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中午，來接她的人始終未出現(xiàn)。
午飯后，周霽佑坐在房檐東面平整的大石塊上。
視野開闊，抬頭便能看見彎曲的山道。
她其實(shí)并不興奮愉悅，也不彷徨焦急。相反，心情煩躁而沉重。
回家……真可笑，她早就沒有家了。
日影西斜，她的腳，一半在陰涼里，一半在陽光下。
有人走過來，坐在她身旁，微低著頭，側(cè)顏沉靜而內(nèi)斂。
她斜眼瞧他：“你妹妹就要回來了，開心吧？”
他不說話，也不看她，頭始終低垂著。
她輕笑一聲，卻是一點(diǎn)笑意也沒有，說：“誒，我就要走了，我們以后大概也沒機(jī)會再碰見，你有沒有什么話想對我說？”
不知是否是錯覺，她感覺他突然整個人都繃緊了，太陽穴的位置隱約有青筋暴起。
耐心等了兩秒，沒等到他開口說一句話，她心梗得像遭遇大堵車。
自討沒趣不是。
“我……”差不多過去一分鐘，他微微開口，吐出一個模糊的字音，又停下。
周霽佑一頓，扭頭盯著他。
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拳頭慢慢握緊，下巴稍稍抬高，望向蒼茫的天空和蔥蘢的樹影，自言自語般呢喃：“我們以后再也沒機(jī)會碰見了？”
語調(diào)太過平直，周霽佑聽成了陳述句。她微皺眉，口氣隱忍：“我知道，你不用重復(fù)一遍?！?br/>
他默然一瞬，忽然轉(zhuǎn)過頭來看她，眼眸黑黢黢的，嗓音低沉輕緩：“我希望你，一生平安。”
周霽佑心頭一震：什么？
話語在問出口前止于嘴邊，這就是他想對她說的話。
四目相對，他輕輕地抿了一下嘴唇，眼睛轉(zhuǎn)向前方，放寬視線，似是尋覓到什么，而后，起身過去，站在一棵樹下，揪了一片樹葉回來。
他拿手在葉子邊沿擦了擦，“我沒有臨別禮物可以送，送你一首曲子，可以嗎？”
他目光誠摯地看她，在等她答復(fù)。
周霽佑瞄向他手里的綠葉，挑眉訝異：“用它吹？”
“嗯?！?br/>
她簡短的問話，就像是一句隱晦的提示，他看出她的好奇，知道她是想要聽的。
他把薄薄的葉片拉直，抿進(jìn)嘴里。
旋律鳴奏，低昂婉轉(zhuǎn)，完整而連貫。
氣流的強(qiáng)弱控制音的高低，完全是技術(shù)活。周霽佑側(cè)目看他胸腔起伏震動，掌控得如此游刃有余，肺活量實(shí)在強(qiáng)悍。
他吹的是一首歌，很老的歌，她一時間想不起名字。
蟬鳴的午后，風(fēng)在樹梢，少年神情寧靜，明凈似畫。
一曲畢，他含著葉片，許久沒從嘴里拿出來。如同入定般，整個人一動未動。
周霽佑揚(yáng)脖探看，他寂靜的眼眸呈遙遠(yuǎn)的放空狀態(tài)。
她在他眼前揮了揮手，“誒，你吹的什么歌？”
他回魂，把葉子拿下來，頭也跟著低下去，沒說話。
他不說也不要緊，周霽佑目視前方，平淡一笑：“長見識了。”
樹葉在手心里攥得彎折，他掀開眼角，悄然看向她。秀美精巧的一張臉，有生以來，他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孩，相處過的最被動的女孩。
周霽佑忽然站起來，越過他往前，嘴上學(xué)他：“你等著?！?br/>
沈飛看著她右轉(zhuǎn)不見，過了會，又再一次出現(xiàn)，手里多了兩張白紙，比他用過的作業(yè)本大很多，紙質(zhì)也較厚，是用來作畫的素描紙，他在學(xué)校見過。
“吶。”她站他面前，遞給他，“就當(dāng)禮尚往來吧?！?br/>
紙面攤在他眼前，一幅人物素描，功力還不夠純熟，臉部線條排得有點(diǎn)多，神態(tài)顯出一點(diǎn)死板，但還是能一眼認(rèn)出，畫的是沈奶奶，就連嘴角的那顆瘊子，刻畫得都格外逼真。
底下的第二幅，是他。不茍言笑，嘴巴輕抿，木木呆呆的。
他目光驟然抬起，周霽佑抱臂而立，柔順的頭發(fā)絲上有陽光在輕盈跳躍。
“我畫著玩兒的，你要覺得把你畫丑了，還給我。”她伸出手。
他輕搖頭：“不丑。我……我很喜歡?！蹦┝?，又補(bǔ)充一句，“奶奶肯定也喜歡?！?br/>
周霽佑嘴角彎了彎，正要說話，遙遙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喊——
“哥哥——！”
鄉(xiāng)音，女孩。
周霽佑和沈飛同時一怔。
沈心穿著一身淺藍(lán)色的夏季運(yùn)動裝，蹬著一雙嶄新的球鞋，麻利踩上土坡，跑進(jìn)院子里。
她身后跟著兩個男人，走在中間那個三十出頭，國字臉，滿頭大汗；后面悠哉哉踱步的，是個俊朗出塵的年輕人，高高的個子，慢條斯理的神色，雖也熱得頭發(fā)汗?jié)?，但卻絲毫不顯狼狽。
沈奶奶聞聲已經(jīng)從屋里走了出來，祖孫三人立在屋檐下互相含笑看對方，沈奶奶眉頭皺了下，說：“哪來的衣服？”
沈心覺得奶奶話問得好傻，笑噗噗說：“當(dāng)然是買的呀。”眼角余光無聲掃向不遠(yuǎn)處的周霽佑。
沈奶奶說：“我當(dāng)然曉得是買的，誰買的？你花人家錢了？”
沈心吐吐舌頭，癟了下嘴，說一半藏一半：“表姑媽帶我買的?！?br/>
他們一家團(tuán)聚的同時，周霽佑也和沈恪目光碰頭了。
沈恪雙手插兜，立在絲瓜藤的泥地前，身高腿長的身形，宛若陽光下一樽吸引眼球的白色雕塑。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對望，周霽佑胳膊一抱，頭微微歪著，一臉促狹：“你不怕曬啊。”
帶著點(diǎn)婉轉(zhuǎn)調(diào)侃的音一出，正和沈奶奶談話的男人，以及沈家祖孫，都齊刷刷扭頭望過來。
沈飛手背在身后，拿著周霽佑的兩張素描，看見院子里站著的那個年輕帥氣的男人嘴角噙笑，朝向周霽佑緩緩敞開手臂。
周霽佑不動，直言拒絕：“不要，你身上肯定全是汗。”
沈恪氣笑，手又抄回褲兜，邊朝她走來，邊評價：“一點(diǎn)都不可愛?！?br/>
那頭，沈奶奶低聲問沈心：“是她哥哥？”
沈飛眸光慢慢轉(zhuǎn)過來，也看著沈心。
沈心扁了扁嘴，說：“不是哥哥，是叔叔?！?br/>
沈奶奶“哦”一聲：“怪年輕的?！?br/>
沈心睫毛一顫，想說什么，又忍了回去。她抬眼看向那邊，沈恪和周霽佑面對面而立，那個對她寡言少語的小叔叔，與那個女孩在一起，滿臉都是寵溺，笑容不僅變多了，而且很真實(shí)。不像對著她，基本都是敷衍。
沈奶奶熱情招呼沈恪和那個自稱是司機(jī)的男人到堂屋里坐下歇歇、喝喝水，沈恪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出聲婉言謝絕。
周霽佑眼睛瞥向他，沒吭聲。
沈恪陪她到房里拿行李，坑洼不平的地面，陳舊不堪的家具，所有的一切，令他心里隱隱發(fā)疼。
“你睡這張床？”他走過去掀開粗制的床單和墊被，看見底下的門板和石塊……
周霽佑沒理他，眼睛掃向屋外見沒人進(jìn)來，拍開他的手，把床單和墊被重新鋪好，直起腰時斜他一眼：“沒禮貌?！?br/>
沈?。骸啊?br/>
她把行李箱攤開，從里面拿出那一捆包裹得安安全全的雞蛋，藏到床角，用折疊整齊的被子擋住。
沈恪搞不清狀況，說：“干什么呢？”
她沒吭，打開皮夾取出所有現(xiàn)金，壓在墊被底下，想了想，轉(zhuǎn)頭問：“你帶錢了嗎？”
剛才不明白，現(xiàn)在再看不明白就成傻子了，沈恪吊著眼皮說：“一個月不見，改做慈善了？”
周霽佑不和他廢話，手?jǐn)傞_，“給我。”
屋外他們在說什么這里都能聽見，沈恪知隔音差，低頭在她耳邊壓低嗓音：“老頭子肯定早給過了，你操什么心?！?br/>
周霽佑說：“他們沒要?！?br/>
沈恪一怔，目露狐疑：“他們說的？”
“嗯?！?br/>
“你信？”
周霽佑抬頭看他，沈恪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她微抿唇，不假思索：“我信?！?br/>
沈?。骸啊?br/>
周霽佑語氣平緩：“沈恪，他們對我很好?！?br/>
她說很好，那就說明真的很好。沈恪心中一動，也懶得再去質(zhì)疑無關(guān)緊要的事，從褲袋里掏出一個短款皮夾，打開。
他身上很少會帶現(xiàn)金，倘若不是考慮到鄉(xiāng)鎮(zhèn)刷卡不方便，他不會在皮夾里放一分錢。
“這家人運(yùn)氣好，我不只帶了錢，還帶了不少。”他留下五張路上備用，其余都給她。
“謝謝?！敝莒V佑將之一并放在之前藏錢的位置。
沈恪抱臂撫摸下巴，眼眸瞇了瞇，說：“小佑，你沒感覺到什么嗎？”
周霽佑眼神漠不關(guān)心地在問：什么？
沈恪一針見血地剖析她：“你以前說，這世上，從不缺少悲劇，你自己就是一個在悲劇中掙扎求生的人，拿不出多余的感情去可憐別人，畢竟你連自己都不可憐?，F(xiàn)在看來，其實(shí)也不盡然吧？”
周霽佑心口驀然一撞，眉梢抬半分，不甚在意地說：“那又如何?！?br/>
沈恪笑笑，的確，那又如何。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有緣碰上就順手幫一下，那又如何？
周霽佑走后，沈飛獨(dú)自坐回東邊屋檐下的大石頭上。陰涼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整個人都避無可避地暴曬在炎炎烈日下，不到一會，全身就都被汗水打濕。
他舉起一片葉子夾在唇間，一遍一遍吹奏同一首曲子。
曲調(diào)沉沉，不悠揚(yáng)，不高亢，猶如流水浮煙，無法在空中回蕩。
他眼眶漸漸有些發(fā)熱，吹出的調(diào)子開始顫抖，忽高忽低，不成音符，最后止于一聲輕不可察的嘆息。
曲折盤旋的山間小路上，沈恪與周霽佑同撐一柄遮陽傘，走著走著忽然聽見她輕輕“咦”一聲。
他偏眸看她：“怎么了？”
周霽佑沒頭沒尾地說：“我想起是什么歌了。”
……
……
我永遠(yuǎn)祝福你
不要問
不要說
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一刻
讓我們靜靜地度過
莫回首
莫回頭
當(dāng)我唱起這首歌
怕只怕
淚水輕輕地滑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