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夏洛克合上了門。

    他站在黑暗的樓道里，一動不動的思考著現(xiàn)在發(fā)生的一切。

    通訊器那一邊，他聽見簡若輕微停滯的呼吸聲。哦——顯而易見，簡若那里也一樣——空無一人。

    他低估本·博魯特了?？磥韺Ψ绞值木瑁婢邔λ摹八罃场钡拿舾兄?。不過這很奇怪，不是嗎？他們到底是如何辨認(rèn)彼此，所謂的“神”，又是如何溝通信息，彼此聯(lián)系？

    這個游戲越來越有趣了。

    夏洛克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興奮，他感受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顫抖——身體背叛了他的理智，暴露出他那種愉悅的，激動地，迫不及待的心情。

    ——在哪里？

    本·博魯特走不遠，他必然會做出乖乖躺在病床上的假象，直到夜深人靜之時，才離開他應(yīng)該帶著的地方，本來是沒有問題的，可是顯然那個狙擊手并不是什么迂腐而不知變通的人物——他意外的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并且花費了比往常更久的時間去尋找一個良好的新的狙擊位置。

    恰好給他和簡若的行動留下了充足的準(zhǔn)備時間。

    夏洛克微微勾了勾嘴角。

    那邊的簡若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在哪里？

    夏洛克靜立不動，幾乎要融化在黑暗之中，他微微合眼，那天去醫(yī)院時記下的大致地圖慢慢的顯現(xiàn)在他的面前。

    那是接近傍晚的時刻，他不能動彈，必然依靠那位身強力壯的看護，他坐著輪椅，為了避免引起某些人的注意，所以不會選擇電梯，于是仍然在4樓樓層。

    423……

    夏洛克將那一天和簡若一起“探望”博魯特的畫面不斷拉大——

    左撇子，往左——423，下一個427、429已經(jīng)有人入住，往后——哦，數(shù)字九，不會過于近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記憶宮殿中，長長的走廊被快速的劃過，眨眼間他已經(jīng)到了醫(yī)院4樓樓層的盡頭。

    夏洛克在自己的記憶宮殿中微微抬起頭，看向靠左邊的，那一扇門上的編號。

    “449?！彼p輕地念出來，生意化作電磁波，倏忽傳到了那邊的，簡若的耳朵里。

    夏洛克慢吞吞的往自己所在的樓層的左邊看去——

    他的眼睛已經(jīng)漸漸適應(yīng)了這種黑暗。

    那么，那個狙擊手——在哪里呢？

    ……

    簡若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夏洛克壓低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的時候，她只覺得耳朵一酥，像過了電一樣。

    這玩意漏電嗎？

    她有點不自在，又揉了揉。

    別是漏電了吧。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快速的往走廊那邊移動——剛才推開門卻空無一人的驚嚇?biāo)坪踝屗悬c放松，現(xiàn)在簡若瞬間找回了輕而快的挪動步伐并且悄然無聲的方法——托了她這雙緞面軟底鞋的福。

    那是她上次去唐人街時買下來的一雙繡花鞋，原本是打算放在家里用，不過今天太急，干脆就懶得換掉。幸好今天沒有下雨，不然鞋子妥妥進水。

    她漫不經(jīng)心的想著別的東西，借此來擺脫自己獨自夜探醫(yī)院的莫名發(fā)毛。

    想想覺得自己膽子真是大——她輕輕喘了一口氣，不自覺地對那位換了病房的博魯特產(chǎn)生一種遷怒。

    ——要是她推開423就能看見對方，能省多少事情啊，或許她還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發(fā)毛。

    她攏緊了一些脖子上的圍巾，覺得好像好了一點。

    于是加快了步伐，到盡頭，推開了449的門——

    一團黑色的人影，籠在輪椅里，像是什么腐朽的，古老的東西——門外的光幽幽的探照進來，她看見一雙幽暗的眸子，閃著星點光芒，看向了她。

    “——449……啊，找到了?！?br/>
    她不自覺露出了一抹笑意。

    ……

    本·博魯特什么都沒有說。

    他似乎有些詫異的動了一下眉毛，但是很快的就平靜下來，無波無瀾，就像是簡若看到他時的那種感覺，那種，死水一般的感覺。

    她有些尷尬的眨了眨眼。

    這個時候應(yīng)該說什么好？

    她咳嗽了一聲：“嗯……嗯嗯，博魯特先生，你好。”

    “……”

    沉默。

    簡若舔了舔嘴唇，她聽見那邊夏洛克有些嫌棄的發(fā)出了一個氣音，她梗著脖子，頭皮發(fā)麻的繼續(xù)開口：“——我我……我掐指一算，您今兒晚上有大災(zāi)??！”不自覺帶出了點北方普通話腔調(diào)，一時間說混了嘴，簡若差點咬了舌頭。

    她捂住了嘴。

    一時間，耳畔的夏洛克、對面的本·博魯特，都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沉默之中。

    “……”

    好尷尬，可是還是要撐下去。

    簡若捂著臉，嘆了一口氣，默默放下手，眼神堅定的看向?qū)Ψ剑骸坝腥讼霘⒛?，你知道嗎？?br/>
    ——當(dāng)然。

    他沒有吭聲。

    好在簡若考慮到了他的反應(yīng)，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正?！⑽⒙柫寺柤纾鎺⑿Γ骸翱匆娔阕约鹤陷喴握媸翘美?！正好方便我把你推出去我們慢慢說——”

    她說著就要動起手來，先把博魯特推出去，接下來什么都好——反正活著的博魯特比死了的要好說的多。

    “事實上，”博魯特終于被逼著開了口，他的聲音艱澀嘶啞——大火熏傷了他的喉嚨，加上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開過口，這聲音聽起來格外的難聽緩慢，“——我并不想離開這里?！?br/>
    “可你呆在這里的話，可能會被槍殺呀?！焙喨敉Ｔ谒拿媲埃⑽⑼崃艘幌骂^，“——我也不知道會在什么時候發(fā)生，什么時候都有可能，你不怕嗎？”

    “怕？”本·博魯特露出了一個有些輕蔑的表情，“hy？”也許是因為嗓子的拖累，他壓低了聲音，使它聽起來帶著上揚的尾調(diào)，氣息不穩(wěn)，露出點輕微的，漠然的痕跡來。

    ——他想說，他不怕死。

    ——或許他想說，他不會死。

    簡若慢慢笑了出來，那笑容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著實令人有些許的詫異：“……神怎么會死呢？”她蹲下來，直直的注視著博魯特，“——先生，這是你想要的答案嗎？”

    厚重的，天鵝絨的窗簾慢慢的被接近黎明吹來的風(fēng)揚起來，那像是舞臺上厚重的帷幕，正在緩緩的拉開——

    博魯特垂著眸子，看著她的臉。

    “——一個，亞洲人？”他的臉上浮現(xiàn)出某種難以捉摸的笑意，清淡而很快消失不見，“亞洲人，他們，似乎并不怎么喜歡管閑事。”他的聲音有些模糊，“——你是個例外，小姑娘?！?br/>
    簡若楞了一下。

    “他們很狡猾——”他像是陷入了什么回憶，眼底有淡淡的光浮動，“但是更多的時候，既忠誠，又溫柔。”

    簡若張了張嘴，卻徒然失語。

    她這個人有一種天生的毛病，性格上的缺陷——她對自己的身份有著很深的歸屬感和認(rèn)可感，以至于對于那些外族人的友好與否，十分的敏感，遇到像博魯特這種情況，總是下意識的，產(chǎn)生一種好感——

    她唇微顫，嗓子有些干澀：“嘿，我必須要告訴你，博魯特先生，我是——”

    “簡！”她的耳旁傳來熟悉的聲音，夏洛克低沉帶著些惱怒的聲音。

    她一顫，整個人恍然驚醒。

    ——不。不對勁——就算她有這種毛病，可是，她往常也絕不會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想要向?qū)Ψ教宦蹲约旱囊磺行畔ⅰ?br/>
    她迅速往后一倒，警惕的注視著對方。

    ——是催眠！但是到底是什么時候下的暗示？！這家伙……完全和那時候的查理·韋德不是一個水平線?。。?！

    她重重的呼出一口氣。

    “看來你帶了一個小幫手?！辈斕乩涞拇瓜卵鄄€，“這可不太公平，小朋友。”

    “我覺得這很公平，親愛的博魯特先生，您的年齡應(yīng)該比我們兩個加起來都大吧。”簡若輕輕開口，“——顯然您對我們充滿敵意，恕我直言，我們可沒有這樣對您?！?br/>
    “是嗎？”博魯特勾了勾唇角。

    “如果滿懷惡意，我們就不會來，而是應(yīng)該看著您死在那幫瘋子手里。”簡若皮笑肉不笑。

    “——如果你是我，你就會知道，”博魯特不置可否，“在這個位置上，要么能夠用能力碾壓所有的人，要么，就是淪為工具，生不如死——假如我這次能夠從那群瘋子手中活下去，我就會陷入更為危險的境地，解剖？研究？試驗品？”他微笑起來，語調(diào)溫柔，如果忽略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嘶啞的話，這聲音是十分具有誘惑力和說服力的，“——小姑娘，你給我的選擇，可比那群瘋子的殘忍多了。”

    “——您說的很有道理。”簡若微微搖頭，“——不過破鑼嗓子話還是不要這么多會比較好，”她抬起頭，露出一個官方式的笑容，“——不管怎么說，生命是這么珍貴的東西，正常人都會選擇茍延殘喘的活下去不是嗎？”

    “如果你有重來的機會，為什么要選擇這具全然失敗的廢物身體呢？”他不以為意，反而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的不包含其他負面情緒的笑容，“愚蠢的家伙們總以為他們在做著什么偉大的，弒神的事業(yè)，卻不知道——弒神毫無意義。有時候，甚至我是感謝他們的——”

    “——那是你的事情?！焙喨粜α艘幌拢浪赖刈⒁曋@位博魯特，“我可沒閑心照顧一位中二病晚期的神明先生。嘿，跟我走吧，先生?！?br/>
    她的聲音輕且柔和，催眠。

    ——這個世界上可不是只有眼前這位才會什么催眠的。

    誰不會呢？

    博魯特一愣，下意識一個晃神，他的臉上終于露出了那種驚詫的，不可思議的眼神：“為什么你——”他卡住了，簡若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盯著她，死死地，這種執(zhí)著的眼神，詭異的和那一天查理·韋德死前的眼神相重合，他試圖放松，可是卻不得其法，喘息越發(fā)的重，好像突然之間，全然失去了自己的冷靜：“——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聲音干澀的讓人想起那些干涸的河流，暴露在大地的脊背上，任由陽光暴曬露出那些裂開的河床。

    “你叫什么——”

    簡若被對方這樣離奇而不加掩飾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在這樣黑暗的房間中，在這樣的，安靜的環(huán)境下，走廊上的白光昏昏沉沉的照進一些，窗簾浮動，被打開的門原本安靜的靠著墻壁，此時卻被風(fēng)吹拂發(fā)出“吱呀”一聲，一切好像都在朝著一條不可預(yù)知的道路發(fā)展。

    簡若抿了抿嘴：“我叫簡……”

    “你——！你！”他發(fā)出尖銳的聲音，毫不壓抑，干澀卻竭盡全力，像是杜鵑聲聲啼血，令聽到的人膽戰(zhàn)心驚，“——是你！你是——”

    他張大了嘴，這聲音劃破了醫(yī)院內(nèi)部的安靜的氛圍，簡若好像聽見外面?zhèn)鱽硎裁错憚樱墒撬櫜簧狭?，她緊緊的盯著博魯特，無論如何也移不開視線，好像他的下一句話對于她而言有著深深地魔力，她忍不住想要聽他的下一句要說什么——

    然而，他卻只是瞪著那雙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看著簡若。

    然后慢慢的，往前倒去，簡若急忙扶住他，有些驚訝的，手指微微顫抖。

    那樣高度緊張的情況下，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什么時候，有一顆子彈已經(jīng)穿透他的身體。

    那血慢慢的滴落，“滴答，滴答?！毕袷怯陌档纳罟龋鞯温湓谑吹牡锥?。

    滴落在地板上，滴落在地毯上，滴落在簡若那雙軟底緞面的繡花鞋上，像兩三朵綻放的初初綻放的紅梅，漸漸地——染紅了所有。

    那是一片海，在簡若的眼底完全散布——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