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認為除了她姐姐菽寶林沒人能聽到她如此輕聲的咕噥,可蕭月熹卻再次一清二楚的聽到了,不花是她,慕云輕也聽到了,并且,他不打算像蕭月熹一樣假裝沒聽見不予理會。
慕云輕的目光徑直越過前面的幾名鶯鶯燕燕,落在了薇寶林的身上,開口卻是對陸錦繡道:“皇后,你平日就是這樣教導后宮編排議論旁人的么?”
他的語調輕緩從容,分明不帶任何火氣,卻讓陸錦繡本能地一震,惶恐道:“皇上明鑒,臣妾一直嚴律己身、以己律人,從不敢有絲毫松懈。”
“呵!是么?”慕云輕挑眉,抬手指向薇寶林道:“那她就是無視后宮規(guī)矩,不把你這個皇后看在眼里了?”
薇寶林倒吸了口涼氣,眼見著周遭目光全都聚集到她的身上,頓時一陣腳軟,一個站立不穩(wěn)向前傾去,順勢跪倒地上驚呼:“臣妾沒有啊皇上!”
“‘切!剛才還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皇上面前她倒乖巧’”慕云輕面無表情地緩緩將她剛才的話復述了一邊,薇寶林的臉色越來越白,待慕云輕復述完,她已經(jīng)伏在地上止不住顫抖起來?!斑@番話不是你自己說的么?朕倒是不知道,蕭夫人何時學會賣乖討寵這樣小家子氣的東西了?”
蕭月熹也想不到皇帝陛下會突然發(fā)難。自古男主外女主內,尋常百姓都是這樣,更何況帝王家,從沒聽說那一代君王會為了個女人這樣插手后宮之事的,他這么做,是生怕人家找不到由頭戳他脊梁骨嗎?
蕭月熹看不下去了,即使是維護她,也不用做到這個地步。
“皇上,”蕭月熹一開口,就把皇帝陛下的視線拉了回來。“您方才還說臣妾不該來,您自己不也不習慣這樣的小宴嘛?”
慕云輕挑眉不言,眼中浮現(xiàn)出一抹探究。
蕭月熹道:“這些臣妾總要適應,可您卻不必了,您日理萬機,就不必操心這等瑣事了,對吧,皇后娘娘?”
陸錦繡面色一僵,干笑道:“蕭妹妹說得極是呢!”
蕭月熹微微一笑,沖她福了福身,這才又道:“就算皇后娘娘事物繁忙,也還有臣妾從旁協(xié)助,哪兒就用得著勞動皇上了?”
“……你呀!”慕云輕的語調是那種夾雜著無可奈何的寵溺,幾乎在蕭月熹剛開口的時時候,慕云輕就已經(jīng)明白了她的意圖,說不開心那是不可能的,她能如此為自己著想,簡直讓人歡喜的發(fā)瘋了,可該做的還是要做……“蕭夫人不說,朕都快忘了曾許過你協(xié)理六宮之權了??磥硎挿蛉司貌还軐m中事,大家也都忘了啊!”
蕭月熹暗暗翻了個白眼,不著痕跡地向陸錦繡那邊望了一眼,見她神色復雜,便道:“皇后娘娘還在為此事自責么?不必的,這又不是您的錯。”
陸錦繡:“……”她在一旁看著,心底早已忐忑得要命了?;噬虾褪挿蛉艘怀缓皖H為和諧,若她再不說些什么,只怕就該引火上身了。陸錦繡想了想,做出了一個自認為正確的回應:“諸位妹妹初初進宮,的確是有不熟悉宮規(guī)的……”
她話說到一半,便瞥見皇帝陛下挑起眉面露不悅,心中登時一突,卻不想蕭月熹忽然道:“皇后娘娘這般仁慈可不行,錯了就是錯了,哪能拿資歷說事?幾位妹妹不都是初初入宮么?有誰像她這般口無遮攔了?”
整個殿中最口無遮攔的怕就是你蕭月熹一人了!陸錦繡心中憤憤不平地想著,可這個局面遠比皇上親自開口過問來得好一些,因此她也十分愿意借著這個臺階走下去?!盎噬纤∽?,是臣妾約束無方,才使得一些人目無尊卑禮法?!?br/>
“嗯?!被实郾菹驴匆膊豢此?,以一個單音回應了她的話。
陸錦繡青著張臉,繼續(xù)道:“蕭妹妹協(xié)理六宮為臣妾分擔宮中瑣事已是辛苦,竟還有人言語無狀出言不遜,臣妾想……此事不如交由蕭妹妹處置,免得蕭妹妹久不在人前露面,有些人就全當她是擺設了!”
皇帝陛下的面上這才露出一抹滿意來,勉為其難似的道:“那就按皇后的意思辦吧,蕭夫人,你說呢?”
皇后:“……”
蕭夫人:“……”
最終,蕭夫人還是沒拗過皇上,目光落在那個抖成糠篩狀的薇寶林——呃是薇寶林吧?她姐姐菽寶林也嚇得不輕,兩人并排跪在一處,雖說服飾不同,可蕭月熹還是有些分不清誰是誰。只知道姐妹花都抖成了糠篩狀,看著好不可憐。
她倒沒興趣懲處誰立威,可事情趕到這里,她又不得不耍一通威風來抬高自己在人心中的地位。況且旁邊這位皇帝陛下,他顯然不會讓她就這么算了。
于是乎如何懲處成了難題。
一般這種點名了交由誰處置的,大多帶到她殿中關一關,打一打,罰一罰,再接受一番引經(jīng)據(jù)典的說教也就罷了??墒捲蚂淙f萬不愿意讓除她以外的宮妃踏足清涼殿,受罰也不行!
若是皇帝陛下知曉她的領地意識如此強悍,只怕又要樂開花了。
蕭月熹終于開口了:“既然都要我來處置了,那這位妹妹可不要怪我,怪只怪你管不住嘴,試問這番話若是在心里說一說,是不是也就沒有現(xiàn)在這一出了?”
趙榮華在一旁,嘴角抽搐得十分歡快——剛才是誰說“有什么話不要在心里憋著,說出來才好”的?
薇寶林終于承受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踉踉蹌蹌地膝行至蕭月熹跟前,抓著蕭月熹的裙擺苦苦哀求道:“蕭……蕭夫人,夫人!嬪妾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蕭月熹不動聲色地拽回自己的裙角,后退了半步,神色如常道:“這位妹妹也不必如此激動,我不吃人——就將她禁足在寢殿閉門思過三月,書《女誡》百遍吧!望這三個月,足夠妹妹好好反省,并學會如何將罵人的話憋回肚子里?!?br/>
只是關禁閉罰抄,于薇寶林而言已經(jīng)是最大的寬限了,她哽咽著行了禮,正欲退走,卻聽皇帝陛下突然又道:“這就完了?”
薇寶林的心跟著一突,嚇得三魂去了兩魂半。
蕭月熹頗隱晦地瞪了皇帝陛下一眼,無比淡然地反問道:“不是全權都交由臣妾處置了么?”
慕云輕笑著搖了搖頭,總算是揭過了這一話題。
蕭月熹沖著皇后施了一禮道:“皇后娘娘,今日這場鬧劇起因也都是因為臣妾,掃了娘娘雅興,臣妾在這里陪個不是?!?br/>
陸錦繡干巴巴道:“哪里哪里,妹妹不必如此?!?br/>
蕭月熹卻分外自責似的又道:“臣妾回去也定會好好反省,不會再讓娘娘失望了。今日出來的太久,不利于休養(yǎng),回去還要服藥,臣妾就告退了?!?br/>
陸錦繡:“身子重要,妹妹快些回去吧?!?br/>
她巴不得蕭月熹快走,今日這場小宴辦的,簡直如同兒戲,狀況頻出不說,誰又能料到堂堂九五之尊竟會親身前來為蕭月熹保駕護航?簡直是王家之恥!
總算從椒房殿那詭異的氣氛中脫離出來,蕭月熹只想沿途散散步轉換心情。
“不冷么?”慕云輕拉過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冷,怎么搓都搓不熱?!澳氵@樣不行,乘轎輦吧!”
“我不!”蕭月熹拉著長音拒絕道,仿佛撒嬌的語調讓皇帝陛下毫無招架之力,只得將自己的披風脫下來,將其裹住?!八粇不許躲!披好了!”
蕭月熹“哦”了一聲,乖乖將皇帝陛下的披風裹緊了,沾染著他體溫的披風罩在身上,一路暖到了心里,讓蕭月熹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慕云輕道:“跟我說說,椒房殿中都發(fā)生了什么?”
“也沒什么啊!”蕭月熹滿不在乎地道:“就你趕上的那些唄。不過我是真的不能理解她們的口味?。∧峭朊勐墩娴氖恰覍幙啥嗪葍赏胨?!”
慕云輕笑出了聲,打趣道:“這話真應該讓李然聽聽——不過話說回來,陸錦繡調制蜜露的本事?lián)f的確是很高明,不過我們都不是喜甜的人,鑒別不出好壞了?!?br/>
這是實話,蕭月熹也的確聽過些傳聞,只是自己不感興趣,也就一直沒在意。想不到有生之年能嘗一口京中聞名的蜜露,還拂了調制者的心意。
蕭月熹想起什么似的又道:“以后這些事你不要插手了,傳出去讓人怎么看你?”
“我這也是怕你吃虧??!”慕云輕理所當然道?!拔依^位這么久了,像是怕被人戳脊梁骨的嗎?如今黎民安居,四海無戰(zhàn)事,他們挑不出什么東西彈劾我,不滿也得憋在心里?!?br/>
蕭月熹“嘖”了一聲,似是無法贊同他的話,可一轉頭對上他溫潤和煦的笑顏,蕭月熹腦中兀地蹦出了另一樁事——聽皇后的意思,皇帝陛下從未碰過宮中新人?
慕云輕疑惑道:“怎么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