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季堯親手煮的營養(yǎng)粥起了作用，亦或許是學生們的鼓勵有了效果，林微塵的身體的確是在恢復之中。

    無論是急性肺炎還是術(shù)后恢復，雖然病情反反復復，但在三個周之后，林微塵至少從表面看起來與健康人無異了。

    這早晨，葉知秋來電話季堯一個月沒去公司積下來的案子和瑣碎事已經(jīng)不能再拖了，必須要季堯回去親自簽字處理。

    彼時季堯與林微塵正在一樓餐廳里吃早飯。

    季堯接電話時沒有放外音，但葉知秋聒噪的聲音穿透力太強，林微塵還是聽到了。

    “我季總，公司上下幾千人都等著呢，您倒是來不來?。俊比~知秋喊著。

    季堯捏著電話，看了眼對面默默喝粥的林微塵，沉默了一瞬，他道:“我這幾走不開，該簽字的地方你替我簽了吧?！?br/>
    “我簽？你腦子沒毛病吧？我簽公司里那些倚老賣老的老頭子能愿意？”葉知秋像是聽到了什么轟動國際的驚悚事件，“你是被林微塵灌了什么**湯了嗎？窩在家里醉生夢死，決心做一個甩手大掌柜？！”

    葉知秋話有些過分，季堯皺著眉摁死了電話。再去看林微塵時，不知何時對方已經(jīng)放下了筷子，一碗粥還剩了大半。

    “怎么不吃了？”季堯不確定林微塵是不是聽清楚了葉知秋的話，他只能盡量平靜地把電話收起來，“再吃一點兒，吃完飯我陪你出去走走?！?br/>
    林微塵卻沒動，他望著季堯，淡淡道:“為什么不去公司？”

    “我…”

    “去吧?！绷治m沒讓季堯把話出來，頓了頓，“正好，今我也該回去上班?！?br/>
    “你的身體還沒恢復好?！奔緢虻溃犃治m要回學校上班，立刻擰起眉毛。

    “我的身體我知道，沒關(guān)系。”林微塵道，“我決定了?！?br/>
    我決定了。

    這句話讓季堯無法再反駁。

    季堯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林微塵跟以前比多了太多強勢。

    以前對他千依百順唯命是從的人，如今隨便提出的一個要求都讓他不忍也不敢拒絕。

    能得到的都是草，得不到的才是寶。

    在林微塵決定放手，對他棄如敝履的時候，季堯終于認清了對方在自己心里究竟有多么重要。以至于…他現(xiàn)在不得不對林微塵，唯命是從。

    一個“好”字哽在喉頭，喉結(jié)上下滾了又滾，季堯良久才松動了有些僵硬的表情，將那個字吐了出來。

    “好，那…以后早晨我去公司時捎著你，下午放學我再去接你一起回家?！?br/>
    林微塵沒話，起身去臥室換了套灰色的職業(yè)正裝。

    久病臥床，現(xiàn)在就算身體恢復了，他的臉色也依然有些病態(tài)的蒼白，穿灰色總比壓抑的黑色顯得人氣色好一點點。

    季堯去穿西裝打領(lǐng)帶，換完衣服后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林微塵不見了。急忙闊步走出臥室，直到在樓梯口看到林微塵在一樓大廳站著時才松了口氣。

    季堯把領(lǐng)帶扯松一點點以掩飾剛才因為焦急而變粗的呼吸，感覺胸口透了氣。他走到林微塵面前，一邊開門一邊道:“你怎么自己先下來了，我還以為…”

    話了一半就咽回去了，剛才季堯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林微塵不在，還以為他離開了。當時他的心跳都快漏了半拍，但這種話如果告訴林微塵，對方怕也是不信的，所以他沒。

    路上季堯放了首比較舒緩的音樂，雖然兩個人沒怎么話，但氣氛也不算太尷尬。

    在距離學校大門還有五百米的時候，林微塵就讓季堯把車停下了。

    “到這里停下?！绷治m淡淡道。

    季堯踩了剎車，偏過臉來看他:“再往前一點吧，這里離學校還遠?！?br/>
    他想把車開進學校，這樣林微塵就可以少走一段路。

    “你的車太惹眼?！绷治m道。

    季堯想起自己這輛寶藍色跑車的確有些扎眼，便也不堅持送林微塵到學校了。

    “那…下午我來接你，五點四十分，在這里不見不散?！?br/>
    季堯看著林微塵走進學校，才掉轉(zhuǎn)了方向，向公司開去。

    一進公司大樓，葉知秋就跟狗聞到骨頭一樣跑了來，罵罵咧咧著粗話埋怨季堯把公司這么大的攤子全留給他。

    季堯，你只要不把公司弄破產(chǎn)，就隨便折騰。

    葉知秋笑話他現(xiàn)在是要吃后悔藥的人，玩大了玩脫了，亡羊補牢為時晚矣。

    季堯看著他的賤樣，恨不能一拳打歪他的嘴。

    想歸想，季堯自然沒有這么干，接過葉知秋遞交過來的幾件案子翻閱著，該簽字的簽字，該打回去重新讓下面人設(shè)計的就打回去返工。公事公辦雷厲風行的模樣儼然就是一名精英，任誰也想不出他其實是個連中學都沒畢業(yè)的大老粗。

    葉知秋不著急走，坐在季堯辦公桌對面的沙發(fā)上翹起二郎腿，嘴里叼一只煙也不點著，就那么夾在指頭縫里，在澳洲進口野牛皮的沙發(fā)上來了個“葛優(yōu)躺”，太上皇一樣抬抬手，喊了句:“那個…你和林微塵，現(xiàn)在怎么樣了？真的想好了要復合么？”

    季堯正刷刷寫著字，聞言筆尖頓了下，“我擱不下他，這輩子也沒想過要擱下他。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以后當著他的面或者其他人的面，你都少提?！?br/>
    葉知秋習慣性彈了下根本就不存在的煙灰，“是林微塵自己的…這事兒算過去了？”

    “唰啦——”一聲筆尖與紙張摩擦的聲音，季堯筆下那份《金三路三層寫字樓中央空調(diào)系統(tǒng)設(shè)計》的設(shè)計明書上多出一道長達三公分力透紙背的劃痕。

    “……”季堯怔怔出了會兒神，才開口，“他沒，我的。”

    葉知秋:“……”

    “原來是你單方面的啊…”葉知秋直起身，終于把那根煙點著了。他吸了一口，走過來把煙慢慢悠悠全噴季堯臉上，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任重道遠，繼續(xù)努力?！?br/>
    煙熏霧繞中，看不清季堯的表情。

    ＊＊＊

    上午沒有語文課，林微塵一直在辦公室備課，離職三個周，他要熟悉同學們的學習進度。

    中午的時候，相鄰辦公桌的李老師叫他一起去吃飯，幫他點了一份西紅柿雞蛋拌面。

    李老師年過四十，因為老家離福建比較近，話帶著一點點口音，“福”和“湖”不容易分得清。林微塵離職的三個周就是他幫忙代課的，同學們乍聽之下不習慣他的口音，還在群里抱怨吐槽過幾次。

    但李老師人很好，性格溫和，對同事更是體貼入微。

    吃飯的時候他關(guān)心地問林微塵好端端的怎么住院這么久，還他生一次病看著跟要了半條命一樣，原本就瘦，現(xiàn)在顴骨突出臉頰沒了肉，眼眶下面還烏青烏青的。

    “你現(xiàn)在…憔悴的像個大煙鬼！”李老師跟林微塵開玩笑，以前大家在一起經(jīng)常笑笑，都習慣了。

    但這次，林微塵卻出奇地沒有接他的梗，只盯著面前盤子里的面條，也不動筷子，似乎在走神。

    “微塵，微塵？！”李老師在林微塵眼前晃了一下手，給他招魂兒，“你怎么回事兒？今一上午坐在辦公桌前就盡走神兒了，我跟你話也聽不到?！?br/>
    “嗯？”林微塵抬起頭，“你了什么？”話音里竟然帶著哭腔。

    李老師看到林微塵滿臉的淚水時嚇了一跳，一邊拽紙巾遞給他，一邊道:“你怎么哭了？”

    “哭了？”林微塵訥訥抬手摸了摸臉頰，沾了一手冰涼的液體。他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剛才他只是突然很難過而已。

    其實，最近半個月，他時常會冒出莫名其妙心里一陣難以壓制的悲傷。

    有時是看電視的時候，有時是看書的時候，有時是閉著眼裝睡的時候，再有時…就是什么也不干發(fā)呆的時候…往往每次回過神來時，都是滿臉的濕涼。

    也被季堯撞見過幾次，他每次都能把那人嚇得不輕，摟在懷里連哄帶安慰。

    林微塵總自己沒事，其實他只是不想要季堯那些溫柔的安撫。

    林微塵不相信，一個玩野了的人，心還能再收回來。他不敢信，因為如果信了，當對方再一次離他而去的時候，又該怎么辦？

    等待的那兩年，已經(jīng)耗光了他最后一點點相信愛情的勇氣，現(xiàn)在…他不敢去信了。

    拿紙巾擦掉眼淚，林微塵跟李老師道了謝。

    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有了來電顯示，是季堯。

    林微塵的動作有些慢，隔了幾秒才按下接通鍵，聲筒里傳來那人的聲音，一貫的強勢。

    “怎么才接？”季堯問，他只是有些心急而已。但電話聊因為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僅憑語氣輕重來判斷一個人的感情，容易引起誤會。

    “我…在吃飯?！绷治m拿筷子扒拉著幾乎沒動的拌面輕聲道。

    “吃的什么？”季堯的語氣已經(jīng)溫和了下來，“吃點兒有營養(yǎng)的，粥養(yǎng)胃，面也不錯，但別放辣椒啊…”

    林微塵輕輕“嗯”了一聲。

    季堯似乎是笑了，“哎，晚上想吃什么？家里沒菜了是吧，回去的時候去買菜，我給你做。”

    “……”

    “怎么不話了？阿塵？”

    “嗯？”思緒飄出去一秒又被季堯迅速拽了回來，林微塵道:“快上課了?！?br/>
    “這么快？”季堯道，“你飯吃好了嗎？那行…晚上放學我去接你，先這樣。”

    一盤西紅柿雞蛋拌面，林微塵只在最開始時吃了一口，滿滿一盤紅黃搭配色香味俱全的面，直到他離開時，還完完整整的擺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