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時間就像是指縫間淌出的水, 悄聲息地來，悄聲息地走。
在修為停滯三個月之后，南柚決定閉關(guān)。
閉關(guān)之前, 她去拜訪了金烏。
初荼鼠說金烏是世間最會占卜之術(shù)的人，所算之事，有準(zhǔn)，她還覺得有什么, 可當(dāng)他隨口一句的話成了真，落到自己頭上之后，那種感覺, 便全然不同了。
占術(shù)神秘，規(guī)矩諸多, 專精此術(shù)的人少之又少，但很多事情又需用到。小如靈礦開采，靈河疏通, 大如王朝運(yùn), 國基選。
金烏是異獸, 巢穴在星界極北的兇險之地, 這雪與天同色，蓬松柔軟, 厚厚的一層，積到膝蓋的深度，目光所至, 幾乎看到翠色, 倒是有幾排歪七倒八的樹，枯裂的，呈現(xiàn)出腐敗的黑色。
外面天寒地凍, 他的洞穴里卻暖和得像是掛了春日的暖陽，一整座山的內(nèi)部被掏空了，山頂，是一個巨大的豁口，人住在洞穴里，抬頭亦可以看見日月星辰，視線毫阻攔。
狻猊和荼鼠怕冷，嗖的一下就沖了進(jìn)去。
然后被結(jié)界彈了出來。
一個亂糟糟的小老頭從山洞口探出頭來，見到這一幕，嘿的笑了一聲，道：“日趁老頭我沒有防備，你們兩偷偷摸摸進(jìn)來，將我洞穴外破壞得一塌糊涂，我沒找去算賬已經(jīng)給了南咲面子，怎么，今日還想得手？”
同為異獸，狻猊才怕他，頭一甩，爪子往下一拍，濺起不少雪屑。
荼鼠跳上南柚的手掌，啾地叫了一聲，帶著提醒的意味。
已經(jīng)縮回洞準(zhǔn)備睡回籠覺的金烏頓了一下，才在濃郁的狻猊息下尋到了一絲半點(diǎn)的熟悉。
他睛一看，目光照舊先落到了孚祗的身上。
“原來是你們?！苯馂踵氲囊宦?，手指一點(diǎn)，渾濁的眼球倒是帶了熟稔的意味，“看好你身邊兩個小家伙，我洞東西雖多雜，但每一件都有數(shù)，若是再少了，全算你們頭?！?br/>
南柚笑著取下了頭頂?shù)尼∶?，道：“前輩放心，他們很聽話?！?br/>
跟著來的人不多，除了孚祗，就只有狻猊和荼鼠。
一行人跟在金烏的身后，黑漆漆的一條狹長過道，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終于見了亮光，金烏隨意地擺了擺手，道：“你們隨意，我這沒什么規(guī)矩，多少年也來個人，待客的禮數(shù)忘得七七八八了?！?br/>
南柚尋了張黑色的椅子坐下，還未開口，金烏就伸手止住了她：“若是有關(guān)占術(shù)的事，就不必提了?！?br/>
“占術(shù)有違天道規(guī)則，隨意泄露什么，都有可能遭到反噬?！苯馂踔噶酥缸约海骸拔疫@樣的修為，再反噬，就兩種結(jié)果，要么雷劫降身，要么走火入魔。”
這些，擁有著萬妖錄的南柚自然知道。
“前輩，你占過我的命數(shù)嗎？”南柚問。
金烏眼瞳轉(zhuǎn)向洞穴外面，答非所問：“命數(shù)自有天定，但也有個詞，叫事在人為?！?br/>
“我今日特意前來，想請問前輩，除了命運(yùn)虛之外，我的身上，還有什么別的命數(shù)?！蹦翔执蜷_空間戒，拿出了一架古琴，晚輩求教的姿態(tài)做得很足：“我聽人說，前輩一直在尋妖月琴，前些年，靈礦邊，還有神山上的提醒，南柚銘記于心，這把月琴，只當(dāng)是一份心意，希望前輩收下?！?br/>
金烏眼睛亮起來，又沉下去，好幾次之后，扯了下嘴角，道：“你這份心意，真送得讓人知道怎么拒絕。”
南柚將琴遞過去，他伸手接過，手掌撫過琴身每一處，喟嘆：“王族果真富有?！?br/>
但到最后，金烏也是三緘其口，沒有多說關(guān)于南柚的半個字。
直到南柚等人起身告辭。
金烏將他們送到洞穴外面，嘴唇翕動，飛快說了一句大家都聽不懂的話。
“——困境查琴。”
說完，金烏也等她再問，捂著胸口一臉郁卒的神情，語氣也太好：“快走快走，以后都別來了，你來送個禮，我還還了多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南柚腦海中斷閃過這句話。
“琴？禽？”這兩個字眼，可以衍生出數(shù)種同的意思，在困境沒有到來之前，南柚參太透。
回去之后，南柚就開始準(zhǔn)備閉關(guān)。
閉關(guān)前，她偷偷拉著孚祗去了一趟人間。
人間京都的集市十分繁華，夜幕降臨后，一年一度的秋燈會就來臨了，論是平民百姓，還是京都的門貴女，在這樣的夜晚，都戴著面具提著花燈出了門。
街道兩邊，熙熙攘攘，人潮和車馬涌動，吆喝聲笑鬧聲絕于耳，數(shù)不清的花燈點(diǎn)著火，飄向空中，在黑色的天幕綴成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亮。
兩人悄聲息出現(xiàn)在京都最酒樓的屋檐瓦片，像黑暗中飄飄落下的兩尾扇羽。
“看。”南柚掌心中現(xiàn)出十幾顆圓汪汪的銀錠，她有些開心，臉頰是漂亮的胭脂色，手指頭雪白，青蔥一樣細(xì)。
“我提前讓人準(zhǔn)備的，人間就用這個?！?br/>
他們停在了附近的一個面具攤。
攤主是個樸實(shí)熱情的大娘，木架子，長長的釘子掛著花花綠綠各式各樣的面具，顏色鮮艷，形狀各異，每一個都有特色。
南柚一一翻看，最后，手指頓在了其中一個上。
孚祗看過去。
青面獠牙，十分夸張，走在大街，是能把小孩子嚇哭的圖樣。
“右右。”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哪怕是無奈地笑，也是十足的清雋貴公子模樣。
南柚將那個面具取下來。
“試一試吧?！彼惨艄粗?，眼尾描著的那顆紅痣襯得她肌膚勝雪，鵝黃的小衫，同色的羅裙，她鮮嫩得跟枝頭初綻的嫩葉一樣。
“會嚇到人的?！辨陟罂粗澈笠粋€個牽著大人手東張西望的人間小孩，用根本稱提醒的語氣提醒。
擺攤的大娘笑呵呵地接：“公子生得好，其實(shí)戴怎樣的圖樣都好看，今夜秋燈節(jié)，全圖個樂子罷了，更古怪的面具都有，這個算得什么?！?br/>
說話間，南柚已經(jīng)將面具戴在了孚祗的臉上。
男子身體修長，腰瘦肩窄，質(zhì)清和，即使戴著一個突兀的面具，也絲毫沒有可怖的感覺。
南柚又替他拿下來，掛回長釘，目光落在下面一排描繪精致的面具上，有些驚訝地咦了一聲，問：“怎么還有同色同狀的？”
同色一雙，一男，一女。
“這些啊，是專為秋燈節(jié)準(zhǔn)備的，有些了親的姑娘和公子喜歡這些，好看，也甜蜜?！贝竽锟粗麄儍扇擞H昵耳語的樣子，由得也跟著笑：“兩位也可看看，有沒有喜歡的?！?br/>
南柚了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而后目光就只徘徊在那兩排面具上。
很快，她選了一對狐妖樣式，金邊白底的面具，她一只手拿一個，轉(zhuǎn)身，問孚祗：“郎君，這一對如何？”
一句郎君，將從來清和淡然的男子喊得驀然抬眸，眼神中柔和的霧彌散，化為暗涌的河流，決堤的壩口。
“右右?！彼穆曇衾?，頭一次有了失控的意味。
南柚疑惑地嗯了一聲，將手中的面具在他眼前晃了晃，言語之中，帶著一種明知故問的笑意：“好看嗎？”
他沉默的時間有些長。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兩口子之間撒嬌的語氣：“郎君？”
孚祗眸中翻涌著濃深的墨色，他盯著南柚一瞬，忍住想，郎君這個詞，多么好聽，一句便勝過世間所有情話。
從前的月落圣女，天不怕地不怕，對著他，幾乎喚遍了她所能想到的帶著各種旖/旎意味的稱呼。
唯獨(dú)這個詞，提也曾提過。
孚祗指尖動了一下，他將其中一個面具輕輕地罩在她的臉上，又轉(zhuǎn)到身后，替她系上兩根帶子，端詳片刻，他道：“好看。”
南柚伸出指尖，戳了戳他勁瘦的腰身，催促道：“你也試試。”
下一瞬，男子溫?zé)嵝揲L的手掌捉住了她作亂的那只手，聲音有些沙沙的?。骸坝矣?，替我戴上?！?br/>
南柚欣然應(yīng)允，踮著腳尖將面具給他戴上，兩人的身子離得很近，從側(cè)面看，她像是環(huán)在了他的脖頸間，小巧玲瓏，腰身細(xì)得仿佛隨手就能折斷。
一股淺淡的木質(zhì)香在空中漫開，越擴(kuò)越大，像是春日成團(tuán)簇?fù)淼哪垩?，是溫暖而蘊(yùn)藏生機(jī)的味道。
南柚愣了一瞬，突然福臨心至。
想起了那日，原熵身控制不住散發(fā)出的濃香。
“孚孚，你……”南柚的目光從他的臉上，落到他的胸膛，再要往下，就被他蒙住了雙眼。
男子嘆息般的聲音響在她的耳邊：“亂想什么。”
南柚半晌沒說話，孚祗以為小姑娘面薄，雖然平時行為比誰都大膽，但真接觸到這樣的話題，哪有羞的。
還沒等他說第二句話。
小姑娘躍躍欲試的聲音就傳到了耳中。
她道：“孚孚，我突然不想逛集市放秋燈了?！?br/>
她暗戳戳地捏了捏他的手掌，“我們回去吧?！?br/>
這一瞬，饒是以孚祗的性與心境，嘴角都不受控制地往提了提。
這人。
直率得令人法喜歡。
到底還是繼續(xù)逛了。
走到竹蘊(yùn)閣的時候，南柚走不動了。
竹蘊(yùn)閣是京都中出了名的南館，四大公子皆在此處，南柚止從一人的嘴里聽過這座人間銷魂所的名字。
幾個與她關(guān)系錯的大族貴女，都是此地的?？?，對里面的竹公子贊絕口，再三推薦。
在人間沉醉溫柔鄉(xiāng)，紙醉金迷，是最容易讓人發(fā)現(xiàn)的。
今日秋燈節(jié)，人格外的多，有姑娘們招攬客人，南館也有自己吸人眼球的一套。
露天的樓臺中，衣裳繡著綠竹的男子接過身邊小侍手中的花燈，往空中一拖，花燈便飄然往，直至成為一個小小的亮點(diǎn)。
沒有說話，沒有過多的互動，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下面的人，清傲如竹，但一舉一動，又偏偏帶著一種蠱惑引誘的意味。
下面男女呼聲如潮。
“確實(shí)可以起絕色一詞?！蹦翔竹v足片刻，道：“我們進(jìn)去看看。”
此情此景。
這般言語。
孚祗由得想到了神宮中，她傳鮫人進(jìn)殿，喚了水的那次，他用云窺鏡看見的情形。
帷幔珠落，澄廓璀錯，女子擁著輕紗，神態(tài)懶散，那只鮫人現(xiàn)出昳麗的魚尾，聲音洋洋盈耳，試探著接近，用魚尾點(diǎn)了點(diǎn)她垂在半空的手指。
而女子眼里，洋洋灑灑鋪張開笑意，像是注意到了某種窺探，她由著那條魚，得寸又進(jìn)尺。
那些久遠(yuǎn)的經(jīng)過了數(shù)歲月沖刷的記憶，本應(yīng)該模糊的，布一層厚厚的灰，但直到這一刻，他回憶起來，就像是昨天發(fā)生的事。
他依舊在乎，并且耿耿于懷許多年。
一向好脾氣的男子蹙眉。
他反握住南柚的手，聲音中罕見的帶上了異樣的情緒。
似不滿，似慍怒。
“姑娘。”
“看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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