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說是讓老唐做自己的護工,但其實平日并沒有多少事情需要他幫忙,因此老唐大部分時間都無所事事。
在幫助老唐整理好房間后,周遠將備用鑰匙交給他一份,然后自己就去補覺去了。
他太累了,不僅是因為身體上的傷勢,更重要的是在醫(yī)院所蒙受的巨大打擊。
任何人都無法坦然接受自己其實是個冰冷的人偶的事實,周遠當然也一樣。
他究竟是為了什么才堅持了這么長時間?一次次的死后重生,一次次拿性命去嘗試度過難關,他不為了高醫(yī)生的錢,也不為了讓誰喜歡自己,只是……心中的感情讓他無法割舍。
就像是小學樓梯口的那次跌倒,中二少年也有像要當英雄的浪漫啊。
他原本已經(jīng)死了的,地獄的大門就擺在他眼前,縱然人生還有著許多的遺憾,他也做好了準備接受這個事實。是鳴山哭著祈求他幫助自己。
她跪在地上,為了生存拋棄了一切,額頭滲出的血流滿了精致可愛的小臉,但是周遠絕對沒有任何立場去同情她,她是吃人的惡鬼,而周遠就是她想吃的那個人,被捕食者竟然要去同情捕食者嗎?開什么玩笑!
可是……真的很可憐啊,當時周圍那么大的地方,卻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鳴山所能祈求的對象,也只有周遠一個了。
周遠不幫她,就真的沒有其他人幫了。
絕不是因為她的樣貌,絕不是因為她的許諾,更不是因為她說能帶周遠返回人間的能力,周遠單純是因為她的可憐,而對她施以了憐憫而已。
就像那聲音所說的,無可救藥。
他是個無可救藥的男人,因為小女孩脫光了衣服求他,就能不管不顧,把自己的身體讓給對方;因為高醫(yī)生一個四十歲的男人跪在地上求他,就能一次次忍受死亡的恐懼,拼著命也要完成當初那個對方早已經(jīng)不知曉的承諾。
嘿,結(jié)果呢,他最愛的母親告訴他:你不是我兒子,我沒辦法愛你,瞞了你這么久還真是對不起呢。
這句話太狠了,比當面挖出他的心臟,然后啪啪兩刀剁碎,扔給一個了不知道哪里跑來的野狗吃還狠。
但他是個無可救藥的人,無可救藥的人只要給他一點希望,他就能像屎殼郎的一樣聞著味屁顛屁顛的跑過來,就算明知道這屎里有毒也會傻愣愣的裝作不知道。
最強的地方同時也是最大的弱點,依靠牙齒和力量捕食的野獸失去了它們便無力生存。
不再有任何理由繼續(xù)生存的周遠會變成什么樣子?
無法可想。
那聲音在深淵里靜靜凝望著,等待周遠需要自己的那天。
就近了……
……
……
不知過了多久,周遠再次被敲門聲喚醒。
不同的是,這次不用他立刻起床,已經(jīng)有人替他打開了房門。
客廳里傳來兩個男人的交談聲,周遠不用想也知道是高醫(yī)生和老唐。
他閉目沉思了一會兒,感覺腦袋里的脹痛漸漸消退了些,方才起身。
剛一打開臥室的門,周遠就瞇了瞇眼睛,客廳里的燈光讓他有些不適應,自從第一次搭乘那輛幽靈出租回來,家里就再也沒開過燈。
這久違的感覺……
周遠有點想哭。
客廳里高醫(yī)生正坐在沙發(fā)上等候,在他身前的茶幾上擺放著一杯熱水,明顯是老唐準備的。見周遠出來,老唐朝他笑了笑,便轉(zhuǎn)身朝廚房走去了。
周遠沒太在意,也坐到了沙發(fā)上。
“有良恢復理智了吧。”他開口就說。
高醫(yī)生把正要說的話咽了下去,隨即想到自己來的目的應該不難猜出來,說道:“對,剛一清醒我就趕過來了?!?br/>
“那就走吧……”
周遠剛想說,就見老唐端著一碗粥和菜從廚房里出來了。
他看到老唐的身影很高大,小小的廚房門被他堵得嚴嚴實實,老唐幾乎是從門里擠出來的,粥碗在他手里小得跟茶杯一樣,裝菜的盤子也像個蘸碟,看起來很是有趣。他把粥和菜慢慢地擺在周遠面前,輕聲說:“剛起床,先吃點東西吧。”
周遠默默地轉(zhuǎn)頭看著自己身前的飯,他不餓的,自從死后,他就沒有感受過饑餓,但他還是捧起了那碗粥,一聲不吭地喝了起來。
嘿,不愧是護工,就是貼心,多久沒人給我做飯了……
“這粥,有點咸?!彼畔乱呀?jīng)空了的碗,說了一句。
老唐撓了撓后腦勺,心中滿是不解:“可我明明沒放鹽啊……”
對面的高醫(yī)生則是疑惑地看著周遠,不明白為什么一碗粥還要流著淚喝,難道真的是很咸?
周遠沒有解釋,他唰地站了起來:
“出發(fā)!”
他說。
一行三人坐高醫(yī)生的車開始前往別墅,周遠特意囑咐老唐帶上符紙,并詳細交代了對方一些事,老唐雖然不知道這有什么用,但還是拍拍胸口表示自己記得了。
高家,高有良的老婆蘇院長第一次見到周遠,并沒有表現(xiàn)得多驚訝,反而很熱情,看來高醫(yī)生已經(jīng)將他的事情詳細地說給對方聽了。
與高有良交流的過程很簡單,他不需要多說什么,只要做個樣子就行,最重要的是引起白童子對他的敵意。
“明天就能解決了?!?br/>
出門時,他胸有成竹地對高醫(yī)生夫婦說。
接下來,就是今晚的重頭戲了。
他拒絕了高醫(yī)生開車送他們回去的提議,表示今晚夜色很美,他想散散步,同時也對身體有益。
“我們家開著一所不錯的醫(yī)院,如果需要的話,我們可以用最好的資源幫你治療,真的不要緊嗎?”
最后臨走時,高醫(yī)生擔心他的身體,勸了一句。
周遠笑了笑,說道:“真沒事,老毛病了?!?br/>
他們走了沒多遠,老唐便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扭捏神情。
周遠實在看不下去一個好好的一個大塊頭怎么露出這樣一副女兒家的模樣,便說道:“有什么事就直說吧,不用跟我見外?!?br/>
老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然后有些擔憂地說:“我感覺你還是去醫(yī)院看看比較好,我爸說小病不看變大病,我見你家也沒有藥,這樣下去身體會出問題的。下午我聽見你睡覺的時候都在咳嗽?!?br/>
周遠愣了愣,他睡覺很死,咳嗽的事倒還真不知道,“謝謝提醒?!?br/>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的?!崩咸撇]有因此放心:“你總要去看看的,咳血一般都不是什么小問題,不能拖。”
周遠表情僵了僵。
“停下?!彼蝗徽f。
老唐立刻停下。
晚間的小路上,風忽然有些涼,遠處的蟲鳴不知何時消失了,四周寂靜得可怕。
一個滿頭白發(fā)的小男孩站在路中央,臉上掛著與他年齡極為不符的冷漠神情。
白童子輕輕地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