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雙林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沒有絲毫緊張，甚至都沒有從前面對自己這個夫人的時候的那種小心。

    反倒是有種……放松的感覺。

    楊雙林吃完飯將自己的碗扔到了鍋里，然后將另外一碗面條端去兒子屋里。

    葛氏就坐在灶房看著楊雙林做這一切。

    “雙林，我今天過來是想……”

    “你不想問問兒子嗎？”楊雙林的目光極其冷漠，“這么多天沒有見面，你不想知道兒子好不好？”

    葛氏聽到這話抬起頭看著楊雙林，神色不知道為什么陡然緊張起來。

    楊雙林的眼神……好像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她有些艱難地開口：“宏，宏達(dá)還好嗎？你們，缺銀子不缺？”

    楊雙林目光如炬，仿佛里面藏著什么火焰似的。

    “你現(xiàn)在也只能想到銀子了吧?！?br/>
    葛氏聽到這話瞳孔一縮。

    頓時炸起來：“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什么只能想到銀子！你倒是不想銀子，這么多年你能給家里賺什么銀子，用的花的不都是我的嫁妝銀子嗎！你難道還覺得委屈了！”

    習(xí)慣了被楊雙林捧著供著，葛氏現(xiàn)在面對楊雙林這樣的態(tài)度實在是無法接受。

    可楊雙林的表情卻異常平靜：

    “是啊，我這些年用的的確都是你的銀子，可我若是靠著種地也能養(yǎng)活自己，養(yǎng)活老婆孩子，當(dāng)年是你說種地墮了你的身份，不許我再種地。這話是你說的不是？”

    葛氏聽到這話頓時哽了一下。

    當(dāng)年……的確是葛氏這么說的。

    葛掌柜就她這么一個閨女，雖然對楊雙林這個女婿不怎么滿意，可為了讓自家閨女日子過的好過一些，真金白銀的給了不少陪嫁。

    這些年來，葛氏自然是用自己的嫁妝銀子來過這日子。

    “那……就算是這樣，又怎么樣……”葛氏卻有些底氣不足，只能強撐著質(zhì)問。

    楊雙林看著她：“并不怎么樣，只是覺得自己當(dāng)時錯了，沒想到如今錯得這么離譜?！?br/>
    現(xiàn)在楊雙林都不知道自己這么些年來，到底圖的是什么？

    原本是圖葛氏富貴，不想要像自己大哥一樣辛辛苦苦的過日子。

    可卻是換了另一種辛苦。

    在葛氏和葛老爺面前伏低做小，一輩子都挺不起腰來。

    只是這些卻也罷了，可卻沒想到自己兒子竟然被教養(yǎng)成了如今的樣子，同自己的堂兄弟不親，甚至曾經(jīng)想要置自己的堂兄弟于死地。

    將他們楊家的血脈全都當(dāng)成草芥。

    若是這其中沒有葛掌柜參與，楊雙林是不信的。

    自己毀也就毀了，可卻沒想到如今害了自己的兒子和女兒。

    楊雙林縱然遠(yuǎn)在白楊村，卻也聽說了楊若蓮和袁明軒的事兒，只覺自己的臉仿佛全部都被人丟在地上任人踐踏。

    當(dāng)年楊雙林也是讀過書的，雖然沒能通過秀才考試，可到底算是一半文人。

    卻沒想到自己女兒竟然能夠做出如此沒有廉恥尊嚴(yán)的事情來。

    這其中，葛掌柜和葛氏到底又做了什么呢……

    錯了。

    一切都錯了。

    從楊雙林當(dāng)年選擇葛氏，選擇這條投機取巧的路，就走向了最錯誤的路。

    他大哥雖然瘋瘋癲癲許多年，可三個兒女，哪怕是被撿來的楊小桃都對他不離不棄。

    楊樟有出息有德行，楊玉蘭賢惠能持家，楊小桃聰慧伶俐。

    三個孩子沒有一個是不好的。

    而自己的兩個孩子……

    如今已經(jīng)全都?xì)Я恕?br/>
    這個錯誤的選擇讓楊雙林付出了太大的代價了。

    楊雙林深呼一口氣，突然對著葛氏伸出手：“把東西給我吧?！?br/>
    葛氏愣了一下。

    楊雙林沒有絲毫猶豫地開口：“你準(zhǔn)備好的和離書?！?br/>
    葛氏這回徹底愣住了。

    聲音沙?。骸澳恪?br/>
    楊雙林的臉色微微有些白：“上次你和你爹的話，我聽到了。”

    “這么多年也的的確確是我耽誤了你，你還年輕也漂亮，總能找到比我更合適的相公，過你原本應(yīng)該過的日子，”楊雙林笑了笑，“其實我們在一起本就是不合適的，勉強在一起這么多年，也真是辛苦你了?！?br/>
    看到楊雙林的笑容和挺直的脊背，葛氏突然想到了當(dāng)年初見楊雙林時候的模樣。

    那時候，楊雙林就是挺直健闊的脊背，臉上帶著爽朗瀟灑的笑容。

    可是這么多年，他的臉上的笑容仿佛越來越少了，脊背也永遠(yuǎn)佝僂著，仿佛被生活折彎了腰。

    現(xiàn)在他重新將胸膛挺了起來。

    葛氏的身體微微有些顫抖：“雙林……”

    這一刻不知道為何，葛氏竟突然冒出了反悔的念頭。

    楊雙林已經(jīng)看見了藏在葛氏袖子里的東西，伸出手輕輕取了過來。

    上面三個字“和離書”。

    楊雙林從頭到尾看了一眼，這上面寫明的就是兩個人日后斷絕關(guān)系，從此兩不相欠。

    “雙林，我……”

    葛氏猶猶豫豫似乎還想要說些什么，然而楊雙林已經(jīng)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了一支筆。

    似乎這支筆也是他早就準(zhǔn)備好的。

    楊雙林沒有絲毫遲疑，揮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樣，就可以了，葛姑娘，你自由了?！?br/>
    看到楊雙林的笑容，此時葛氏只覺得口中突然無比苦澀。

    怔愣半晌之后，才掏出了自己帶來的錢袋。

    “這屋子留給你，如今我爹的客棧生意不太景氣，多的也拿不出來，這里是三十兩銀子，留給你算作是補償。”

    聽到這話楊雙林卻是嗤笑。

    “從來都是和離和男子給女子補償?shù)?，未曾見過相反的……這些你拿回去吧，只當(dāng)……我是個男子，頂天立地的男子?！?br/>
    這也是楊雙林最后的尊嚴(yán)。

    葛氏見楊雙林堅持不肯要也沒有辦法，他的話也狠狠刺痛了葛氏的心。

    “那，宏達(dá)日后跟著你住？蓮兒跟著我……若是你和宏達(dá)有什么缺的，隨時到福來客棧，”葛氏艱難地說道，“雙林，我永遠(yuǎn)記著你的?！?br/>
    夫妻情分將近二十多年，葛氏縱然和離，心里也不可能真的能將這份情徹底斬斷。

    可如今已是別無選擇。

    楊雙林笑了笑，目送葛氏邁著沉重的腳步離開這個院子。

    日后，真的就是橋歸橋，路歸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