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二）
惠子在家養(yǎng)病期間，薩根曾上門來找過她兩次（探望病人），但都吃了閉門羹。陳老先生堅決不準他進門，甚至嚴正警告他，不準他再來糾纏惠子，否則將報警，說他騷擾他們家！
薩根雖是個無賴，但也知道什么叫“知趣”，何況他還要在中國人面前保住他作為一個美國人的驕傲和體面，便不再上陳家去自討沒趣，決定等惠子上班再說。
畢竟年輕，惠子只休息三天，身體恢復如初，就又去上班。
薩根就又去看她。
老孫手上就又有了新“材料”。
陳家二老就又將看到他們在一起的照片。
這是一個進入魔鬼程序的程序，誤會會衍生誤會，罪惡將衍生罪惡。老孫有個更高明的方案，不但要讓二老看到惠子與薩根的新照片，還要“創(chuàng)造”他倆在一起的“新時間”。
于是接連幾天，惠子下班都不能按時回家，這天是路上遇到汪女郎，被熱心地拉去吃飯了，那天是撞見給她看病的醫(yī)生，被好心地勸去做檢查了，又一天是被車夫繞路了?？傊蠈O在背后操控著，組織著，讓惠子在下班的路上意外迭出，休想按時下班。與此同時，陳家二老手上不斷出現(xiàn)她與薩根在一起的“新照片”，在二老的認知中，惠子未能按時下班，都是因為與薩根在一起。
惠子倒好，每次因故不能按時回家，都會主動、誠實地向二老解釋，實打?qū)嵉卣f。殊不知，這又成了她撒大謊的證據(jù)，因為他們手上有她跟薩根在一起的“證據(jù)”。總之，雖然惠子一如往常，但在二老眼里，她已經(jīng)變成另外一個人：與薩根關(guān)系曖昧，撒謊不臉紅，騙人有一套，心里有個鬼，手上有把刀。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些都不過是“風”，雨還沒下呢。
不過，也快下了。呼風是為了喚雨，下雨才是目的、根本。所以，喚雨是大事，老孫得親自出馬了。這天下班時候，惠子走出重慶飯店的大門，沿著街邊準備踏上回家的路時，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老孫——他正將那輛三輪摩托車停在街對面的路邊，蹲著身子，用一把扳手在摩托車上搗鼓著。
顯然他的摩托車壞了，正在修理。
惠子一見老孫，感到十分親切和高興。黑室里的人，她認識幾個，但老孫跟她打交道最多，印象也最好，給她老大哥的印象。孩子流產(chǎn)讓惠子十分傷心，她感到對不住陳家鵠，她迫切地想見陳家鵠一面，親自給他說聲對不起，請求他的諒解，也想得到他的安慰。她甚至都想過要去找老孫，請他幫忙?，F(xiàn)在老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怎不令她欣喜？
她感激這種相逢！
她幾乎是懷著一種激動的心情，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欣喜地跟老孫打了招呼。老孫見是她，直起身來，擦著手上的油污，笑著問她是不是剛下班?；葑诱f是的，老孫將扳手放回工具箱里，一邊朗聲說道：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剛把車修好，干脆送你回家吧?！?br/>
惠子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就那么將拎包提在身前，局促地站在那里，兩眼緊盯著他，似乎有話要說。老孫見狀，微笑地問她：“怎么？有事？”惠子低聲說：“我想問你，最近有沒有見過家鵠？”
老孫想了想，說：“說沒見過是假的，我昨天還跟他打過照面?！?br/>
惠子的眼睛陡地發(fā)亮，上前跨一步，急切地問老孫：“他在哪里？你能不能帶我去見見他？”老孫說：“當然不行，陳先生正在完成一項重大任務(wù)，單位規(guī)定不許任何人去打攪他的。這你知道的。”
惠子的臉色即刻暗淡下來，眼圈忍不住紅了。老孫發(fā)現(xiàn)她眼里噙著淚水，裝出一副憐香惜玉的樣子，問她有何苦惱?；葑由裆嗷痰卣f：“最近發(fā)生了許多事，我都快承受不住了。我……我好想見見家鵠，跟……他說說話……”說著淚水蜿蜒而下，嗚咽著懇求，“孫大哥，你……能不能……幫幫我，讓我……見見他……”
老孫一副被她哀憐的神情打動的樣子，沉思一會，緊盯著她問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了，必須要見陳先生？”惠子急忙點頭，誠摯懇切地說：“就是，我……出了點事……想當面跟他說……我真的很想見他，孫大哥，你就優(yōu)待我一下，給我個機會?！?br/>
老孫嘆口氣，遲疑道：“不是我不通人情，單位確實有規(guī)定。當然，我上次就同你說過，規(guī)定是規(guī)定，什么事總是有……怎么說呢，我看你跟陳先生分手時間也不短了，分手后從沒有見過，我想他一定也想見你。所以，我思忖如果我?guī)闳ヒ娝?，他該不會……怪罪我的?！?br/>
“對，他肯定不會怪你的?！?br/>
“如果他怪我，甚至揭發(fā)我，那我就麻煩了。”
“絕對不會。”
“好吧，既然你這么說，我也相信你。那我就再違一次禁吧！不過——”老孫賣起了關(guān)子。
“不過什么？”
“你要全部聽我的安排?！?br/>
“我聽，全聽你的?！?br/>
于是老孫說，今晚他會帶她去一個地方，保準可以見到陳先生?；葑有老踩艨?，問他是什么地方。老孫說：“渝字樓茶廳，陳先生今晚肯定會去那里見一個人，到時你提前去那兒找我，我會安排你們見面的?！?br/>
惠子激動得滿面通紅，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她接連向老孫連鞠三個大躬，一口氣說了好幾個謝謝，才轉(zhuǎn)身高興地離去，整個人被像充了氣似的，變得輕盈快樂起來。
老孫呼喚她：“上車吧，我可以送你回去。”
惠子揮舞著她手中的拎包，喜洋洋地說：“不用啦，孫大哥，時間還早，我要慢慢走回去，充分享受一下這份快要見到家鵠的快樂?！?br/>
老孫把一條腿跨到摩托車上，雙手握住車把，對著她的背影哼哼地笑。他一邊冷笑一邊在心里對惠子說，看你樂的，該樂的人是我，笨蛋！你被我賣了，還在替我數(shù)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