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斥退了所有宮人，殿里只有我和他兩人。

    “你為了我能盡早從大理寺出來，故意做出氣急敗壞的樣子。萬一此事真的傳到皇帝那里，他一定會責(zé)罵你，為了一個下人有失體統(tǒng)，不識大體?！蔽覔?dān)憂地說。

    “我實在不忍心讓你在那種地方多待半日。你無須太多擔(dān)心，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祁青江和祁充會主動替我遮掩，只要你沒事，唐德也不會再往外鬧?！碧涌瓷先ナ值唬蚁嘈潘呐袛?，心里寬慰一些。

    “昨天我在祁府見到祁青松了。”太子突然說。

    我一愣，又驚又喜：“你見到他了？”

    太子坐到案臺邊，手指敲著臺面：“昨天我到了祁府，催著祁充回大理寺審結(jié)你的案子。當(dāng)時祁青江也在，他和祁充的臉色都不太好看。祁青江表面說他會督促祁充結(jié)案，讓我先回宮。我正好假裝要等祁充的消息，找個理由留在祁府。于是我問起祁青松，說順道拜訪一下曾經(jīng)的云麾將軍。祁青江沒有阻攔，引我見到了祁青松。然后祁青江就走了，大概是去找祁充商量你的事了吧?！?br/>
    我心撲通直跳：“你是單獨和祁青松見面的？有沒有什么發(fā)現(xiàn)？”

    太子緩緩搖頭，看上去十分失落：“沒有發(fā)現(xiàn)。不管我怎么旁敲側(cè)擊地提起當(dāng)年的云城一戰(zhàn)，祁青松毫無反應(yīng)，偶爾說上幾句，都是用什么過去已久，記憶不清來搪塞?！?br/>
    我不禁冷笑：“那可是改變他一生的大事，他怎么可能記不清呢？”

    太子不置可否，又說：“還有，前幾日，祁青松和祁青江一道去見了皇帝。我也懶得兜圈子，直接問他，是不是皇帝一心拿回云城，這才召他進(jìn)宮，想與他商討對策。他只說重傷之后，身體大不如前，每晚都必須在溫水中療養(yǎng)兩個時辰。武藝也大幅退步，無力再上戰(zhàn)場，辜負(fù)了皇帝的期待。”

    “那么嚴(yán)重嗎？”

    太子緩緩搖頭：“我看他房間里，到處掛著兵器，從千斤的長槍，到短小的匕首，應(yīng)有盡有。我敢肯定，身體有損只是他拙劣的推辭?！?br/>
    “如此說來，祁青松還是在隱瞞什么?！?br/>
    “嗯。只可惜他明天就要離開京城，回邊關(guān)了。”

    “明天？”我驚呼，“那么著急的嗎？他在邊關(guān)又沒有職務(wù)，為什么這么急著走？”

    “我對此也很疑惑。祁青松還是用水土不服，住不習(xí)慣作為解釋。而且，他說他在京城沒什么要緊之事，索性早點回去。”

    我心中剛?cè)计鸬呐d奮的火苗一下子熄滅了。

    太子見我無精打采，安慰我說：“阿梅，你別灰心，我已經(jīng)派人調(diào)查祁青松進(jìn)京后的行蹤，這兩日就有結(jié)果。我還暗中安排了人手監(jiān)視他的一舉一動，直到他回到定城?！?br/>
    我依然興奮不起來，隨口回應(yīng)：“恩，希望能有好消息吧。”

    我在腦海中尋找有關(guān)祁青松的記憶，我不太確信有沒有見過他。小時候于文天曾帶我去過祁青松的軍營，可我卻不記得于文天為我引見過祁青松。如果說我沒有見過祁青松，記憶中卻的確有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身處迷霧，面容難以辨析，我卻有種莫名的自信，那人就是我要找的人。

    “祁青松是怎么樣的人？你和他熟悉嗎？”

    太子苦笑：“別說我了。祁充跟他也不熟。”

    “是嗎？祁充不是他的侄子嗎？”

    “之前祁充和我說起過祁青松，說他這個二叔沉默寡言，獨來獨往。不管是在朝堂上還是在宗族中，他都不愿與人親近。祁青松從未娶妻，更無子嗣，但祁充作為他的侄子從未得到過他半點關(guān)愛。祁青松從小就跟著他父親投身軍中，上場殺敵。他統(tǒng)帥的軍隊，軍營中紀(jì)律嚴(yán)明，戰(zhàn)場上殺伐果斷。十年前，他不過二十二歲，他就是云城駐軍統(tǒng)帥，大周的云麾將軍。這種人大概天生就不懂兒女私情吧。”

    聽到這兒，我嘲諷地笑了笑：“十年前唐德也是邊關(guān)燕城守城將領(lǐng)，比祁青松年長十來歲，官階還不如祁青松。”

    “恩。北狄人殘暴好戰(zhàn)，在兩國邊界上燒殺搶掠。云城離北狄的石城相距不過百里，云城百姓苦不堪言。祁青松接替他父親駐守云城后，以攻為守，行事激進(jìn)，幾次與北狄大軍正面交鋒。不過他運(yùn)氣好，后方一直安穩(wěn)，這才保得云城一方太平?；实蹖υ瞥歉裢饪粗兀J(rèn)為祁青松當(dāng)居首功，所以祁青松官階自然在唐德之上?！?br/>
    太子還在敲著案臺，嗒嗒嗒的聲音有節(jié)奏地響著。

    “聽你這么說，祁青松雖然性格孤僻，但應(yīng)該是個剛正的人，不屑于暗地里使出什么陰謀詭計?！蔽艺f。

    太子停下手上的動作，臉上看不出態(tài)度：“我并不了解祁青松。他過往的戰(zhàn)績無可置疑，他的為人大多是來自祁充的描述?！?br/>
    我不由地嘆了口氣。

    太子起身，走到我面前，輕輕地扶著我的肩膀：“阿梅，祁青松的調(diào)查一有結(jié)果，我馬上想辦法告訴你。唐德還在外面等著，你先回唐府，好好休息幾天?！?br/>
    我十分失望，深感疲憊：“好，我先回去。但是，我就這樣走出去嗎？我要怎么讓唐德相信，你已經(jīng)平靜下來，暫時不會找唐欣的麻煩了呢？”

    太子微笑地看著我，溫柔而平和：“阿梅，我不愿再傷害你，一丁點都不行。你就這樣去見唐德，告訴他，我雖然還不能原諒你，但我畢竟是大周的太子，我知道應(yīng)該怎么做。唐德見你平安回去，就算內(nèi)心有再多疑惑，也只能暫且壓下?！?br/>
    我點點頭，轉(zhuǎn)身往外走，門外耀眼的陽光打在我身上，炎炎熱氣將我包圍。我頭暈?zāi)垦?，僵硬地停住腳步，即便如此還是抵擋不住從腳底升起的無力感。

    我雙膝一軟，胡亂抓住門框才沒有癱倒在地。

    “阿梅！”太子大叫著我的名字，飛快地跑過來摟住我的腰，將我扶了起來。

    “阿梅，你這些天太累了。祁青松的事你不要掛心了，交給我就好。”

    我靠在太子的臂彎中，一邊覺得全身癱軟，腦子里昏昏沉沉，一邊心底又忽然冒出一股莫名的力量：“我想見祁青松?！?br/>
    太子一愣，驚訝地重復(fù)：“你要見祁青松？”

    我有些后悔說出這個無理的要求，低頭避開太子的目光：“是我過于強(qiáng)求。我其實都還沒想過，真的見到祁青松之后要說些什么?！?br/>
    “明日祁青松要離開京城回定城，再見他就難了。祁青松說他每晚需要泡在溫水中療養(yǎng)，為此祁青江在京城東北角找了個僻靜的院落，挖了個水潭，從東山上引下來溫泉水供祁青松療養(yǎng)。今晚子時我來唐府找你，我們?nèi)ツ抢镎宜Ｈ绻?，那是最好。如果不在，說明他有意撒謊?！?br/>
    “殿下，這樣做會不會太唐突？”我漲紅了臉，“如果你覺得太為難的話……”

    太子抱著我的頭，扶到他的肩膀上。他的五指穿過我的青絲，我清晰地感覺到他分明的指節(jié)。

    “阿梅，我不為難。你過去總是過于謹(jǐn)慎，甚至到了畏縮的地步，對我也是如此。很多時候，你明明可以選擇依靠我，向我需求幫助，而不是自己獨自承受委屈和困難。就算，就算只是把我當(dāng)作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碧诱f到動情之處，劇烈起伏的胸脯壓得我喘不過氣，“阿梅，我們相識這么久，我竟然從未為你真正做過什么，還讓你被我連累，卷入了我與大皇子的爭斗之中。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和唐欣決裂，我明知道她性子乖張暴戾，卻依然任由你留在唐府……”

    “殿下，都過去了?！?br/>
    “嗯，都過去了。”太子全身收得更緊，像是要把我融進(jìn)他的身體里面，“阿梅，幸好你還活著，讓我為你做點事吧?！?br/>
    我從東宮出來，唐德正低著頭背著手，急促地在宮外走來走去，不時地朝東宮方向看一眼。

    他見我出來，立刻沖了過來。我早有準(zhǔn)備，一瞬間，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爹！”我嚎啕大哭。

    唐德重重地抱住我，我撞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恍然失神。我從未與唐德如此親密過，整個人猛然僵硬。

    唐德沒有發(fā)現(xiàn)我的異常，粗糲的大手在我背上不斷摩挲。

    我哭到有氣無力，唐德放開了我，帶著我往回走。

    “你在東宮發(fā)生了什么？太子現(xiàn)在如何了？”

    我一邊小聲抽泣，一邊用沙啞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太子很生氣，他說你和祁尚書聯(lián)合起來糊弄他……我一直跟他道歉，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于思梅……我一直哭，太子扯著我的袖子，大吼大叫，讓我不準(zhǔn)哭……他模樣太可怕了，像得了失心瘋一樣……他還把劍抽了出來，我嚇得想跑出來，結(jié)果他比我快，把門堵住了……我差點以為他要砍死我了，結(jié)果他砍偏了……太子好像也哭了，他不想看我，讓我滾出來……爹，我再也不敢去東宮了……爹，我再也不任性了……”

    我也不知道唐德聽清楚了沒，聽進(jìn)去了多少。我說的嘴巴干了，實在懶得再應(yīng)付唐德，索性低著頭認(rèn)真走路。

    唐德也沉默著，我們兩人并肩無言地往前走。

    來時，我跟著唐德一路喘著粗氣跑到東宮外。此時，我們的步伐極慢，森嚴(yán)的紅墻，喧鬧的街道，寧靜的小巷，都像是一幅幅精美的畫卷，在兩旁緩緩展開。

    在我的記憶中，唐欣和唐德單獨相處的機(jī)會很少，更不要說像現(xiàn)在這樣沉浸在難得的默契中。唐欣很少提及唐德，但我很清楚，在她心中她有多么渴望唐德對她的關(guān)心和理解。她的性格作風(fēng)，她對唐懿的敵意，幾乎都來源于唐德對她的漠視。

    我逐漸恍惚，不知道是期望這條路漫長地沒有止境，還是期望我能盡快從唐德的威壓中解脫出來，分辨不出此刻我是于思梅還是唐欣。

    困惑了一陣子，我突然暗自發(fā)笑。此刻就算這身體里住的還是唐欣，她也會困惑，唐德這種片刻的緊張和關(guān)切也許根本不是建立在他可能失去女兒這個沉重的后果上。至于到底是何緣由不必深究，反正這條路走完，以后再不可能有相似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