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皇上受傷了?”
同一時間,這句話以無數種語氣無數種心態(tài)無數間殿閣里響起,陳述者語氣也各有不同。
彩云閣,如貴嬪正取發(fā)簪手驀地一僵,猛地回過頭來看著紅映,嘴唇微微顫動著。
廷芳齋,蔣充儀訝然地站起身來,不可置信地握緊了手里杯子。
瑞喜宮,尚床上緊閉雙眼面色慘白沈芳儀猛地睜開眼來,仿佛丟了魂似瞪著前來報信宮女,雙手無意識地拽進了身下床單,隨即頹然地笑了兩聲,松開了手,難道是天要亡她?
容真聽到這個消息時候,怔了怔,皇上……墜馬?
宮里待了這么些年,別事情可能不知,但關于當今皇上歌功頌德之辭,她已經到了耳熟能詳地步。
顧淵雖不能說是全才,達不到文能平天下、武可定乾坤地步,但至少琴棋書畫、治國安邦,無一不精。雖說武方面他不甚懂,但騎射卻是極少有人能及。
如今他墜馬?
不管怎么說,身為妃嬪,皇上受了傷,理應第一時間趕去探望。
容真趕到宣明殿時,已有妃嬪候殿外。
蔣充儀見她來了,有些憂心地說,“如今皇后娘娘里面陪著皇上,太醫(yī)們也都到了,連院判也來了,不知皇上情況怎樣,但愿莫要太嚴重才好?!?br/>
“平日里看著蔣充儀挺淡然啊,本宮還以為你也會臨危不懼,處變不驚呢。”如貴嬪雖然著急,但本性難移,這會兒了還不忘尖酸刻薄一番,好似后宮妃嬪沒一個讓她看得順眼,“皇上洪福齊天,乃天之驕子,受到上天庇護,自然不會有事?!?br/>
站前方沐貴妃不耐地回頭喝道,“行了,都安靜點!如今皇上情況尚未清楚,你們一個個都這里大聲喧嘩,成何體統(tǒng)?”
于是眾人又都安靜下來,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才見到一襲明黃色長裙皇后從殿里出來,一臉疲憊模樣。
見眾人躬身行禮,她揮了揮手,“都起來吧。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皇上狩獵之時被受驚馬摔了下來,撞上了道邊亂石,幸得皇天庇佑,只是傷及右臂,胸口也受到了輕微撞擊。太醫(yī)說需要靜養(yǎng)半月,并無大礙,只除卻行動有些不便。大家無須太過擔憂,都回去吧。”
就此時,走廊那邊又有兩人匆忙趕到,一是四王爺顧桓,一是六王爺顧知。
兩人皆是一臉擔憂神色,見到皇后行了個禮,皇后也是剛才那番說辭。
顧桓自責地拱手道,“我和六弟與皇兄同行,六弟后,而我離皇兄近,卻眼睜睜看著皇兄墜馬,不能施以援手,實是愧為臣弟……”
“四皇叔莫要自責,此事并非你錯,況且皇上如今也沒有大礙,還請四皇叔放寬心?!被屎笕崧晞裎克?br/>
顧桓嘆口氣,方才直起身來,“不知皇兄現下醒了沒?可否讓我兄弟二人進去探望?”
皇后沉吟片刻,才點點頭,“皇上剛才已經醒了,雖說太醫(yī)說了皇上需要靜養(yǎng),但想來二位皇叔關心皇上,他不會不見。”
于是顧桓和顧知都踏進了大殿,皇后陪同他們走了進去,卻門合上一剎那忽地頓住腳步,壓低了嗓音道,“此處只有自家人,我也就不瞞你們了?;噬蟼⒎欠讲盼艺f那樣輕松,只是二位皇叔也知道,皇上乃一國之君,若是受傷嚴重消息傳了出去,只恐怕宮中上下都會惶惶不安。也請二位皇叔……”她略微停頓,面上流露出無奈神色,“莫要將此事透露出去才好?!?br/>
兩人俱是一怔,慎重地點了點頭,顧知道,“娘娘請放心,是非輕重,我們都明白?!?br/>
宣明殿內殿。
狻猊金獸,瑞腦沉香。
顧淵躺偌大龍床之上,胸口和右臂被包扎得嚴嚴實實,仍有鮮血滲了出來,印那纖塵不染潔白紗布上,頗有些觸目驚心。
四王爺與六王爺皇后陪同下走進了內殿,就看見素來威儀沉靜顧淵面色蒼白地倚床上。
正如方才皇后所言,他傷并沒有那么輕松,那些言辭不過是為了寬慰宮中眾人,以免人心惶惶。
顧知心里一凜,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抿著唇沒有言語。
顧桓又是一番自責,情真意切,言辭痛心,簡直以假亂真。
若不是顧淵已經掌握了他意圖謀反證據,恐怕也不容易分辨出來他這些關切之辭究竟是真是假。
他們同為兄弟,自小生長這個深宮之中,就連受到教育、見過斗爭也都是差不多,此番見招拆招,明明暗藏詭譎,卻字字句句如同家常便飯。
顧淵聲音有些沙啞無力,“四弟莫要自責,是朕自己不小心,與你無關?!?br/>
就這么短短一句話,他都說得十分艱難,眉頭緊皺,顯然是傷到了胸肺,以至于說話都會疼痛難耐。
院判趕腳站了出來勸道,“皇上,如今您傷及臟腑,不可多言,還望皇上保重龍體啊?!?br/>
顧知拉了拉顧桓,有些沉重地看了眼床上人,“既然三哥需要靜養(yǎng),我們就不便這兒影響了,待三哥傷好以后再來看。四哥,走吧?!?br/>
顧桓又看了眼還緩緩滲血紗布,眼里閃過一點什么難以辨認情緒,終于又一次內疚地低下頭去,行過禮后便跟著顧桓走了。
顧淵躺床上,靜靜地看著兩個人離去背影,前一刻痛苦難當表情全然褪去,只剩下一些看不出痕跡陰郁。
鄭安猶豫片刻,走到床邊跟他說了些什么,就見他微微揚眉,反問了一句,“燙傷?”
“是,聽說沐貴妃已經對那宮女用刑了,皇后娘娘趕到以后,喝止了沐貴妃,說是沒有她允許不得再濫用私刑。”
“那沈芳儀呢?”
“瑞喜宮好生休養(yǎng)著,只是……因著萬歲爺這邊事情,李太醫(yī)也趕過來了,她那里僅有幾名醫(yī)女伺候著?!?br/>
顧淵眼里一片深幽,看不出什么情緒,片刻之后,面無表情地說,“由她去?!?br/>
此番他受了重傷,若是還能分出太醫(yī)去她那里,恐怕顧桓也會有所疑慮,恁地壞了自己計劃。
鄭安點頭稱是,心知這沈芳儀真是會挑時間,不早不晚偏偏這個時候,也合該她倒霉。
瑞喜宮,沈芳儀一直不停地問身邊宮女,“皇上醒了嗎?”
綠裘被問得都哭了,后出去了片刻,終于回來紅著眼回報說,“聽宣明殿那邊兒傳來消息,說是……說是皇上一早就醒了……”
這個答案仿佛預料之中,卻仍然給了心內尚存一絲希望沈芳儀莫大打擊,仿佛天都塌下來了。
她懷著后一點期待問道,“那,皇上是否傷得很重?”
綠裘支支吾吾地答道,“各位主子都回來了,聽說……聽說皇后娘娘告訴她們,皇上只是傷到了胳膊和胸口,并無……大礙。”
皇上醒了,并無大礙。
太醫(yī)走了,卻沒有一個再回來。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作為一個主子,受傷了卻無人看護,這瑞喜宮里一個太醫(yī)都沒有,她皇上心里根本連一丁點影子都沒留下。
她肌膚仍是火燎火燎疼,可是心底里卻似是被人撒了把碎冰渣,冷得她嘴唇都顫動。
她自打進宮以來,因著那點詩意才氣被皇上看中,天氣嚴寒之時,也只著單薄白衣,只因帝王喜愛她柔弱憐人,喜愛她溫順乖巧。
可是前些日子,沈太傅派人傳話給她,要她想法子讓沐貴妃犯錯,只因他遞了折子給皇上,皇上似是礙于沐青卓不好定罪,所以沒有動靜。他堅信皇上是站自己這邊,所以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壓倒沐家。
沈芳儀苦苦思索了好久,才有了如今計策,意欲傷害自己,以謀害沐貴妃。
可是她未曾料到,她父親完全是自以為是,皇上重視沐家遠勝于這個太傅,又豈會因為一本彈劾奏章就判了沐家罪呢?
后宮不得參政,她卻以這樣拙劣法子為虎作倀,區(qū)區(qū)伎倆壓根不被顧淵放眼里。
想到那些剪燭西窗時刻,想到他與她耳鬢廝磨細語溫存時刻,她只覺得一切都可笑至極。身子止不住地顫起來,她放肆地笑著,形容狂妄得不似平常那個柔弱斯文芳儀。
綠裘被嚇得不輕,忙抱著她身子哭喊道,“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卻見身下人笑著笑著,忽地雙眼緊閉,哭出一行淚來。
她不是沒有想過皇上不會罰沐貴妃,只是愚蠢地以為皇上對自己心存憐惜,哪怕此舉拉不倒沐家,至少憑著這幾分憐惜也會心疼她身上傷。
就當做是那宮女真失手燙傷了她,派人心醫(yī)治,然后賞賜些珍品,這樣也不行么?
這消息很也傳到了各位宮妃耳里。
沐貴妃含笑倚窗邊,輕飄飄地“哦”了一聲,尾音上揚,顯然心情很是愉悅。
姓沈以為這樣就能拉倒她么?殊不知只是以卵擊石,自討苦吃,眼下太醫(yī)一個也沒去瑞喜宮,也不知她傷會不會留疤。若是留了疤,此人才算真廢了。
“雖說皇上不重視她,但到底禮不可廢,既是本宮人失手錯傷了她,本宮自然有義務去探望她。今后每日午后,都備車輦去她那兒走一趟吧,免得被有心編排一番,說本宮不是?!?br/>
而這個有心人之一,也就是原本想看場好戲如貴嬪倒是大失所望,明明可以借此機會一睹沐貴妃吃虧樣子,豈料那個沈芳儀到底是平庸了些,不得帝王心,自然難以傷及沐貴妃這種地位人一絲一毫。
沈芳儀吃虧技不如人,吃虧運勢上,若是此刻皇上沒有受傷,自然怎么著也會派些太醫(yī)來,哪怕是面子上也要做做樣子??烧l知皇上偏偏這個時候受傷,太醫(yī)們忙著照料皇上都來不及,哪里還有閑心來理會這個不大不小芳儀呢?
如貴嬪漫不經心地吩咐紅映,“去庫里把那瓶皇上賞賜祛瘀膏拿出來,送去瑞喜宮,就說本宮要她安心養(yǎng)傷,這點小傷小痛沒什么熬不過?!?br/>
就算是只軟柿子,也有存價值,利用得當,也許會有出人意料效果。
皇上抱恙,后宮里人也就安靜了一段時間,皇后每日都去宣明殿照料著,又要忙著處理后宮事情又要忙著照顧皇上,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而就沈芳儀事情叫眾人都看了個笑話時,這日清晨天還未亮,汀竹宮負責打掃嬤嬤才走進偏殿,就忽地被殿里景象嚇得失聲尖叫起來。
只見偌大空殿里,一個女子身著單衣飄飄蕩蕩地掛房梁之上,面目猙獰,雙目外凸。
此時天剛蒙蒙亮,那嬤嬤瞠目結舌地站門口,看著掛梁上人就這么直挺挺地風里輕輕搖晃,仿佛一場寂靜啞劇,合著她面上表情與灰白色面容,卻是說不出可怖。
那天上午,傳言似是長了腿一般迅速隨著那聲尖叫宮里傳開。
聽說汀竹宮里宮女錦裳因燙傷了沈芳儀,畏罪自殺,懸梁自。也有傳言說,錦裳是不堪沐貴妃酷刑,所以被逼上絕路。
總之無論哪一種說辭,這件看似簡單事情都隨著一條性命消失變得錯綜復雜起來——
第四十章
錦裳死訊只用了一上午時間就傳遍了宮里每一個角落。
宮女們做事時候會竊竊私語,太監(jiān)們跑腿時候會交頭接耳,就連后宮里妃嬪們也對此有了極大興趣,總有些份位低宮妃們湊一起談論著這件事。
反正此事與她們無關,不論是沈芳儀失寵還是沐貴妃遇上了麻煩,她們都樂觀其變。
“依我說,指不定是沐貴妃指使那宮女做這事兒,誰叫沈太傅要朝堂上參沐大人一本呢?皇上也沒表態(tài),沐貴妃懷恨心,會讓自己宮女做出這種事情,也不稀奇?!?br/>
說話是安良媛,選秀出身,父親是個小小芝麻官,她雖容顏秀麗,但擱后宮里就不算出眾了,因此至今也不過正六品良媛。
和她一宮鄭良儀與她關系一向不錯,也便附和道,“我看也是,事后沐貴妃對那宮女百般責罰,聽說是皇后及時趕到,那宮女才免去一死呢。我說這是要殺人滅口,狡兔死,走狗烹……誰知道那宮女后是自還是被人謀殺呢?”
就這當頭,忽聽不遠處傳來一個隱隱含怒聲音,“狡兔死,走狗烹,喲,你們幾個好雅興呀,如今皇上負傷身,你們竟還有心思來御花園散步,當真是詩情畫意場面呢?!?br/>
所有人臉色齊齊一白,忙轉過身去,只見小道之上正立著個盛裝女子,身后僅跟了幾個宮女太監(jiān),語氣不怒自威,面容凜冽似冰,不是沐貴妃又是誰呢?
一群人就這么僵硬地福身行禮,“參見沐貴妃。”
沐貴妃沒說話,從容不迫地往前走了幾步,看了眼后說話鄭良儀一眼,“方才本宮似是聽見你們說什么有趣事情,什么狡兔死,走狗烹,看你們說得這樣興,不如也說給本宮聽聽?”
鄭良儀神情尷尬地站那里,進退維谷。
反倒是安良媛站出來賠笑道,“貴妃娘娘,嬪妾幾個不過是賣弄一點知識罷了,想到什么說什么,這才隨手拈了點書上句子裝文化人,打腫了臉充胖子呢。”
其余幾個妃嬪均點頭稱是,誰也不愿攪進這趟渾水。
“隨手拈來?”沐貴妃微微一笑,原本就艷麗驚人容顏顯得加嬌媚,只是這笑容只維持了一瞬間,立馬消失無影無蹤,她寒著張臉直視著說謊安良媛,冷冷道,“本宮問鄭良儀,誰允許你插嘴了?宮里待了這么些年,仍舊這么沒規(guī)沒矩,口無遮攔,難怪至今仍是個良媛。不心力伺候皇上,背后嚼舌根,當真是好教養(yǎng)?!?br/>
她輕蔑與嘲諷顯其中,絲毫情面也不留。
場妃嬪品級都不高,頭數安良媛與鄭良儀地位要高些了,可沐貴妃當著眾人面就對安良媛數落一通,一下子叫她連勉強維持微笑都做不到。
“這些日子皇后照顧著皇上,本宮怕后宮有些一天到晚無所事事人專門挑這時候惹是生非、煽風點火,特意來巡視巡視?!便遒F妃漫不經心地掃視一圈場人,然后儀態(tài)雍容地轉過身去準備離開,只留下一句,“待皇上傷好以后,本宮會把今日之事如實上報,后宮里容不得這么放肆人?!?br/>
只一句話,叫所有人都暗暗叫苦。
后宮之事一向有皇后打理,但難免有忙不過來時候,而沐貴妃身為后宮第二個主子,自然會搭把手,這也是皇上意思。
如今看這情形,若是沐貴妃被錦裳自之事拖累了倒還好,無暇再管這么多;若是毫發(fā)無傷,恐怕今后有傷就是今日背后嚼舌根人了。
皇后連日照顧皇上,自己也累得夠嗆,如今忽然又得知錦裳自消息,臉色一沉,仍是招來步輦朝汀竹宮去了。
錦裳尸首已經被送去了內侍府檢查,沐貴妃坐大殿里一言不發(fā),面色陰沉。
錦裳跟了她好些年,性子沉穩(wěn),做事謹慎,與她感情素來深厚。前些日子傷了沈芳儀,她本來就已經有所懷疑,只怕此事是沈芳儀自己一手造成,只為了誣陷她借朝堂之事后宮一手遮天、解決私人恩怨。
她對錦裳處以私刑,也不過是為了堵人之口,事情過了就算了,免得皇后治錦裳罪??扇缃皴\裳忽地死了,這不是明擺著告訴眾人,她心里有鬼,所以殺人滅口,以免皇后問出個所以然來么?
正心煩意亂之際,皇后已然到了。
沐貴妃起身行禮,所有禮節(jié)一絲不茍,哪怕心里再亂,她終究是那個高高上沐貴妃,容不得絲毫差錯。
皇后也不含糊,開門見山就問她,“錦裳是怎么死,可查出個所以然了?”
“臣妾已經命人第一時間將她尸首送去了內侍府,只等檢查完了,就會有人來回報?!?br/>
皇后“嗯”了一聲,坐上了主位,一邊揉著眉心,一邊推拒了宮女端來茶水,“免了這些,本宮才從皇上那兒趕來,也坐不了多久。你也知道,眼下皇上受了傷,什么事情都要往一旁擱一擱。只是本宮沒想到,你這兒竟出了這么個岔子,若是單單沈芳儀受傷,那還好說,現如今犯事宮女竟然還死了……你先說說你想法?!?br/>
沐貴妃身處高位這么些年,盛寵不減,也是個心思深人,未曾做過什么出格之事。再加上沐家朝中地位,皇后也是要敬她三分。
沐貴妃略一停頓,才緩緩道,“皇后娘娘這么說,就是相信臣妾,臣妾先此謝過。只是此事,臣妾只覺得不是錦裳畏罪自殺這么簡單,怕是有心人想要借著臣妾父親與沈太傅朝堂上過節(jié)大肆發(fā)揮,導致此事牽扯到了臣妾與沈芳儀身上。須知如今沈芳儀有傷身,而臣妾宮女又死無對證,稍微有點心眼人都看得出,矛頭統(tǒng)統(tǒng)轉到了臣妾一人身上。”
皇后沒說話,思索了片刻,才說,“你是個伶俐人,做不出這么明顯吃力不討好事情,本宮也對這件事有所懷疑。只是懷疑歸懷疑,卻沒有證據能證明什么。這些日子你就先待汀竹宮里,少出去走動,一切自有本宮做主?!?br/>
沐貴妃臉色一白,這不是變相地將她軟禁起來了么?
她還欲說什么,可是轉念一想,還是點了點頭,“一切聽憑皇后娘娘安排?!?br/>
既然對方沖著她來,哪怕明著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線索。倒不如以退為進,就悠閑地這宮里過著自己安逸生活,叫對方放松警惕,而自己則一切私下進行。
中午時候,內侍府傳來了消息,錦裳脖子上有勒痕,但并非是繩子所致,而是被人活活掐死,然后掛橫梁上。
這個消息雖然應了沐貴妃猜想,說明是有人想借錦裳之死徹底加害于她,但另一方面也讓其他人認定了是沐貴妃殺人滅口,坐實了這個罪名。
如今就看皇后那邊怎么處理。
容真一直聽著長順回來報告各種消息,自己該做什么就做什么,畢竟是是非非不其身,那便好作壁上觀,以免惹火燒身。
只是傍晚時候,她動了念頭,想著去宣明殿外看一看,不求面圣,至少也得做做樣子叫皇上知道她去過。
皇上如今傷重,連兩位王爺都沒見,自然不可能破例見她。她也沒求見,只是遠遠地殿外站了一會兒,似是有些擔憂地望著大殿方向,只可惜望眼欲穿,也穿不過這厚重宮墻。
鄭安進去把這事兒告訴了顧淵,顧淵嗯了一聲,不再言語。
又過了將近一炷香功夫,沒聽見外面有什么動靜,他忽地側過頭來問了句,“她還?”
鄭安自然知道這個“她”指是誰,走到窗邊朝外看了看,又回到大殿里,“回皇上,容嬪還那兒,未曾離去?!?br/>
已是大冬天了,且不說天氣有沒有冷到不能出戶地步,單說她外面站了那么長時間,不受凍是不可能。
這些天來過妃嬪何止一兩個,明明都知道皇上不會見她們,卻仍是跑來通傳,表示自己時刻記掛著皇上。鄭安光是解釋皇上需要靜養(yǎng)不能接見她們都廢了不少唇舌。
可偏偏有這么個傻姑娘,這夜深人靜時候才跑過來,既不通傳也不出聲,就那么遠遠看著。若不是鄭安進來告訴皇上,誰還會知道她來過呢?
顧淵想笑她傻,可是那抹笑意笑著笑著,就變了味。
“送件披風出去,叫她回去了,別凍著?!彼偷偷貒@口氣,也不知該笑她傻還是笑她癡。
鄭安領旨,抱著件皇上狐裘披風就踏出了大殿,容真遠遠地站長廊那邊,看見他似乎很吃驚。
“容主子,皇上已經歇下了,如今需要靜養(yǎng),也無法接見您,您還是請回吧?!彼雅L遞了過去,閑云接著了,“這披風是皇上命奴才送來,說是天寒地凍,主子要好生注意身體才是。”
容真張了張口,眼睛似乎有些濕潤了,后只點了點頭,咬唇又看了眼大殿,這才依依不舍地移開目光,“他受著苦,我挨點凍又算了什么呢……”
這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可是話一出口,她就忽地閉上了嘴,神情頗為尷尬地看著鄭安,“那就勞煩公公替我多謝皇上了,我先回宮了?!?br/>
她披著那雪白狐裘,背影仍是單薄羸弱,仿佛風一吹就能折了腰。
鄭安搖了搖頭,也不知該同情她還是佩服她,自古帝王多薄情——尤其是他伺候幾十年這一位,這個柔柔弱弱女子卻能把整顆心都系他身上,也不知哪里來勇氣。
回去以后自然把容真反應一五一十稟告給了皇上,顧淵坐那里閉目養(yǎng)神,看不出想些什么。
只是伺候他這么多年鄭安又豈會看不出,他面目只有那么輕微變化,但確確實實變得柔和了些,多了些人情味,少了點疏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