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邊緣揚起微微的水花,楚霄霆和掠影幾乎同時走入了湖心深處。
圓臺越來越近了。
那背影,也越來越清晰——
有些凌亂地散落至腰際的烏墨色長發(fā),幾乎與天水同色的淡色長裙,還有這一眼看上去,似乎有些過于纖幼柔弱的身軀——
這人影好像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
到最后一級石階,兩人,不約而同地站定了。
那個背影,一直沒有回頭。
空氣一時靜謐的可怕。
突然一聲鳥叫,劃破了湖心的沉默。朦朦霧氣中,一只水鳥飛過,拍著水面輕琢了一下,蕩漾起無邊的漣漪。
“何人在此?“
楚霄霆忍不住出聲。貴為皇子,他從小受盡萬千寵愛,將來,也極為可能封為太子。除了父皇母后,這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背對著他,甚至都沒有回過頭來。
許是聽見后面的聲音,那人影微微一顫,終于轉(zhuǎn)過身來——
果真,是一個看起來年歲尚幼的女孩。
陰沉朦朧的天色下,女孩的膚色柔白得甚至有些透明。因為受驚,她纖軟的長睫微顫,就如同剛剛水鳥的羽翼一般。而令兩人吃驚的是,女孩的眼瞳,竟是淡琥珀色的,像是水晶琉璃那般的顏色。
“問你是何人,為何在此?見到七皇子殿下,何不行禮?“
掠影定了定神說道,職責所在,而看著女孩子纖弱得似乎湖風一吹就要倒的身形,他又覺得,剛剛自己的聲音,應該是嚇著她了。
“你……你們,又是何人?“
靜默一會,女孩子突然開口了,聲音有些嘶啞,細細而又怯弱。
“皇子殿下,你竟不知?“看著女孩的樣子似是沒有任何威脅性,而四下又無人,掠影稍稍放下習慣性的戒護,聲音也柔和了不少。
“噓——“楚霄霆對掠影噓了一聲,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有意思?!?br/>
這個女孩子竟然不知他這個皇子?宮中不知道皇子為何,也真是怪異至極。
奇怪的林地,奇怪的女孩。
十六歲的少年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面對這樣一個謎團般的小人兒,勾起了他的興致。
長腿一跨,楚霄霆已從石階邁上了圓臺,掠影也隨之邁上,貼了他身邊戒護:“殿下,還是小心為妙。“
“嘖。“聞言,楚霄霆十分不以為然,一個幼小的女孩子,還有能什么危險?他漸漸放開了步子,走近圓臺中央的女孩。
圓臺周圍的護欄已破敗不堪,有的懸空而近水邊緣。上去以后楚霄霆才發(fā)現(xiàn),不是這個圓臺太大,而是女孩子太過嬌小,襯得這個圓臺空空蕩蕩。
三人對峙。
芙蘭緊張地看著面前的二人,這是何人?姑姑從小便讓她注意外人,對她而言這樣格外高大的男子她還是第一次看見。
兩人慢慢向她走來。
芙蘭害怕地后退著,最終退無可退,淡色的裙邊已近水邊緣。
定住。
楚霄霆在女孩面前站定,玩味地打量著她。
近了才發(fā)現(xiàn),女孩的臉色淡淡地,透著些許病態(tài)的蒼白。長發(fā)雖墨如流云,但似乎很久都沒有怎么好好打理了,有些凌亂地散在了身后。對于她幼弱的身軀而言那衣裙竟顯得有些過大了,裙擺散落在地上,絲線開了些許,顏色,也褪成了如同湖水一般讓人分辨不出的淡色。
“你當真不知,我是何人?”
“……”女孩琥珀色的雙眸默默盯著他,只是搖了搖頭,柔細的手指不覺攥緊了身上的裙擺。
看樣子是真的不知。
“那么,你的名字呢?”楚霄霆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許是面前的女孩過于纖軟而柔弱,他的語氣都從一開始的盛氣凌人,變成了循循善誘般柔和。
芙蘭怔怔地看著他。面前的少年有著和她孑然不同的墨色瞳孔,鼻梁異常高挺。長眉濃密而飛揚,隨著說話微微挑著,看她時,他的目光玩味而探究,甚至有幾分侵略性。
而他的頭發(fā)——是被漂亮的玉石束起來的,并不像她,還是散著的……
女孩子總是對漂亮的裝飾毫無抵抗力的,不覺她被他頭上的玉飾所吸引,抬手想要去碰——
自從上了臺,掠影便在一旁暗暗察探一圈,發(fā)現(xiàn)并沒有什么危險,而楚霄霆面前的女孩又太過幼弱,他不禁放松了戒備。
看著湖面上微微泛起的漣漪,他有些出神——剛才,他看到的一角,是從哪一節(jié)石階上看到的?如果那一角是……
他閉閉眼回過神來,一轉(zhuǎn)頭,他竟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女孩正抬手,幾乎快要摸上楚霄霆的束冠!
楚王朝皇室規(guī)矩森嚴,皇族男子的頭頂不可讓人輕易觸碰,除了當今霄皇,甚至皇后亦不可隨意而為,從而有失皇家威儀。
有甚者,可是死罪。
“放肆!”
他急忙上前拉住女孩的廣袖——卻不成想那衣袖甚是薄舊,被他一扯竟嘶啦一聲破了一條長口子,露出了袖下一線皎嫩的肌膚。
“哎呀!”芙蘭急忙捂住袖子驚恐地看向他,眸里似有了水氣般,眨動間,如同周圍落雨的湖面般泛起了漣漪。
“掠影我無礙,放開她吧。“
楚霄霆自是知道女孩的動作,剛剛卻并沒有阻止,只因面前的她,實在太過幼弱而無害了。
“咳?!奥佑耙粫r呆住,聞言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竟還被女孩子袖角破散的絲線勾住,他連忙放開手,耳朵卻已經(jīng)紅了。
而芙蘭本就害怕,這一下嚇得她也不顧其他,一鼓勇氣,她慌張地繞開了面前的二人下了石臺,迅速地沿著水上的小階跑遠了。
看著女孩嬌小纖細的身影遠去,長腿一邁,楚霄霆還想去追,掠影頓了頓連忙拉住他:“殿下!時候不早了,冠禮很重要,我們今日,還是回去吧。“
再這樣深入下去,他有預感,今天他們是出不了這個園林了。
霧氣濃重,女孩的蹤跡估計也難尋了。楚霄霆看了看四周漣漪泛泛的湖面:“什么時辰了?“
“估計是未時了?!?br/>
“好吧,那今天先到這吧。改日再說?!?br/>
想起今日的重要典禮,楚霄霆只好暫且壓下了對女孩子的好奇。最后打量了一下遠處陰雨朦朦的湖面,他轉(zhuǎn)身,慢慢和掠影下了圓臺。
臨走前,他回身看了一眼——石臺下浸水的一側(cè),竟隱隱有三個墨色的刻字——漣,漪,臺。
許是園林荒廢許久,那刻痕,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
兩人沿著湖面上的石階慢慢折返。不知不覺地,湖面上,連最細碎的漣漪也不見了蹤影。
出了湖,掠影便拉著楚霄霆一路小跑。待兩人終于回到凌霄閣時,已經(jīng)是中午。陰雨初晴,天邊大片漫卷的陰云背后,一縷陽光已經(jīng)透射了下來。
“七皇子殿下,還請七皇子殿下速速更衣,典禮快要開始了,皇后娘娘請您移駕至天霄殿?!?br/>
“快,掠影快,幫我整理好禮衣?!?br/>
回來后,便聽到外面接應的太監(jiān)催著,二人氣也不曾喘一口,便手忙腳亂地整理著已經(jīng)亂的不成樣子的禮衣。
那年,楚霄霆的十六歲冠禮,終于在這個陰雨初晴的午后,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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