這位君王?！?br/>
東塢山來回需要數(shù)月時間。那個時候想來陳國已經(jīng)被晉王率領(lǐng)的大軍攻占大部分了，陳國，是救不回來了。
此刻依然頂著“陳王”頭銜的姬無雙，也不想救他的國了。
紅腰沉浸在驚憾中，陳國之君？任她再有想象力，也不可能想象到，出現(xiàn)在此的那人會是一國之君。若非說此話給她聽的是謝衣，紅腰幾乎不會去相信。
而一個國家的君主，為什么會眼盲，為什么會狼狽至此來到烏巷山，要委托他們這座山里的人干什么？光是這個人好像就成了秘密。紅腰的記憶中，沒有謝衣這所宅院的具體地點，但陳國到這里，定然是路遠迢迢，路途險阻。
謝衣目光淡淡就像透明：“紅兒，你說他這一路到來，有多少人為他而死。”
紅腰回答不出，她甚至覺得一絲寒涼蜿蜒在胸口。
傍晚的時候，謝衣帶著紅腰去見姬無雙，姬無雙一看見他就攤開了掌心卷軸，似笑非笑看著謝衣。
謝衣的目光落到姬無雙臉上：“姬公子，門第中每年接收的委托是有限制的，你這份委托，我們接不了?！?br/>
是超限了也罷，是不符合規(guī)矩也罷，姬無雙這個委托既然不合時宜，來的也不合道理，謝衣拒接一樣有情有理。
姬無雙眼盲，可身上的寒氣就好像是浸在冰湖里，這張如玉溫笑的臉一點也讓人感不到親切。
“我覺得謝衣公子是有私心，私心不想接我的委托?！?br/>
謝衣在他面前攏袖，說道：“姬公子說的也沒錯，私心本就是這個世上人人皆有的東西?！?br/>
姬無雙問道：“你連我的委托是什么都不去看一看？”
謝衣的回答也簡單：“不必看?！?br/>
就好像你不用看也知道四季如常，本性不移。
姬無雙的笑漸深：“可是你不能拒絕我，謝衣?！?br/>
他忽然伸出手，并起兩指閃電般地向謝衣襲去，紅腰幾乎條件反射地吹出了竹葉刺，她對這個人有種天生的敵對，剛才就把竹葉刺握在了手里，面前的人一有異動她就也立刻動了。
竹葉刺里是麻藥，紅腰的準頭直接擊中了姬無雙的手背，姬無雙頓覺一麻，手到半路就落了下來。
紅腰往前一步，神經(jīng)警惕地繃起。
姬無雙卻在反應(yīng)過來中招的時候，再次低低地一笑：“果然瞎了就廢了?！?br/>
他居然想通過偷襲達成目的，似乎是在他的感覺里，謝衣站立的位置已經(jīng)足夠近，只要一擊制敵就可以脅迫。
謝衣依然保持那個攏袖的動作，看著姬無雙：“你看，這就是委托不能達成的理由，能讓你用命相拼，這個委托就得用更沉重的代價來換。”
即是說姬無雙不是一個善始善終的人，他自己付出了多少，相應(yīng)的他要得到的便會讓別人更凄慘。
烏巷山里的人，怎么能做這種事。
“你一開始就來錯地方。”謝衣說。
姬無雙含著模糊不清的笑聲：“我沒有來錯，謝衣，你聞不到嗎，血的味道，就在你身邊。”
謝衣垂下眼眸，終于放棄了說服他。他看向旁邊紅腰，紅腰會意，也不留戀地跟隨謝衣離開。
可是姬無雙卻一直“盯”著那個方向，嘴角勾起笑待聽不見腳步聲，他剛才說的是真的，不是什么暗喻，而是純粹字面上的表示，謝衣的“身邊”，就是鮮血的味道。
紅腰走在謝衣的身邊，有些不解地抬頭看著謝衣，那個姬公子是一個君王，但是公子面對他時候，好像一點也不介意。
“你剛才的反應(yīng)很不錯?！敝x衣忽然回頭，對紅腰一笑。
紅腰怔了怔，不由輕輕垂頭：“奴婢沒有想到他會偷襲公子?！?br/>
沒有想到還有那樣機敏的反應(yīng)，果然是有天賦在里面的。
謝衣慢慢勾唇，想不到姬無雙眼睛看不見，感覺卻是真的敏銳。兩次見紅腰，他就起了疑心。
在烏巷山宅中偷襲謝衣，這種行為簡直是自毀長城。
攬月晚間去服侍姬無雙的時候，眼神間都帶了這種凜意，她甚至不介意姬無雙再丟過來什么東西，這樣她就可以原樣返回到他頭上。
攬月挑起寒涼的聲音：“公子讓我轉(zhuǎn)告，姬公子的委托不能答應(yīng)。但如果姬公子愿意，他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幫忙，就是醫(yī)好姬公子的眼睛。”
其實對于一個瞎子來講，能重見光明是命運的恩賜，愿意活在黑暗中的人怕是還沒有。
可姬無雙的反應(yīng)真是微妙，“一雙眼睛，就能抵償？”
攬月依舊泠泠：“公子不會勉強，姬公子若是留在烏巷山，自此遠離世俗，公子也會愿意幫忙。這些都是公子能做的，但光明和自由之外的其他要求，公子無心無力?！?br/>
一雙眼睛給的是光明，留在烏巷山得到的是安寧跟自由，這兩樣?xùn)|西紅腰求之若渴，她以為世人求的最艱難的也是這兩樣?xùn)|西。誰會渴求黑暗和殺戮，就像阿鼻地獄里的蓮火。
可是姬無雙沉默半晌，笑容中帶著譏嘲和輕蔑，當初每個諸侯王都有一個生死契在烏衣門，就是保命門，他的盒子里是一張人臉面具，是烏巷山中任意一個下人的臉孔，戴著這臉孔他能有一次的機會來到烏巷山，那臉孔現(xiàn)在知道就是松竹園伙夫明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