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路放要被送上斬頭臺前的那一刻,敦陽城被攻破了。
年僅十八歲的死囚犯路放,身上的白衣染血,原本是低落消沉,神情麻木,憔悴不堪的,可是就在這一刻,仿佛被閃電擊中一般,他忽然睜開了雙眸,眸中精光微動。他機警地望著四周,等看到周圍情景,卻見周圍一群死囚犯在那里群情激昂,叫嚷著不能白白死在這里。
此情此景,竟然是如此眼熟。
路放眸中微驚。
不過他很快明白過來,腦中迅速反應著,想到此時此刻,高璋應就在城樓上攻城,而秦崢正在青衣巷里和衛(wèi)衡拜堂成親,還有從鳳凰城趕來的單言,也正要沖向青衣巷尋找秦崢!
路放緊握住手,他擔心的一幕終于發(fā)生了。
不過幸好,一切看起來并沒有什么不同。
當然了,路放完全可以制造出一點不同。
路放想定此節(jié),馬上邁步,上前一腳踢破那牢獄欄桿,抬手呼道:“敦陽已破,各位速速逃命去吧!”
一群死囚犯先是呆了呆,緊接著便虎狼一般涌出了。
路放在這群死囚犯逃往城門方向的時候,自己卻是斜地里一個轉身,沖向了秦崢現在的家——青衣巷。
他要阻止衛(wèi)衡和秦崢拜堂,這一次,他要成為秦崢唯一的男人!再也不要其他男人來給自己添堵。
于是此時的路放猶如離弦之箭一般沖向了秦崢和衛(wèi)衡所在的那個巷子,待到了巷子口,果然見這里有吹打之聲,巷子某處還有燃放的鞭炮。
路放直沖過去,不顧周圍人的驚惶,扒開圍觀的人群,一道光一般躍入了院子內。
卻見正屋里,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子,頭上罩著紅蓋頭,一身喜服極為惹眼,而就在她的身邊,一個風姿如玉的男子,穿著新郎喜服,一臉喜氣。
此時便聽到高高的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喊著:“一拜天地——”
路放見此,一個上前,拽住了秦崢的胳膊,大喝道:“你不能和他拜堂!”
衛(wèi)衡大驚,不敢置信地望著這個陌生的不速之客,待看到他一身的囚服,不由皺眉,后退一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一人見到此番情景,也是不解,上前道:“敢問公子,到底是何許人,為何跑來阻止小女和鄙婿喜事?”
路放一聽這話,明白眼前這個削瘦的中年男人就是秦崢的父親秦一人。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緣見到她已經死去的父親的。
此時的路放,看著這秦一人,卻見他病容滿面,削瘦無比,仿佛風一吹就要倒下——這個人看起來活不了幾天了。
秦崢說之所以救自己,是看著自己像他父親。
路放心中暗暗苦笑,不過望著秦一人此時質疑的目光,一時竟然不知道如何說。
該說什么?我才是你未來真正的女婿?
就在此時,秦崢忽然挑開了頭上的紅蓋頭,望向這個擾亂了自己的婚禮的男人。
路放迎視過去,心中便是一沉。
秦崢的目光,冷淡疏離而陌生,仿佛看著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現在的路放,對于秦崢來說確實是一個陌生的不速之客。
她毫不客氣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路放后退一步,明白今日之事極為棘手,心思陡轉間,他計上眉頭,便望向秦一人,低聲道:“我是鳳凰城何城主派來的玄衣衛(wèi),此次前來是提前得知消息,南蠻軍將于今日攻陷敦陽。特意過來救您和秦姑娘的?!?br/>
秦一人聞言,微震,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卻見少年目光坦率而真誠。
他病入膏肓,寫信向何笑托付秦崢的事兒,只有自己和何笑知道,此人既然知道,那必然應是何笑派來的了?
況且,眼前的少年,倒是值得信任的。
他只略一思索,便道:“待拜過堂后,你便帶著阿諾離開?!?br/>
路放堅定地搖頭:“不行,必須現在就走,不然就來不及了!”他望著秦一人,想著秦崢上一世喪父之痛,便道:“伯父也隨我一起離開?!?br/>
秦一人不置可否,卻是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走到了秦崢面前,握住秦崢的手道:“阿諾,你跟隨這個公子離開,快些!”
秦崢莫名,正待要問時,卻忽然聽到街道上有砍殺之聲。
在場眾人都驚恐起來,紛紛叫嚷著:“快跑!”
“南蠻軍攻城了!”
路放見此,知道再晚了就來不及了,當下一手抓住秦崢的手,一手抓起了秦一人,就要往外沖去。
衛(wèi)衡見斜地里有人搗亂,氣怒交加,也不去想如今南蠻軍攻城了,上前就要去搶秦崢。
路放握住秦崢的手,只覺得那手冰冷,想到兩個人后來的各種遭遇,望著秦崢的眸中不覺有些憐惜。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少遭一些痛苦。
秦崢側首看向路放,對于他眸中那種陌生的憐惜,感到不解,微微蹙眉。
卻在此時,衛(wèi)衡過來搶秦崢,路放眼角余光看到,心知此時還不能對這個衛(wèi)衡太狠,不然必然引起秦一人和秦崢的不滿,當下不著痕跡地踢起地上的紅蓋頭。
于是瞬間,衛(wèi)衡便被那紅蓋頭絆倒在地上。
衛(wèi)家父母見此,心疼不已,上前去拉衛(wèi)衡。
就在這混亂之際,卻聽得門邊一個略帶嘶啞的聲音響起:“敢問,這里可有秦一人伯父和秦崢姑娘?”
路放抬首望過去,心中道一聲糟,這個單言竟然比預想得所來的要快。
單言筆直地走進來,目光落在了穿著紅色喜服的秦崢身上,淡道:“這位就是秦姑娘吧?在下單言,奉鳳凰城城主之命,前來帶秦姑娘離開敦陽?!?br/>
秦崢此時越發(fā)蹙眉,不解地望著自己的父親。
秦一人也是不懂了,他看了看單言,又看了看路放:“你們兩位……”
到底哪個是?
單言此時還不知道怎么回事,疑惑地道:“有什么問題嗎?”
路放見此,心中一動,便上前,沉聲道:“單言,我乃鳳凰城秘衛(wèi)方路,城主雖派你前來帶秦姑娘離開,可是后來知曉敦陽即將淪陷,唯恐你有個閃失,便派我暗中接應?!?br/>
此言一出,單言倒是微楞,審視著眼前的所謂的秘衛(wèi)方路。他是有些疑惑城主怎么會另外派人前來接應秦姑娘,不過他此次領到的任務極為隱秘,外人并不應該知道。既然這么人能說清自己的名字,且對自己的任務了如指掌,那應該是可信的?
單言觀察著眼前的方路,看起來比自己還小兩歲的樣子,不過倒是看著一臉正派。
就在單言這么探究地望著方路的時候,秦一人卻有些等不及了,眼前兩個人都是號稱鳳凰城來的,比起后一個,他寧愿信第一個的!
他忙道:“這位方公子,如今敦陽已破,煩請你帶著小女速速離開吧?”
路放忙點頭,對單言道:“我?guī)е毓媚?,你護著秦伯父,我們趕緊往外沖?!?br/>
單言此時尚且不知這到底怎么回事,見路放說得篤定,言語間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也便信了,不過他卻是道:“你我同行?!?br/>
到底是對眼前的人不能實在地去信任,只能是一起走,也好觀察并牽制他,免得出了意外,對秦姑娘不利。
路放見此,也不再啰嗦,當即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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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單言和路放前后沖入了青衣巷的婚禮現場的時候,一個渾身落拓帶著血跡的男人,出現在了敦陽城門前。
他迷茫地望著眼前混亂的場景,有那么一刻,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他明明記得自己已經死了。
慘烈而絕望地敗在了路放手下,然后被他刺死。
他甚至記得那尖銳冰冷的劍刺入自己心口的感覺。
可是他現在還活著,就這么活在陽光之下?
他低首望著地上的陽光,卻見人影雜亂斑駁,而那高高的城墻的陰影上,有一個將軍巍然而立,手握長弓。
他虎軀一震,抬頭看過去。
頓時,他呆住了。
這個場景,他是不會忘記的。
因為那個站在城墻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此時的高璋,眼看著昔日的自己站在城墻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這個敦陽城。就在他的右耳上,尚且有幽珠在陽光下散發(fā)著淡淡的光澤。
高璋兩手緊握,渾身顫抖。
現在,是敦陽城破的那一日?
就是在這一日,自己親手殺死了秦崢的父親,也險些殺死秦崢?
高璋低首看四處,此時地上并沒有那么多尸體。
這說明什么?說明那一切還沒有發(fā)生!
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忽然從心底冒出。
他其實不止一次地想過,假如他沒有殺死秦崢的父親,那么他和秦崢到底有沒有可能?
沒想到,原來上天真得會給他一次機會!
他仰天哈哈大笑!
就在他狂笑之際,城墻上的高璋發(fā)現了下面那個異常的人。
城墻上的高璋皺了下眉,為什么那個人的笑聲和身影都是如此的熟悉?
高璋揮揮手,命人將下面那個人帶上來。
片刻之后,高璋看到了屬下帶上的人。
高璋愣了,周圍的士兵也都呆住了。
這個人,怎么竟然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這是大炎人的陰謀詭計嗎?
高璋的腦袋迅速地轉動著。
誰知道,就在此時,那個落拓的高璋忽然上前,狠狠地給了將軍高璋兩個大巴掌。
事實上,他也真想給那時候的自己兩個巴掌。
將軍高璋忽然被打,怒極,陰聲道:“你到底你什么人?”
落拓高璋冷哼一聲:“你聽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幾年后的你,我來到這里,就是要阻止你去干一件平生最悔之事!”
將軍高璋冷笑:“簡直是瘋子!胡說八道,我高璋做事,從不后悔,又怎來的平生最悔!”
說著,就要命人將落拓高璋拿下。
誰知道落拓高璋卻幾拳將周圍軍士打飛,狠狠地對將軍高璋道:“笨蛋,你看著我的眼睛,看看我到底是誰你可以不認識別人,難道連你自己都認不出來嗎?”
將軍高璋盯著落拓高璋,四目相對間,將軍高璋微怔。
他在這個落拓高璋的眼睛中看到了什么,看到了熟悉的自己。
童年的孤苦和凄冷,少年時的殘暴和兇狠,以及如今遇城攻城的狠厲。
還有……自己尚且無法懂得的無奈和滄桑。
落拓高璋盯著過去的那個自己,沉聲道:“你如果不信我,我可以說出任何你所知道的事。所有那些別人不知道,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事?!?br/>
將軍高璋身軀一震,忍不住退后兩步,知道今日之事詭異,當下半信半疑,喃聲道:“你要做什么?”
落拓高璋道:“現在,你在這里,不許輕易殺人,不然你會殺了自己不該殺的人!我先去青衣巷找阿諾,阻止他們拜堂!”說著,落拓高璋縱身躍下城墻。
將軍高璋正待要問“阿諾是誰”,可是一轉眼間,落拓高璋已經不見了。
將軍高璋俯視著落拓高璋消失之處。
剛才落拓高璋跳下城墻的一舉一動,他都十分的熟悉。
那就是他自己。
**************
卻說落拓高璋縱身飛向那個青衣巷,卻在巷子口遭遇了路放和單言,此時這兩個人,路放牽著秦崢,單言背著秦一人,正跑著呢。
高璋看到路放,一愣。
他現在不應該是混在死囚犯中嗎,怎么會在這里?
路放看到高璋,也是一愣。
他現在不是應該在城墻上指揮攻城嗎,怎么會在這里?
四目相對間,多少過往漂浮,彼此仿佛都明白了彼此之意。
兩個人俱都一驚,異口同聲地指著對方道:“你!”
路放剎那之間方才明白,定然是因為那黑片上沾染了高璋的鮮血,所以才將他帶來這里?
此時的高璋,目光緩緩地移向了路放身旁的秦崢。
秦崢只覺得眼前的男人,用一種滄桑無奈的目光望著自己。
那種目光太過濃烈,太過熾熱,也太過絕望,有狂熱的愛,也有深沉的痛恨,讓她感到無法承受。
我寧愿負天下人,卻不會負我所愛,更不會負我自己。
這是幾年后的秦崢對愛的詮釋,也是高璋那深藏在心底的濃烈。
高璋望著此時一無所知的秦崢,忽然唇邊扯出一個冷笑。
這一世,他到底是去愛,還是不愛?
如果說負了天下,依舊得不到她,那何如現在就這么毀去?
他已經為了她而負了他自己,卻不愿意看到這一世的另外一個自己而再次受這般情傷。
左右,如今路放已經捷足先登了,那個站在城墻上尚且埋在鼓里的愚蠢自己怕是已經沒有機會了。
路放見高璋眸中泛起殺意,頓時明了。
不能得到,便要毀去,這便是南蠻王高璋!
他冷笑一聲,當即命單言道:“你速度帶秦伯父離開,我會帶著秦姑娘逃走的?!?br/>
話說完時,他已經以閃電之速,搶先攻向了高璋。
秦崢見路放和高璋纏斗在一起,刀光劍影,一時實在看不出分曉,而一旁的單言只略一猶豫,便要背著自己父親離開。她忙上前,扶住在單言背上的父親,低聲道:“爹,我和你一起走。”
路放見單言帶著秦崢和秦一人離開,心知此世已經改變,稍一個不妥怕是已經結局再也不同。重來一次,他并沒有信心依舊能得到秦崢的愛,畢竟上一世里,單言在秦崢心中地位本就極重。
此時的路放,咬牙冷道:“高璋,你在這里和我纏斗,怕是單言就此帶著秦崢離開了!”
高璋微頓,手下一停,果然見單言帶著秦崢往外跑去。
高璋眸光微閃,路放自然是要殺,秦崢殺不殺另外說,可是無論殺不殺,他是絕對不容許看著單言就這么把秦崢帶走的!總不能上一世路放得到了秦崢,這一世卻要單言捷足先登!
他冷哼一聲道:“我先殺了單言,再找你算賬!”說著時,手中提著大刀,就沖向了單言。
單言本來就背著秦一人,一旁又有秦崢,此時不及防備,行動不便,險些中招。
路放見此,從單言背上搶過了秦一人,又抓住了秦崢,沉聲道:“快跑!”
秦崢此時看著眼前的光怪陸離,已經見怪不怪了,當下利索地背起父親,就要往外沖去。
高璋和單言一邊纏斗,一邊要來追路放。
可是單言此時心中已經起了疑惑,為什么這個少年知道自己名字也就罷了,連眼前這個敵國將領高璋也知道自己的名字?
路放一邊斷后,掃清障礙,一邊護著秦崢秦一人往外沖去。
待到了城門之處,卻見城門前已經橫七豎八倒了許多尸體。
路放雙眸銳利,正四處看著該如何出城,卻見斜地里沖過來一群死囚犯!
天助我也!
路放忙拉著背了秦一人的秦崢,手中長劍揮舞,擋去了各路刀劍利箭,隨著那群人向城外沖去。
而落拓高璋和單言邊斗邊追路放,待到了城門前,卻是已經不見了路放和秦崢的蹤跡,不由大怒,一躍跳上城墻,抓住那個猶自彎弓射箭的將軍高璋,厲聲斥責道:“我說過不讓你殺人,你怎么還在這里殺人?”
將軍高璋冷望著眼前的另外一個自己,陰聲道:“如果你真是我,當知道我必須要殺!”
落拓高璋微楞,他忽然記起,曾經的自己,胸臆間仿佛有一團暴虐的火,唯有見到血,心中才能暢快。
落拓高璋雖然這么一頓,不過到底很快反應過來,指著城墻下道:“我去追路放和秦崢,你快命人抓住那個人,叫單言的那個!”
說著,落拓高璋就要跳下城墻,往城外追去。
可是將軍高璋剛才放走了落拓高璋,深覺詭異,此時重新見了落拓高璋,竟然是緊握住他的臂膀,陰聲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說清楚!”
落拓高璋急了:“一言兩語說不清楚!”
將軍高璋頗為不悅:“那你就不要走,慢慢說!”
落拓高璋怒了,反手就要打將軍高璋。
將軍高璋這次有了防備,敏捷躲過,然后就要上前制住落拓高璋。
落拓高璋無語至極,恨鐵不成鋼地望著那個自己,怒道:“你瘋了。”
將軍高璋道:“我看你才是瘋子!”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