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渡輪上一兩日間，周培公就結(jié)識了不少旅伴。但若論了解，還是對左右鋪間和對面的了解最多。

    他左邊鋪間的旅客乃是兩位在武昌做書商的堂兄弟，這次是專門去南京進書，順帶和幾個作者約書的。

    “多虧了朝廷實行三年小學(xué)義務(wù)教育，又在各地大辦掃盲班、夜校，如今我大明識字之人可以說比比皆是。

    再加上老百姓生活都變好了，這衣食不缺，便會為生活找些樂趣。若論樂趣，沒什么比讀書看報更實惠了。

    這一份報紙，能讓你足不出戶便了解天下大事、四海趣聞。一冊好話本則讓人仿佛經(jīng)歷另一個人生，為其中悲喜感慨不已。

    所以，自圣天子繼位后，我們這書商的生意是越來越好做了。

    我們兄弟倆原本只是傳承祖業(yè)，在武昌經(jīng)營一家普通書鋪，這幾年卻是在漢口、漢陽、漢川、孝感、黃陂、黃岡乃至蘄州都開了分書鋪?！?br/>
    “哦，那兩位可是大老板了呀?！敝芘喙樋诠ЬS道。

    至于老板一詞，卻是近幾年從南方傳來的，迅速流行。

    “只是普通書商，算不得什么大老板。”堂兄唐玉章謙遜道，面上卻難掩得意。

    “據(jù)我所知，書商一般不都是自己印刷書籍嗎？你們?yōu)楹畏且ツ暇┻M書？”周培公對書商行業(yè)并不了解，不禁好奇地問。

    唐玉章道：“我們是以自己印刷為主，但有些書我們的印刷作坊卻是印不出南京那邊的質(zhì)量來。

    就比如說最新版的鄉(xiāng)試、會試文科考點選集，又比如說由大明自然科學(xué)院承辦的《自然科學(xué)》期刊，以及大明報歷期自然科學(xué)特刊合集等。

    這類書，一則我們沒有獲得版權(quán)，就不能印刷。二則，客人們往往喜歡購買南京岸邊來的好質(zhì)量書籍，即便是貴一些他們也樂意。

    我們?yōu)榱素S富書鋪書籍，便要隔一段時間去南京那邊進書?！?br/>
    聽此，周培公不由問：“那兩位每次去南京莫非都坐這長江渡輪？”

    “哈哈，”唐玉章笑了，“實不相瞞，這長江渡輪雖然出來有一兩年了，可我們兄弟倆卻是頭回坐。

    畢竟這去一趟南京，即便只算我二人的船票，往返就需要四十元。

    若是帶上進的書籍，我們還要再多交一比運費，其實是有些劃不來的。

    這次主要是南京那邊出現(xiàn)了幾本不錯的，我們趕時間去約談作者，想把版權(quán)談下來。

    說起來，如今書鋪生意雖然紅火，可若是沒幾本能拿出手的連載，想要更進一步很難···”

    這兩位書商很健談，因此周培公與兩人談得最多。至于右手鋪間和對門的，就聊得少一些。

    右手鋪間住的是一位富家公子，外帶一位女扮男裝的“小廝”，說是去南京訪友的。

    只是在周培公看來，那“小廝”并不像是正經(jīng)人，倒像是昔日的游鶯。

    所謂游鶯，是青樓女子的一種。據(jù)說那大明報報社第一任提舉，如今的新聞司主事柳如是，昔日從賣身之情樓脫身后，便曾當(dāng)過幾年的游鶯。

    這類游鶯昔日以交友為名，專門與達官貴人、才子、富家子相交，既可以提升名氣，又可以從中擇人嫁之。

    當(dāng)然，以游鶯的身份一般只能為妾，如柳如是那般做到錢謙益繼室的少之又少。

    自朝廷出“禁妓令”，禁止大明女子為妓后，這些游鶯曾消失了幾年?？勺罱鼛啄辏瑓s有不少以朋友、丫鬟、小廝等省份出現(xiàn)在某些人身邊。

    不過，周培公對這富家公子及其“小廝”的關(guān)系只是猜測而已，并無實證。也許是人家天生嫵媚，偏不似良家呢？

    說起來，這富家公子本來是想定樓上雅間的，可惜來遲，雅間船票賣完了。

    至于富家公子的家世，說是湖南的地主，外帶承包了一些當(dāng)?shù)氐牡V場。

    從這位富家公子的表現(xiàn)就知道，大明的地主雖然財富積累速度不如以前，勢力也大不如前，可依舊要比普通百姓富裕得多。

    在周培公對門住的則是兩個中年人。

    一個是文人，也是老師，要去松江府的中學(xué)任教，言談舉止頗為儒雅。只是言語中，隱約在抱怨天子對儒學(xué)不夠重視，所以周培公沒敢多接他的話。

    另一個卻是位將士，也是周培公最感興趣的一個人，名叫王進寶。

    此人家中是甘肅世襲衛(wèi)所百戶官，原本因為侵吞衛(wèi)所土地，成為了實際上的地主老爺，日子過得很不錯。

    然而當(dāng)今天子廢除衛(wèi)所，清查天下田畝，王進寶家不僅變得一無所有，老父親也獲罪入獄。

    王進寶不甘，于是投入甘肅衛(wèi)戍軍想要通過立功改變命運。

    最終，他在幾年前的西部大戰(zhàn)中確實立下了一些功勞，因功升為甘肅衛(wèi)戍軍稍副。

    西域乃大明帝國近幾年用武之地，王進寶本以為后面他可以繼續(xù)參加其他戰(zhàn)役，繼續(xù)立功，甚至在將來封爵。

    誰知軍務(wù)院在調(diào)整各地衛(wèi)戍軍將官職位時，將他調(diào)到了湖北衛(wèi)戍軍中。

    湖北如今地處大明帝國正中央，百姓安居樂業(yè)，最多是有人犯罪后逃到深山老林，需要衛(wèi)戍軍派人追剿。

    因此，湖北衛(wèi)戍軍只剩一個鎮(zhèn)，平時分總駐守各要地，日常除了操練、演武，根本找不到一點立功的機會。

    王進寶調(diào)來大半年后就受不了了。

    恰好從報刊上得知朝廷將四位藩王封到美洲，他便和周培公一樣，請假前去應(yīng)募，希望能進入定王或永王的親軍中，至少成為一名中級將領(lǐng)，好在美洲建功立業(yè)。

    周培公雖然對王進寶頗感興趣，甚至約好了到南京去一起應(yīng)募，但他也沒跟王進寶多聊。

    一則王進寶本身話少。

    二則，言談時總喜歡說是因為出身不好，才被軍務(wù)院調(diào)到湖北來“養(yǎng)老”。

    周培公雖然本身也抱怨過朝廷某些方面的事，可對這種喜歡非議朝廷的人，他卻是不敢深交的——怕被牽累。

    ···

    五日后，渡輪在南京碼頭停泊。

    周培公走到甲板上一看，頓時便為這碼頭的廣大和繁華震驚了。

    一旁的富家公子張成笑道：“此處只是南京最西邊的一個碼頭，再東去還有兩個民用碼頭和一個軍用碼頭呢?！?br/>
    說完，便不顧周圍人異樣的目光，拉著“小廝”的手下船。

    王進寶從后面一拍周培公肩膀，差點把周培公拍趴下。

    “我說小周，你愣個甚？下船啊?！?br/>
    周培公看了王進寶一眼，道：“王把總原先來過南京？”

    王進寶搖頭，“沒來過。怎么了？”

    “王把總沒覺得眼前這繁華十分令人震撼嗎？”

    王進寶道：“是挺令人震撼的，不過我還是更喜歡青海大草原，那萬馬奔騰的震撼，才叫人熱血沸騰啊。”

    說完，王進寶也走下了船。

    周培公連忙跟上。

    如今大明朝野皆對將士較為敬重，王進寶是在職衛(wèi)戍軍把總，跟著他肯定不會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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