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峻恍若未聞,扶額喃喃道:“糟糕,拿衣服一時順手,居然把那套鴉青se的借出去了。”
錢滿跑過來伸頭一看,衣柜里竟放著十來套新衣,料子手工俱是上層,顏se雖深沉,卻分外雅致,拿出一件抖開來看,不但做的款式是最新時樣,而且前襟和滾邊處都用同se絲線繡著簡單卷草花紋。他對龍峻穿衣方面的品味習(xí)慣早就熟知,別說柜子里那件深藍se緞面翻毛大氅,便是手中這一襲長袍,無論從哪一方面看,都不像是馮嬸會買的,不由奇道:“這誰的衣服?你的?你怎么把惟揚那小子的行頭拿來穿了?”
龍峻板起臉一言不發(fā),劈手將那件長袍奪過來,輕輕拍了拍,小心疊好放回柜子,然后盯著那堆衣袍繼續(xù)煩惱。
錢滿再次細看回想,果然這些衣服顏se對宣武來說還是偏深,穿在龍峻身上倒是剛好,腦中念頭一閃,記起吳戈提過的那件銀鼠襖,心中明了,揶揄笑道:“果然還是竊娘能干,選衣服的眼光比馮嬸可好多了。”
龍峻理也不理,干脆閉上眼睛隨便抓了一套,拿到手見是棕褐se的,松一口氣,脫下仆從短衣,將長袍套上,轉(zhuǎn)頭見錢滿瞪著拜帖翻來翻去,只看空白封面,輕嘆一聲道:“是阿策?!?br/>
龍峻正低頭整理腰帶,聞言斜睨笑道:“你不想見她?”
錢滿將帖子往桌上一扔,賭氣道:“她又不認得我了,見了作甚?”
龍峻笑嘆道:“你留了這么長的胡子,大家又將近十來年沒見,阿策能一照面就認出來才怪?!?br/>
“你不也留了胡子?她怎就認出你了?!”錢滿把眼一瞪,轉(zhuǎn)念又覺得蹊蹺,“不對,鬼丫頭見過你留胡子的模樣,卻又為何畫那種半像不像的圖形出來?”
龍峻早知那副畫像中必有文章,也有心借此機會探個究竟,遂誘他道:“你何不去見她,當面問上一問?”
錢滿兀自掙扎:“送信的只說把拜帖交給龍爺,我去了豈不是自討沒趣?”
“你沒瞧見?她請的是澄園主人。”龍峻嘆一口氣,“這園子現(xiàn)下被錦衣衛(wèi)查抄,你又是南京錦衣衛(wèi)指揮使,算得半個主人了吧?!”
錢滿聽著心中滿意,嘴里嘀咕推托一陣,表面上看起來無可無不可,龍峻卻知他早已意動,便再加一句:“你也知道,我目前不能動用真氣,東明和小吳既要顧著澄園,又要監(jiān)視銳刀門,唐二公子交情尚淺,實在無人可用。你若不奉陪,這拜帖不接也罷?!彪S后一聲長嘆,意興索然。
“鬼丫頭既然下帖子邀請,咱們總不好掃她的興?!卞X滿半推半就道,“反正現(xiàn)在小蜘蛛還沒醒,小妖女也被你關(guān)著,沒什么熱鬧好瞧的,我和志遠便屈就一下,陪你去赴這鴻門宴罷!”
“嘿,差點把這趣事給忘了?!卞X滿輕一擊掌,嘻嘻笑道,“其實我來得太晚,聽到的也不算多,前面兩人說了多久也不清楚,小蜘蛛已經(jīng)在問小妖女在積慶樓上為什么哭,是不是真的那么怕痛。那小丫頭回答:‘強敵當前,何妨示弱?好漢不吃眼前虧嘛,平白受一頓皮肉之苦,劃不來啊?!闭f罷斜覷龍峻,“你也太不憐香惜玉了,這小妖女雖說長得不如竊娘漂亮,好歹也是嬌滴滴一朵鮮花,她做下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竟要刑訊逼供?”
龍峻不答,只問:“鬼蜘蛛怎么說?”
錢滿道:“小蜘蛛人在東廠,自然聽多了你的手段,提醒她說:‘小心龍峻這個人,他不像東廠的番役,沒那么容易心軟上當。’小妖女卻不信,只說:‘你放心,他是君子,不會對我怎樣?!?br/>
“她這么維護你,小蜘蛛自然要潑冷水,jing告她說:‘那是你沒見到他心狠手辣的時候,這次沒有真的用刑,只是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又或者,他總要顧著廠公的面子。’
“那小丫頭倒也固執(zhí),一口咬定說:‘不,他是君子。我在積慶樓一哭,他就停手,后來用言辭相激,他也不怎么生氣?!闭f到這里停住一笑,乜斜著眼將龍峻上下打量,“小丫頭不知從哪里聽來的結(jié)論,對你評價這般高,朝廷里自然不可能,外面么……”他捋著胡子瞇了眼嘿嘿笑道,“老實交代,你又在哪里對誰做過很君子的事了?”
龍峻雙眉一挑,也不接茬,整好衣裝在桌旁坐下,開始換鞋,伸手示意錢滿繼續(xù)。
錢滿瞪他半晌不見回應(yīng),知道短時間內(nèi)問不出什么名堂,打定主意放著以后慢慢磨,便輕哼續(xù)道:“小蜘蛛見她不信,正要說幾件你的英雄事跡讓她知道厲害,小妖女卻不愿意聽,打斷道:‘咱們不說這個,八腳大哥,你強行加快練功速度,經(jīng)脈受損非輕,吃了我的藥,近來身子好些了沒?’那小蜘蛛聽上去頗感無奈,說道:‘……我叫鬼蜘蛛……’
他那里繪聲繪se,前仰后合,龍峻卻只是眨了眨眼,問道:“沒有了?”
錢滿把手一攤:“沒有了?!?br/>
“就這些?”
“你還想聽些什么?”錢滿瞪眼道,“鬼蜘蛛這個東廠第一暗殺高手可不是白叫的,我能沒被他發(fā)現(xiàn),靠近聽了這許久,也算不錯的了!”
龍峻也知這是實情,低頭暗自沉吟。這番對話里,最明顯最有價值的,恐怕就是鬼蜘蛛對溫晴動了心,雖說其中不排除有劉靖忠要他貼身保護的意思,可一個原本寡言的殺手,忽然開始多嘴,便是他動情的前兆。而動了感情的殺手,自然就有了破綻和弱點,更加方便打擊利用。至于溫晴,她或許是醫(yī)者仁心,又或許是擅長收買人心,從過庭內(nèi)逼迫的結(jié)果來看,極有可能是前者居多,無論她持著何種心態(tài),目的都已達到,鬼蜘蛛這條命,已經(jīng)被她握在手心里。若是想辦法控制住溫晴,是否就能讓鬼蜘蛛為己所用呢?
他正凝神細想,錢滿神神秘秘湊過來,擠眉弄眼問道,“那小妖女到底是什么來頭?居然能讓你另眼看待?她一哭你就不用刑,罵你也不生氣?”
龍峻被打斷思路,抬頭皺眉看他,眼帶疑惑,神情茫然,一時聽不懂這人在說什么。錢滿伸手搭上他肩膀,噗地笑道:“積慶樓用刑什么的我沒瞧見,咱們揭過不提,就說方才借小蜘蛛逼人那招吧。若依你平常的手段,必定花言巧語把小姑娘說得五迷三道,自動自愿替人看病,這么霸王硬上弓強迫人家,可真是少見?!?br/>
“那時節(jié)要趕著救人,哪來得及花言巧語?我可沒那本事短時間內(nèi)騙得人掏心挖肺?!饼埦e臂一震,將他手掌卸下肩頭,笑罵道,“什么霸王硬上弓!你嘴里就不能說些干凈的?!”心里卻有些好笑,自己方才的確拿著弩弓硬逼溫晴換衣服,這算不算是霸王硬上弓?
“難不成我看錯了?不能?。?!”錢滿不依不饒,嬉皮笑臉接著追問,“你這是演戲給誰看?想要瞞誰?”忽地擊掌,“老閹狗手下的小蜘蛛?!”
龍峻不置可否,閉眼往椅背一靠,抬手輕捶額角:“那丫頭是溫靜侯的女兒,叫溫晴。”
“咦?怎么可能?一點都不像??!”錢滿頓時一驚,仔細回憶溫晴容貌,在腦中多番對照,邊想邊搖頭,“不對不對,別說她娘,跟她爹也不像??!”
龍峻依舊閉著眼,面無表情道:“溫晴不是溫靜侯和林先生的親生女兒,是溫大當家領(lǐng)養(yǎng)的孤女?!?br/>
“你知道的還真清楚?!?br/>
龍峻淡然回答:“早年云南廣西那邊有異動,我和阿虎查過一陣嶺南的武林動向,多少知道一點?!?br/>
錢滿雙手抱胸沉吟,默然良久,肅容道:“青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溫晴,真是林先生的親骨肉呢?”
龍峻慢慢睜眼,雙眸如同古井,深不見底,波瀾不生:“她剛認了劉靖忠做干爹,目前敵我難明,暫時不能點透關(guān)系。更何況我在錦衣衛(wèi),她在東廠,即便ri后知根知底,也不宜深交。”交談中錢滿拿眼斜覷,仔細查探,可惜這人臉上如同套了個面具,眼底無波,語調(diào)平淡,一點情緒都不露,硬邦邦無跡可尋,即便錢滿多年交往,也不能明白,他對此事到底有何打算。
錢滿思前想后,只覺一陣心煩:“這丫頭怎會跑去認那老閹狗做干爹?!什么時候的事?”
“東明說,是我離京的第二天?!饼埦p眉一挑,“怎地?你在南京不曾聽過?”
錢滿想起溫晴的男裝打扮,有些恍然:“我倒是聽說他新收了個干兒子,難道就是這一位?”他細想龍峻前后的言辭和態(tài)度,遲疑道,“林先生養(yǎng)的女兒,總不會對你不利罷?!”
龍峻一哂:“卻也難說?!?br/>
“什么難說……”錢滿隨口接了一句,忽然停住,慢慢瞪大雙眼,指著龍峻吃吃道,“你,你該不會對那小丫頭做過什么罷?!”
龍峻呸道:“我沒你想得那么齷齪!”
“那你打算怎么辦,一直把人這么關(guān)著?”錢滿撓頭道,“她和小蜘蛛不同,到底和老閹狗的關(guān)系更深一層,可不是你能隨便打殺的,現(xiàn)在陛下對那閹貨圣眷正隆,也不宜在此時撕破臉皮。更何況,她又是林先生和溫大當家的養(yǎng)女……”說到這里,他只覺頭大如斗,“怎樣?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一直在想,只是還沒找到齊全的辦法,只有暫時先穩(wěn)住她。”龍峻無奈道,“這丫頭來意不明,溫家的藥物厲害你也清楚,明天又有要緊事做,萬一一個不慎受制于人……”其實還有一層利害關(guān)系未曾言明,他體內(nèi)的王蟲不知會有何變化,恐怕還要大力仰仗唐二公子。就目前各種跡象來看,唐穩(wěn)和溫晴之間交情匪淺,至少比他告訴自己的要深,若是這件事處理不好,ri后怕會有無盡的麻煩。
錢滿仰頭默然良久,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毫不在意揮手:“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栽跟斗就栽跟斗,有什么大不了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龍峻以為他想到了良策,卻不想竟是這種硬充好漢的念頭,不由嘆一口氣,站起身來往外走,錢滿好奇問道:“你去哪里?”
龍峻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回答:“我去用花言巧語,把那小姑娘騙個五迷三道,讓她老老實實呆著,不要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