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均愣愣地望著晝王身后那站著的貼身侍衛(wèi),眉眼平平無奇,但那一身的清冷疏朗,那目光中熟悉的沉靜深邃,讓靈均確信了他就是與自己一同掉入了這還魂大陣中的正則。
正則暗暗向靈均做了一個揩拭的動作,靈均心中頓涌起一股暖流——是他,是那個飯前雷打不動要擦一遍筷子的潔癖正則。
他也在,真好。
“大王恕罪。內子怯懦,見到大王威嚴天成,一時緊張,還望大王饒恕?!苯匝椎穆曇繇懫穑`均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應該對眼前這晝王表示些什么。
“求大王饒恕賤妾,是賤妾心內崇敬大王威嚴、失禮了……”靈均裝著柔弱驚慌,慌忙跪地求饒。
臭小子,受本上仙叩首一拜,你也不怕折壽八十年!
“哦?她怯懦?當初她逼著叔父你娶她的時候,孤王倒是覺得她十分有勇有謀,那等手段……”晝王話里有話,語氣中溢滿不屑,卻被皆炎打斷了話語:
“大王百忙之中抽空來微臣府上一聚,逗留府外是微臣的不是,還請大王入府享宴,莫累壞了王家龍體?!?br/>
靈均偷眼向皆炎瞧去,面上依舊清清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晝王所言,不論真假,信息量都有些大呀……
看來他之前所相信的事物表面,內中還大有玄機……
“叔父,你在朝中為孤王上下奔忙辛苦了,孤王敬叔父一杯?!毕猩鲜鬃?,晝王止辛滿斟一杯酒,高舉著向下首的皆炎遙遙一敬。
皆炎也不推辭,端起面前一杯酒,淺笑著回敬了。
“枯飲無趣,不知叔父府上可有歌姬舞女?”吃了一會兒,晝王突然停著詢問。
飽暖思淫欲,小子你就可勁兒使喚你叔父吧。
“大王恕罪,舞樂怠志,微臣府上并不養(yǎng)這些?!苯匝赘孀锏?,神情里有了些嚴肅。
來了來了,又用老子的這張臉做這副表情,真是看著好生不痛快。
晝王眼里閃過些不悅,但旋即又暢然一笑:“叔父清廉剛正,不縱情聲樂乃是靈均大殤之幸,何罪之有?倒是孤王怠惰了?!?br/>
皆炎聞言便道:“說到此處,臣聽聞最近有蘇氏國君獻上將其女妲己獻于大王,不知大王欲作何處置?”
晝王微挑了眉,反問道:“怎么,又有哪個多嘴下臣在叔父耳邊吹風了?”
皆炎起身,恭敬拜道:“大王恕罪,臣受命先王輔弼大王,當事事以大王為重。傳聞那有蘇氏女邪媚無端,恐將來妖言惑主、危害社稷,還望大王早作打算?!?br/>
晝王聞言沉吟,手指關節(jié)輕扣桌面,半晌卻道:“叔父不喜歡孤王與那妲己親近?”
靈均無語看去——這算是什么問題?方才你叔父好一通江山社稷大論,不就是希望你不要與那幺蛾子妲己攪在一處么?
可靈均看著晝王望向皆炎的灼灼目光中,卻似乎并不是問這一層含義。
皆炎俯身又是一拜:“臣絕不希望大王身邊有妖邪之人?!?br/>
“哦?!睍兺跸袷怯行┦?,端起面前的酒小口小口地淺酌起來,良久,他虛空的目光才有了些焦點,只聽他淡淡說道:
“既然這是叔父所愿,孤王聽叔父話便是。那妲己是有蘇氏國君獻上,不可遣回,孤王將她打入冷宮不再理會便是?!?br/>
“大王英明?!苯匝仔臐M意足地重新坐下了。
靈均看著晝王盯著皆炎若有所思的眼神,隱隱浮起一絲不安。
皆炎不善飲酒,沒幾杯便已醉的不省人事。
靈均正要起身攙扶皆炎去房中休息,誰知晝王卻狠剮了他一眼,冷冷道:“孤王來扶叔父去休息,爾等不要來打擾。”
靈均雖暗暗覺的晝王此舉不妥,但既然他的叔父他堅持要自己來扛,那就他扛去好了,靈均正樂得收宴逍遙去。
“慕陽,你留下,有事前來稟報。都思,你跟隨保護?!睍兺鯇ψ笥沂绦l(wèi)一聲吩咐,便親自攙著搖搖晃晃的皆炎轉向后院去了。
那被喚作都思的另一貼身侍衛(wèi)隨之而去,正則暫時寄身的那慕陽侍衛(wèi)便這么恰巧地留了下來。
望著慕陽侍衛(wèi)那熟悉的雙目,靈均心中一陣雀躍,忙趁下人們不注意沖他好一番擠眉弄眼,便一伸懶腰、嚷著要去后花園散散步走了。
靈均隱在后花園深處的一座假山后,四下探望,緊張地等待正則前來。
好一會兒,不遠處響起一陣窸窣,靈均躲在假山后望去,正是正則一路分花拂柳而來。
象弭魚服,腰間佩刀,他出塵的氣質襯得慕陽那平淡無奇的眉眼也生動俊朗了起來。
侍衛(wèi)統(tǒng)一的裝束穿在這廝身上怎么就這么與別個不同呢?
靈均這廂正在心內感嘆,那廂正則就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媳、正則兄……”話到嘴邊拐了個彎,靈均這才想起他是要與眼前這人劃清界限的。
正則眼神一黯,卻道:“你這樣多久了?”
“三日,你呢?”靈均道。
正則點了點頭:“與你相同。我們確是困在了還魂陣無疑。”
“怎樣出去?”靈均急切問道。
“必須找到那個要逆轉皆炎剖心之禍的人。”正則沉吟道。
“哈?”靈均驚道。
正則瞥靈均一眼:“你是否從未翻過四界史?”
靈均老臉一紅。
聽了正則一番梳理,靈均這才弄清了現(xiàn)在的情況——
原來這太師皆炎是先大殤王最小的嫡親弟弟,只比晝王止辛大了五歲,因此在一眾叔輩中,晝王獨與皆炎親厚非常。
皆炎降生時天現(xiàn)百鳥齊鳴的祥瑞之象,心口處迸射七彩瑞光,有世外高人翩然而至,預言其身具七竅玲瓏之心,他日必會為大殤帶來福澤興盛。
大殤王朝上下因此歡欣鼓舞,從皆炎幼時起就奉他如神明,崇敬有加。皆炎也不負眾望,從小就顯露出驚人才華,又體恤百姓,素有大殤第一公子之稱,深得民眾愛戴。
先王駕崩前,見其他兄弟皆已被分封至各地為侯,又見皆炎清正忠厚、甚得晝王敬愛,便將年僅十三歲的晝王止辛托付給了彼時尚未封侯的皆炎,盍然而逝。
皆炎年僅十八便登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師之位,卻能不驕不躁、統(tǒng)籌各方,短短三年下來,在眾人眼中看來因幼王即位就要分崩離析的大殤王朝,竟憑著皆炎的一番竭力籌劃而政治清明、國富民安,引來四方朝拜,隱隱有了中興之勢。
若是皆炎止辛叔父二人能一直這樣相互信任,大殤王朝再興盛百年不在話下。但好景不長,在皆炎二十二歲生誕時,晝王受寵妃妲己蠱惑,揚言要一探皆炎七竅玲瓏心真假,持劍親自剖出皆炎心臟,皆炎因此身死。
而大殤上下也因晝王如此行徑,原本就對晝王怨恨不滿的百姓勃然爆發(fā),打著替太師皆炎復仇的旗號,與西元國里應外合,起兵造反,一舉攻破大殤國都,晝王與寵妃妲己相攜自焚鹿臺而死,大殤王朝泱泱千年基業(yè)毀于一旦,大元王朝因此建立,又是數(shù)百年興盛。
“二十二歲生誕……”靈均低頭思索,猛然驚道,“不就是明年三月?!”
變作陳氏這三日,靈均為了不穿幫,旁敲側擊地將皆炎里里外外打聽了個透徹。
皆炎生于三月初三,今年二十又一,現(xiàn)已是初秋七月,也就是說,七個月之后,明年三月初三,皆炎就要被活活剖心而死?
靈均不敢置信地看向正則,卻見他默默點了頭。
想起皆炎那溫潤從容的模樣,靈均心里突然一陣惆悵。
“那,這與我們破陣有何關系?”靈均問。
“黑霧就是晝王止辛死后,其執(zhí)念所化成的怪物。他現(xiàn)在應該已入陣,做了逆轉之人?!闭齽t道。正則始終不愿喊出“黑霧大王”這樣羞恥的名字。
“那黑霧大王現(xiàn)在是附在晝王止辛身上?!”靈均又是一驚,若真是如此,方才他還和這始作俑者如此言笑晏晏地一殿同食!
正則卻搖頭道:“黑霧造此陣法,是為了阻止皆炎被剖心,從而扭轉歷史,讓皆炎借你身體復活。但我數(shù)日觀察,晝王與皆炎一樣,只是歷史的重演,并沒被黑霧附身?!?br/>
“那黑霧大王究竟附身在何人身上?妲己?”靈均問。
正則又搖了搖頭:“那妲己是被附身沒錯,卻是被一只千年九尾白狐附身?!?br/>
嗯?還有其他妖物作祟?
“凡界歷史上,妲己就是因被狐妖附身才性情大變,蠱惑晝王自毀江山。”見靈均疑惑,正則解釋道。
靈均點點頭,問:“我們如今該如何做?”
正則凝望著靈均,肅然道:“諸事小心,耐心等待逆轉之人出手,維持歷史不變。”
“哦?!膘`均沮喪垂頭,因未知而引起的不安襲上心頭。
“我在。”正則握了握靈均的手,隨即又松開。
指上殘留的溫度點點扣入靈均心扉,他握住了正則的手,眼神堅定道:“我們一定會出去。”
正則眼眸微驚,清冷的眼里隨之有了些笑意,看住靈均亦堅定點頭。
落紅紛飛,柔化一園春情。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一聲大喝傳來,緊接著便是一陣腳步聲疾奔而來。
靈均大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