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岑然在視頻新聞中再一次看到林子瑤,已經(jīng)是兩天后的事了。
視頻中的林子瑤一身西裝優(yōu)雅而干練, 面對記者的采訪她神色自若游刃有余, 談笑間都展露著她作為女企業(yè)家巾幗不讓須眉的風(fēng)度。
當有人提及“林總是否有考慮婚姻大事”的時候她也只是淡定回答——
“目前的確還沒有結(jié)婚生子的打算,不過順其自然罷了?!?br/>
對此所有媒體的評論都與柯文蕊當日的說法持相同的立場:不外乎是因為林子瑤作為女強人的確太過優(yōu)秀, 她自身的條件允許她在終身大事上肆意挑剔,能找到與之相配并且尚未成家的男人并不容易。
在晃動的聚光燈下, 林子瑤眼底的神情令人看不真切。
她的臉上掛著大方得體的笑容,卻沒有人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
這條新聞很快也就過去了, 自動跳轉(zhuǎn)了下一條, 有關(guān)最近房價的漲勢。
岑然退出了視頻, 拿起手機,屏幕上閃爍著一條消息來自“木可可”——
“岑然, 你在嗎?”
她回她:“在?!?br/>
“那個……你晚上有時間嗎,能不能一起出來吃個飯?在學(xué)校門口的串串火鍋, 就咱倆?!?br/>
“好啊, 我晚上有空。是有什么值得慶祝的事?”
“也不是……嗯, 我到時候跟你說?!?br/>
“嗯?!?br/>
岑然沒有再問什么。既然她說晚上再說, 那么自己也便晚上再聽罷。
大概六點不到,岑然從宿舍出發(fā)去了學(xué)校門口的“超級串串”。這家店平時生意興隆,很多s大的學(xué)生喜歡來這邊三五成群吃個火鍋聊聊天溝通感情。
她一眼就看到了穿白襯衫外面套著鵝黃色小馬甲的柯文蕊, 她三兩步就走到了柯文蕊的桌位這邊, 在她對面坐下。
“你來啦?”
“嗯?!贬环畔率种械陌? 淡淡笑了笑, “突然找我出來吃飯, 是有話跟我說,還是有事想請我?guī)兔???br/>
柯文蕊猶豫了一下,想是終于下定了決心似的——
“其實,我是想告訴你,木可可其實不是我的真名。”
“……我知道。”
“誒?!”
岑然給對面的女孩倒了一杯大麥茶,“我早就知道了?!?br/>
“你……什么時候?”
“在我們加了微信好友之后。”岑然淡淡說道:“我們共同的好友除了林子瑤以外,其實還有林嘉怡,只不過他從來沒給我點過贊也沒評論過,所以你不知道?!?br/>
“???林嘉怡?我去這你都認識?”
“我倆是初中同學(xué)。他在拍《公主愛上假王子》這部劇的時候我還去客串了一個角色?!?br/>
在柯文蕊披著“木可可”的馬甲給她點贊的時候她收到了來自林嘉怡的私信,他問她怎么會認識柯家的大小姐。
所以柯文蕊就這么輕易地掉馬了。
“那,你有想過,我可能是心懷不軌有意接近你么?為了拆散你跟……”
“如果是這樣,那我便只能見招拆招了?!贬徊恢每煞瘢又挚扌Σ坏玫匮a充了一句:“更何況,我倒是覺得你弟弟更讓我困擾啊。”
提到柯其言,柯文蕊也是一肚子槽點,“他就是從小浪慣了,你無視他就行?!?br/>
火鍋“咕嚕咕?!泵爸鵁釟猓挛娜镆贿呁伬锵氯庖贿呎f:“其實一開始,我是真的只想過來看看我的情敵長什么樣子,然后我想跟你宣戰(zhàn)、想打敗你,奪回我男神的心??墒乾F(xiàn)在我又覺得……唉……”
岑然聽著柯文蕊說這些,沉默不言。這個時候她自己不適合多說什么,說“對不起”顯得矯情,說“祝福你找到更好的人”顯得更矯情。
肉片在鍋里翻滾了幾下,熟了。
“秦佑一直對我冷冰冰的,就是那種禮貌的疏離——你知道吧?但是說實話他真的很好,在我眼里他是僅次于我哥完美的男人……我以前很仰慕他是真的,可是……唉……”
煮熟的肉片在火鍋料里蘸了幾下,可以吃了。
柯文蕊一邊吃一邊繼續(xù)說:“但是我現(xiàn)在又覺得,怪不得他不喜歡我卻喜歡你……算了算了不說了,越說越尷尬……”
直白地說出口可能會膈應(yīng),但是不把話說開吧……感覺可能更膈應(yīng)。
柯文蕊是個討厭把事情憋在肚子里默默膈應(yīng)的人。更何況這種事兒早晚對方也會知道,不膈應(yīng)自己搞不好也膈應(yīng)人家。
岑然微微垂眸,睫毛輕輕動了動。
柯文蕊吃完了一片肉之后又撈了一片,“你倆挺好的。我就是說……呃,他真的挺好的,你好好珍惜,我的意思是他不是對所有人都這么好……”
說完這幾句柯文蕊自己都有點想笑,她突然后悔了自己當時怎么不好好學(xué)學(xué)語文,語言組織能力這么差,表達一句話竟然能詞窮到這種地步。
“我知道……謝謝你?!?br/>
岑然輕輕揚起唇角,“你也很好?!?br/>
柯文蕊聽她這么說有點不好意思,視線與她的眼神錯開,一下子瞥到手機屏幕上剛剛收到的一條消息,來自蘇世祺——
“什么?你請岑然吃飯去了?姑奶奶你不是要去投毒吧?殺人犯法??!”
頓時起了把他拉黑的沖動。
毫不夸張,蘇世祺真的是一個能令她瞬間就怒氣值max的男人。
他應(yīng)該慶幸他本人現(xiàn)在不在現(xiàn)場,否則的話柯文蕊很有可能一把端起火鍋湯就潑到他身上……
岑然坐在柯文蕊對面,看著她那豐富的表情變化,只是笑了笑沒說什么。
回到宿舍以后岑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了個澡,畢竟火鍋的味道很重。下晚自習(xí)的時間還沒到,所以宿舍是空的,其他三個人還沒回來。岑然洗完澡剛剛走出浴室,就聽見了桌上的手機在震動。
她披著浴巾過去拿起手機,是秦佑打來的視頻電話。
因為還沒來得及穿好睡衣,她本來想按“切換到語音接聽”,結(jié)果一不小心手滑,直接就點了通話,于是自己裹著浴巾剛剛出浴的形象就這樣出現(xiàn)在了攝像頭中。
在另一側(cè),秦佑勾起唇角,眼底笑意浮動。
岑然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你……你等我一分鐘,我把衣服穿好?!?br/>
“不,我想看你?!?br/>
“……”
“害羞什么,又不是沒看過。”
岑然的臉更紅了,她問他:“你什么時候回來?”
“明天就到。你最近還有課么?”
“還有兩門沒結(jié)課?!?br/>
“有考試?”
“都是小論文。”
岑然坐在書桌前,把手機立著放,她便解放了雙手去拿睡衣。
剛把睡衣拉過來就聽見了開門的聲音,她下意識就把手機屏幕倒扣在了桌子上,于是秦佑就只看見了一片漆黑。
他能聽見那邊傳來女孩子的聲音——
“啊,美人出浴哦。剛剛是在跟男朋友視頻聊天嗎?”
“唔,我嗯……”
他雖然沒有看到,都能夠想象到此時的女孩那臉頰泛紅、不會撒謊而又羞于隱瞞自己的可愛模樣。
好在,他明天就回國了。他幾乎已經(jīng)是在數(shù)著小時等待著與她重逢。
第二天是周三,岑然上午有課,公共英語。下課后她去圖書館借書,卻無意間看到了柯文蕊和柯其言兩個人在研討間里說話。
隔著一層玻璃門外面聽不太清楚里面在說什么,不過看起來兩個人的神色都有些嚴肅。
但為了避免尷尬她也沒有過去引起他們的注意,只默默找到了自己要借的書就轉(zhuǎn)身離開了。
而研討間內(nèi)的兩個人確實都沒有看到她。
“你別去招惹人家了。”
柯文蕊勸告柯其言:“你喜歡玩,就去找和你一樣喜歡玩的女生。岑然她不是那樣的,你不要糾纏她?!?br/>
柯其言只覺得有些好笑:“姐,你到底在為誰說話?她是你情敵!”
“人要懂得尊重對手,知道不?”柯文蕊不想跟柯其言抬杠:“不能因為她是我情敵,我就把她往火坑里推?!?br/>
柯其言無話可說。柯文蕊把自己比作火坑,他還能有什么話說。
“她其實……比我適合秦佑。同樣的,秦佑也比你更適合她?!笨挛娜镎f:“她曾經(jīng)是他名義上的妹妹,兩個人從小就認識,他們彼此了解,而他更是參與了她的成長。秦佑并不是那種會輕易對人動心的人,他動了心,又心甘情愿在她成長的過程中默默守護著她……那便是已經(jīng)認定了?!?br/>
柯其言聽完她這一番說辭,皮笑肉不笑,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句話——
“我說,姐,覺悟這么高而且又對這倆人的經(jīng)歷如此了解的長篇大論……你應(yīng)該想不出來吧?”
“你的關(guān)注點這么奇怪干嘛?”
“……這些話,是蘇世祺跟你說的吧?!?br/>
“呃,是啊……不過那有什么關(guān)系?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就直接拿來教育你了,不可以嗎?”
“……”
柯其言不說其他,只看了一眼手機里蘇世祺發(fā)給他的最新一條消息——
“你只是想利用你姐來拆散他們而已。你明知道秦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喜歡你姐,又何必為了你自己的目的而強行把她拉下水。她心思很單純,你這樣做,只會讓她受傷。”
“喂,你小子想什么呢?”
柯文蕊見他一直發(fā)呆,就又敲了敲桌子:“喂,我說,你別去糾纏岑然了,你聽見了沒有???”
……
岑然回到宿舍以后換了件衣服。前些日子下了幾場雨,今天卻是難得出了太陽,溫度也一下子升高。她脫下了長袖襯衫和牛仔褲,套上了一件白色連衣裙。
在圖書館偶然看到柯文蕊姐弟倆的一段小小插曲,她也沒怎么太放在心上,只是給秦佑發(fā)了條消息——
“你到了么?”
不過一分鐘,他的電話就直接打了過來。
岑然接起電話,問他:“你到哪里了?”
“剛下飛機,就看到了你的消息?!?br/>
電話另一端他在笑,“心有靈犀?!?br/>
“我在宿舍呢。”
“我過去接你。”
“去哪兒?”
他問她:“你吃過午飯了么?”
“還沒?!?br/>
“那先去吃東西。”
“嗯?!?br/>
放下手機,岑然本想趁著這個時間看一會兒書,卻發(fā)現(xiàn)無論如何也看不進去。她看了一眼手表,現(xiàn)在是十二點一刻。
窗外的迎春花已經(jīng)開了。有學(xué)生在花簇附近拍照。
她看見一對情侶——似乎是一對情侶,男生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女生上前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角,似乎在跟他說什么。男生的眼神很溫柔,含著淡淡的笑意。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在某個圣誕節(jié)的夜晚,她拉住了哥哥的衣角對他說:“哥哥,我給你做草莓派?!?br/>
現(xiàn)在想來,那時的自己真是傻乎乎的。
除了“草莓派”她好像也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來報答他從國外給自己帶回來的小禮物——雖然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清楚其實那時他不過只是出于禮貌而已。
她還記得那是一串粉色的貝殼手鏈。
十二點半。
那對情侶牽著手離開了,只剩下迎春花的花枝在原地顫動,偶爾會有一兩朵花被風(fēng)吹落。
一點差一刻。
他們又回來了,女生手里拿著一串棉花糖,還沒吃幾口,風(fēng)一吹就把一大塊都刮跑了,男生就在她旁邊一直笑,笑個沒完沒了。
看見他笑得那個樣子岑然都有點想笑——有這么好笑嗎?
果然緊接著女生就上手要去打他,那男生就一直躲,躲著躲著突然“轉(zhuǎn)守為攻”,手臂一伸就把女生拉進了自己的懷里。
嘖嘖,說浪漫也浪漫、說俗套也俗套的愛情啊。
真是每時每刻都在發(fā)生。
在他們擁抱的時候,誰能知道下一秒兩個人會在一起、還是會分開呢?沒有人能預(yù)知到未來,只是在當下,他們能夠清楚地感知到他們彼此擁有,就仿佛擁有了全世界。
一點整。
她的手機剛從12:59跳到13:00沒多久就響了起來。
岑然接起電話。
“我在你們宿舍樓下。北門?!?br/>
“嗯,我下來了。”
岑然拿了一把遮陽傘下了樓。幾分鐘后她到了北門門口,看見了他的車。
秦佑此時正站在車邊,見她過來就先一步上前,一把將她抱在了懷里。
“想你……先給我抱抱?!?br/>
岑然俏臉一紅:“……討厭,這么多人看著呢。”
“走,上車?!?br/>
他松開她,給她拉開車門。岑然上了車,系好安全帶以后,車子緩緩啟動。
秦佑專心開車,她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突然說:“昨天柯文蕊找了我?!?br/>
他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她跟你說什么?”
“他說你特別好,叫我一定要好好珍惜你。”
他只淡淡笑了笑,“……你啊。”
語氣中頗有些寵溺的味道。
“她還說,你并不是對所有人都這么好,你只對我好。”
秦佑依然笑而不語,眼底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岑然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她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仔細地打量過他了。
他真的很好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覺得他好看,像是從漫畫中走出來的美少年。
那一年,她十二,他十六。
那是在秦建與岑文華的訂婚宴上。秦建對她說:“然然,那是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