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藤編門簾子被挑起,范老二踱著步子走了進(jìn)來,囫圇看了看眼對過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的幾個小家伙,咧嘴笑了起來:“呦,弟弟妹妹們都在吶!”
胡亂朝著阿芒丫頭一點頭,就去看穎娘同果娘,眉眼彎彎:“大妹,小妹,昨夜睡得可好,冷不冷?”
小小的果娘仍舊面無表情,同范老二對視了一瞬,就慢慢低下頭去,挪著小屁股背過身,拿后腦勺對著他。
穿著深色棉襖窩在被窩里的小女孩兒耷拉著腦袋,從后看似乎沒有脖子,背影小小的萌萌的,還圓滾滾的,怎么看怎么覺著像是只滾圓的芝麻糍,恨不得抱一抱,再揉一揉,范老二傻笑了起來,又去看穎娘。
穎娘倒是朝他點了點頭:“我們睡得很好。”
卻也只是到此為止,說著已是低下頭去,擺弄起了家伙什。
別說她了,就連阿芒丫頭都想不明白,這范老二又在鬧甚的幺蛾子。
明明前幾天還好好的,可這兩天不但有事兒沒事兒圍著他們轉(zhuǎn),還口口聲聲地叫她“大妹”,叫果娘“小妹”,鬧得小女孩兒可不高興了。而她雖然不至于不高興,可別扭總是難免的,也不知道他這到底是想干甚的。
范老二當(dāng)然能夠感受到穎娘待他的疏離,同待阿芒丫頭發(fā)自內(nèi)心的關(guān)切根本就是天上地下,卻并不十分介意,他相信,只要自己工夫下的深,總能等到這么一天的。
直點頭,又同穎娘道:“睡得好就好,人生在世,夜眠不過三尺,再沒有比睡得好更好的事體了?!币姺f娘忙得停不下來,又問她:“大妹,你這一大清早的,忙活甚的呢!”
阿芒抽了抽嘴角,他還真拿范老二這個二皮臉沒法子。
而這兩天來每天都要給自己做無數(shù)回疏導(dǎo),反反復(fù)復(fù)寬慰自己不值當(dāng)同一個二皮臉生氣的丫頭還是沒忍住,瞪著范老二:“唉唉唉,我說,你進(jìn)門前不知道要先敲門嗎?”
“哦!”范老二轉(zhuǎn)過頭來,看了丫頭一眼,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出去,自帶音效的“咚咚咚”三聲,又揚聲道:“有人在家嗎?”
“唰!”
看著再次被挑起來的門簾子,丫頭咬牙切齒地盯牢了自說自話的來人:“范老二!你……”
卻一時語塞,根本“你”不出來。
而范老二卻已是笑瞇瞇地再次同他們打了個招呼:“弟弟妹妹們早上好??!”
說著更是老成不客氣地在葦席上坐了下來,仰著面孔望著丫頭;“唉唉唉,我說,范老二也是你能叫的?叫老大,要不叫聲二哥,我也應(yīng)了。”
“……”
要不是有阿芒拉著,丫頭此時真是連同范老二打一架的心思都有了。他之前怎的會瞎了眼,覺得這人心地并不壞的!
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范老二卻又咋呼了起來,猛地跳了起來跑到穎娘身邊:“唉,大妹,這樣的粗活怎的能讓你一個小姑娘來干,放著我來?!?br/>
正在磨面的穎娘被范老二的一驚一乍唬的急急后退了兩步才穩(wěn)住身形,阿芒已經(jīng)上前兩步,護在了她的身前,呵斥范老二:“有話就說話,怎的咋咋呼呼的。”
范老二有些錯愕,長到這么大,還從來沒人說過他咋呼,不過這不是關(guān)鍵,瞪大了眼睛看著阿芒:“大妹是個小姑娘,何況病才剛好,你們不會打算眼睜睜地看著她舂米磨面吧!到辰光磨粗了手掌,嫁不出去,你們擔(dān)待得起嗎?”
“你不說話,真的沒人把你當(dāng)啞巴!”丫頭咬著后槽牙,惡狠狠地沖范老二道,又寬慰穎娘:“姐,你別聽他胡說八道。”
自從范老二纏上了穎娘同果娘,不管當(dāng)著他的面還是背著他,丫頭便再不叫穎娘“穎兒姐”,也不叫果娘“果兒”了,只叫姐姐妹妹,還要求阿芒一樣避諱。
而阿芒雖然確實不喜歡范老二圍著穎娘果娘團團轉(zhuǎn),但眼見穎娘果娘姐妹自有辦法應(yīng)付他,大多辰光都睜一眼閉一眼。
一來是知道范老二沒有壞心,二來果娘還罷了,總有穎娘護住她,可穎娘慢慢長大,就算崇塘還有那保嬰堂卻是世外桃源,可一樣米養(yǎng)百樣人,她還是要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他同丫頭不可能護著她一輩子。
可今兒范老二卻是做過了,嘴上連個把門的都沒有,阿芒眉頭一蹙,頭一回明確地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小姑娘面前,胡說八道甚的呢!你要是再這樣,可別怪我們不把你當(dāng)朋友?!?br/>
剛剛立了眉頭的范老二一聽阿芒這話,還沒回過神來,就看到了阿芒身后穎娘充血的面孔,似乎明白了甚的,八字眉頭倏地耷拉了下來,果斷認(rèn)錯:“是我說錯了,以后再不會了。”
阿芒松了一口氣,丫頭卻是一口悶氣憋在心里上不來下不去。
穎娘臉上的紅暈稍稍褪去,想了想,慢慢地同范老二道:“我和阿芒哥丫頭之間有分工有合作,自有章法。就像制作干糧,這就是我的活兒,我會做好,我也愿意做這個,何況還有丫頭會幫我?!?br/>
她不想范老二誤會阿芒同丫頭,何況她非常喜歡他們之間的默契……
阿芒回頭看了眼穎娘,如何不知道穎娘這在是向范老二解釋,丫頭亦是一口氣瞬間就順了,微揚著下巴望著范老二,范老二卻撇了撇嘴。
雖然當(dāng)時沒有說甚的,可之后簡直就成了跟屁蟲了,穎娘到哪兒,他就到哪兒,嘴里還叨咕個沒完兒,一會兒問她:“大妹你不用過篩嗎?這可連著麥麩都摻在面粉里頭了!”
在聽穎娘解釋說麥面、糙米飯、攙著稻糠的粗麥餅都很好吃后,雖然沉默了一瞬,卻沒有大包大攬的說些甚的。
只是打量了穎娘兩眼,又略湊近了些,小小聲地問了她一個早就想問的問題:“大妹,你同小妹怎的不穿我給你們買的新衣裳?那可是我讓三秋買的最新的樣子同花色?!?br/>
范老二這一湊近,同穎娘只隔了兩個拳頭的距離,穎娘下意識地微微后仰,阿芒同丫頭還未怎樣,團在被窩里,一直偷瞄這廂的果娘已經(jīng)炸了,鞋子都沒顧得上穿,“蹬蹬蹬”地打著赤腳跑過來,一把抱住穎娘的大腿,又抿了嘴唇去瞪范老二,松開雙手叉住腰:“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