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宸今日遇到的怪事已經(jīng)夠多,竟然并未對錢應身負杜門武功的事太過意外,畢竟他號稱能擺布荀智博的手下,那么得到“比柳步法”卻也不神奇,而且兩位師父因為大師兄在與小師妹比武時露出了這一手步法,亦曾特意為幾位師弟展示了這種步法,連關竅之處,如何破解和防守都一一解釋了。雖然不曾用于實戰(zhàn),但也不算是全然不懂。
畢宸并不醉心于武功,習得上乘功夫不過為了匡扶武林正義,為自己一腔熱血找個安放之處,然而卻沒有任何一時如此刻般渴望自己武藝精深,哪怕能及得上大師兄,倒也不至于在錢應面前墮了杜門的名聲。
錢應繞著畢宸游走,雙手不住向他周身大穴招呼,畢宸身姿靈活不住躲閃,卻疲于應付難以回擊。
錢應將動作之中灌注了真氣,畢宸漸漸覺得氣息不暢,繞身而走的錢應仿佛是在他周圍造了一個漩渦,而自己不過早晚就會沉溺其中,現(xiàn)在不過是在懸崖壁上向下旋跌罷了。
畢宸此時一個救兵也無,心中記掛著小師妹,又擔心父母師父將來聽聞噩耗不免傷心,又覺得自己這般被錢應殺了實在沒臉,深恨自己身處困境卻無計可施。
便在此時,錢應不再拖延,他腳下一頓,以左掌慢慢向畢宸胸口按去,畢宸知道他這一掌飽含真氣,如果伸手去擋恐怕一只手臂當場便廢,但若放他施為心脈必然受損,那么再想救小師妹可就難了。
畢宸想到此處不再猶豫,展開擒拿手法,雙臂一錯,一手去扣錢應擊來的手臂,另一手去遏制另一側(cè)的肩膀,防他聲東擊西。
錢應手臂觸手滾燙,畢宸只覺得如手擒燒紅鐵條,卻不能撒手,頓時一股熱力循著他手臂向上襲來,所過之處登時便沒了知覺。畢宸咬牙擰身,將錢應擊向胸口的一掌狠狠推開,一只手臂立時變得麻木不仁,便如布袋一般軟軟垂在了身側(cè)。
錢應雙眼微瞇,不給他喘息時間,雙腳蹲了個馬步,氣沉丹田,以雙掌蘊力又再發(fā)出。
此時畢宸須得快步躲開,只需躲開他掌風最厲之處,便可逃得性命,畢宸自然能夠逃開,但他身后乃是船只主桅,畢宸這一掌縱使不把船桅擊斷,也會使之難以堅持今后的航程,畢宸咬牙向前一沖,頓足翻身,利落由錢應頭頂飛身而起,兩人面龐短暫顛倒相對,錢應雙眉微不可查地一皺,畢宸已經(jīng)在落地前飛起一腳,直踢錢應背心大穴。
錢應只得撤掌翻身,變掌為指向畢宸廢掉的手臂點去,畢宸深知今日若非喪命便是武功全廢,但卻必須為了救小師妹拼盡全力。
畢宸微微偏身躲過自己胸前及手臂的要穴,向錢應近身欺去,錢應知道畢宸欲施展貼身擒拿,這樣他以速度和距離施展真氣渾如刀劍的優(yōu)勢便蕩然無存,兩人便要比拼蠻力。
錢應哪會教他得逞,向后撤了幾步將指間真氣一蹴發(fā)出,真氣猶如實質(zhì),利劍般穿透了畢宸的肩頭。錢應一直避讓畢宸,想來若是讓他掛彩將來被人說起難以解釋,只要是保證面上無傷,單用內(nèi)傷敗他倒也糊里糊涂方便解釋,這一下收束不住可是再也無法裝模作樣了,想到此處,他心下發(fā)狠,不過是斬草除根,又有什么難了。
他一時間以指上真氣四下發(fā)出,好幾名站得近的船工當時連一聲都沒吭便一命嗚呼,人們這才意識到錢應要大開殺戒,甲板上備守家奴不敢擅離,船工們倒早四下奔散,不少搶到了船備小艇之側(cè),轉(zhuǎn)瞬之間將艇放了下船,欲棄船逃走,不瞬舟上早有人駕艇等在下面,卻并未發(fā)難,只跟行到了遠處,才能看見它又飛速趕回,只剩另一艘孤零零飄蕩在海面上,如曠野上獨立的孤墓。
畢宸在錢應真氣簇矢中輾轉(zhuǎn)躲避,身上負傷多處,衣衫盡染血痕,周遭備守家奴不少也已中了招,受傷斃命倒伏遍地。桅桿帆布也被打出不少洞痕,整個甲板俱是一片狼藉。
錢應見時辰所過甚久,再拖延下去就要到晨間,被不瞬舟上人看見難免要多費唇舌,他見畢宸已到了強弩之末,便以迅捷無倫的步法搶到他身前,一把抓住了他胸前衣襟,他這一抓既快且狠,畢宸周身傷口被牽動,忍不住微微咧嘴,臉上蒼白點點濺了鮮血,別有一番凄然之感。
錢應左手狠狠揪著畢宸,牙縫中擠出話來:“你費了我這些周章,也難保你小師妹周全,你行走江湖日短,終究不知我太歲門的手段,今天就給你個教訓,我錢應一向先禮后兵,日后再見諒你不會再如這般倔強?!闭f著,他右手緩緩提起,恐怕就是要擊碎他口中所說的“日后”了。
畢宸微微閉上了雙眼,嘴角掛著鮮血也不再顫抖,正是要安然受死。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道:“錢應!別傷我?guī)熜郑 ?br/>
畢宸聽到內(nèi)心一沉,這當然是小師妹的聲音,她的聲音即便是沒有一絲內(nèi)力,也一樣會擾亂他的心神,只可惜,為什么她出來了,難道不知道他畢宸一心拼了老命拖著錢應是為了什么嗎?但不知為何畢宸心中卻有一絲甜意,這甜意比之方才的懊惱來的晚些,卻更強烈,令畢宸稱得上“慘烈”的臉上卻緩緩浮現(xiàn)了一絲笑容。
錢應也笑了,他的笑容卻并非畢宸那么單純,他的笑容令人看來像是等待已久的好戲終于開場了般欣慰,又像是終于見到曲終人散塵埃落定般釋然。畢宸與他近在咫尺,見他似笑非笑的樣子,心頭竟然有些奇異的感覺,像是本來心中的悲喜被他空洞的眼神吸走了一樣。
“杜姑娘如果想要救下你的師兄倒也不難,只需和我回到不瞬舟上即可,且你要答應今后再也不起逃走的心思?!?br/>
畢宸自然不希望杜洺澄受他要挾,張口欲呼,奈何胸口要穴受制,喊出的都是“赫赫”的聲音。
杜洺澄見師兄渾身狼藉,臉上血淚交流,早就不能自已,眼淚奪眶而出,一邊連連點頭。
錢應也緩緩點點頭道:“但愿杜姑娘信守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