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nèi)的空氣悶熱得發(fā)堵，夏亦航搖下車窗，遞了一瓶礦泉水給肖女士。

    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緩緩道：“亦航，剛才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我知道。”夏亦航阻止她說出接下來的話，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讓肖女士很是感激。少年時略有些青澀的面龐如今也顯得沉穩(wěn)多了，他透過前車窗望著方才諾米遙離去的電梯口，有條不紊地道：“這件事，我不會主動退讓。肖阿姨，我一直很感激您為我們做的一切。但說我自私也好，不懂事也罷，唯獨在阿遙的事情上，我絕不妥協(xié)?！?br/>
    這個回答在意料之中，肖女士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我也不忍心。可當初我和他爸就說過，你們倆的事，將來會受到很多阻礙。尤其是在出社會以后，環(huán)境可不如校園里那么寬容。只是沒想到，先來的居然是他爺爺這關(guān)?！?br/>
    這場危機的確是突如其來，一下面臨重大抉擇的諾米遙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爺爺和夏亦航，兩者都是他不忍心傷害的。暫時的，他只能選擇逃避這個問題，每天和諾三姑一家錯開時間去醫(yī)院探望。

    第一次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諾爺爺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平日里總是精神矍鑠朝他笑呵呵的老人，此刻如風中殘燭般面色青白地躺著，雙眼渾濁地朝他看過來，“阿遙，是阿遙來了……”

    因為呼吸不暢，他說話的聲音像老舊的風箱般一抽一抽的，“糊涂啊，我的孫兒，你糊涂??！”

    “爺爺，您快些歇著，多休息。”諾米遙只覺喉嚨被一團氣堵住，舌頭也笨笨的不知道該說什么。

    諾爺爺堅持支起身子去抓他的手，瞪著眼不停地勸說：“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來得及，將來——將來娶個好姑娘，生兒育女——”

    眼看老爺子捂住心臟，似乎下一秒就要心絞痛到暈厥過去，諾米遙不敢再托大，趕緊道：“好，好，我聽話，您先躺下，先躺下?！?br/>
    世事有時就是如此無奈，盡管夏亦航已經(jīng)乖乖地回家待著，諾米遙一家也已經(jīng)在爺爺面前統(tǒng)一口徑，說他們斷得干干凈凈，但諾爺爺?shù)纳眢w還是每況愈下。最后醫(yī)生下了結(jié)論，他這個情況，必須進行手術(shù)。

    被推進手術(shù)室以前，諾爺爺拉著孫子的手，要求他答應自己，再也不許和男人攪在一起。

    “好，我答應您，一定……”

    在那以后，諾米遙飛回北京考完了期末考。夏亦航先他一步回去，似乎是想給他一些冷靜的時間?？蛇@些日子以來，不管是親戚鄰居的指指點點，還是爺爺一句又一句的要求，都讓他惶然無措。真正面對親人的生命危機的時候，有誰能夠做到鎮(zhèn)定自若呢？

    而如今，在對爺爺做出了那樣的承諾以后，諾米遙更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夏亦航。

    北京的酷暑帶著比C城強烈得多的紫外線洶涌而來，諾米遙看著室友一個個走掉，無視扔在行李箱里的一堆東西，雙眼無神地望著虛空。

    剛剛媽媽打電話過來，告訴他爺爺手術(shù)后恢復狀況還不錯，只是每天問他什么時候回去，似乎要天天在病床前看見他，才能放心。

    “你爺爺先前就會用手機上網(wǎng)，現(xiàn)在長了心眼，更是特意去搜你們倆的名字。每次我們把他的手機收走，他總能找到醫(yī)生護士或者病友的手機來看，真是沒辦法?！?br/>
    肖女士的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奈，“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們就穩(wěn)不住他了。”

    諾米遙徹底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曾經(jīng)他存著微漠的希望，反正北京山高皇帝遠，他可以和夏亦航在一起，善意地欺騙爺爺。但如今網(wǎng)絡(luò)時代信息發(fā)達得很，只要他們倆被人偷拍放到網(wǎng)上，就可能被爺爺看見，而他不能承擔再一次把老人家氣倒后的結(jié)果。

    夏亦航正坐在車里等人。諾米遙已經(jīng)好些天提不起精神來，也沒有要和他同路回C城的意思。

    是，夏亦航的理智告訴他，擺在戀人面前的是重于泰山的生命，他不可能還有心情談情說愛。但這樣的日子要持續(xù)多久呢？一個月，一年，還是更長？

    “哥?！彼奚針峭饷嫱５能嚾耘f如此熟悉，黑色的吉普，是他們在學期初時一起去店里挑的，只付了首款。當時他們還一門心思要每個月多賺錢來還分期，可是現(xiàn)在，兩人之間卻橫隔著一條難以跨越的天塹，讓諾米遙沒法心安理得地和夏亦航甜甜蜜蜜地戀愛。

    “上車。”夏亦航簡短地說。

    越野車一直開出市區(qū)，來到機場線的高速公路上，他才問起諾米遙機票買的是什么時候。不用說，自期末考完以來，他還是這樣，每天在樓下等著，好像等待諾米遙是他會做的唯一一件事。

    只不過，最近諾米遙都悶在屋內(nèi)來來去去地煎熬，連飯都沒怎么吃下，更不用說下樓。

    “兩個小時以后，你呢？”

    “我先回上海?！贝丝痰南囊嗪斤@得冷靜而克制，但他說出來的話卻泄露出他不怎么平穩(wěn)的心境，“聽說諾爺爺?shù)牟』謴偷眠€不錯？沒關(guān)系，以后我們小心一點，不要被別人拍到，我也不會再去你家找你，等到你爺爺?shù)牟『靡稽c——”

    “到機場了?！?br/>
    剎車被猛地踩下，夏亦航竟少見地慌亂起來。他解鎖車門時差點按錯，好不容易才出了車廂，走在拉著箱子的諾米遙后面，默默地等著他的答案。

    機場大廳里人來人往，卻沒有人能打破他們之間緊繃的氣氛。諾米遙取了機票，慢慢地朝安檢口走去，到實在是要分開的時候，他才不舍地轉(zhuǎn)過身，閉了閉眼，終于說出考慮已久的話來：“哥，我們暫時分開吧?！?br/>
    “你說什么？”夏亦航語氣一沉，深深地看向他。

    諾米遙苦笑，“我不是要放棄你。只不過我爺爺還躺在病床上，我爸他們一家……對我有恩情，還有這么多年以來積累的親情，我不可能不顧他們?！?br/>
    夏亦航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你說不放棄我？那你說的暫時是多久，等到你爺爺徹底好轉(zhuǎn)？還是等到他行將就木？”

    這是第一次，他把這樣刻薄的言辭扔向諾米遙。在一瞬的驚訝之后，諾米遙有些難過地道：“你不要這樣說。我只是想要緩一緩，等到爺爺不這么疑神疑鬼，非要監(jiān)視我的時候——”

    “我對你來說，是可以放棄的那個人，是么？”

    路過安檢口的人面露奇怪地朝他們倆看過來，然而夏亦航目不斜視，手揣在兜里微微顫抖，像是在抑制著什么。

    這句問話，讓諾米遙的腦海頓時一片空白。他不是這么想的，但他剛才的要求，分明就是在這么做——把夏亦航置于可以放棄的位置。

    “阿遙?！毕囊嗪胶鋈惠p輕地叫他，“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我要全部的你?！?br/>
    “哥——”

    夏亦航干脆利落地打斷了他，“既然如此，分手吧。與其讓我無休止地等待，不如分手?！?br/>
    周圍的人聲遠去了，諾米遙想說很多話，臨到頭來卻一句也說不出。夏亦航說得沒錯，他沒有理由讓他無休止地等待下去，爺爺敏感的控制究竟要持續(xù)多久，誰也無法說清。這樣的等待，無疑讓心高氣傲的夏亦航無法忍受。

    對于諾米遙來說，夏亦航開心才是最重要的。而他現(xiàn)在，沒有辦法讓最愛的人開心。

    “好。”

    輕飄飄的一個字，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正當諾米遙艱難地想要轉(zhuǎn)身時，夏亦航卻比他更快一步地抽身離去，背影決絕而堅定，好像這輩子都不會回過頭再看他一眼。

    回到C城的諾米遙踏進爺爺?shù)牟》?，露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臉。

    “爺爺，我回來了?！?br/>
    諾爺爺欣慰地看著他，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過去，“回來就好，回來就好?！?br/>
    一個人可以有多決絕呢？諾米遙以為曾經(jīng)初識時夏亦航對自己愛答不理的狀態(tài)已經(jīng)夠讓人難受，后來他才知道，那遠不是夏亦航厭惡一個人時的表現(xiàn)。

    他若真的不想見你，可以在沒有提前準備的情況下完美通過學校的交換生面試，前往美國交換。他也可以跟著教授到處跑項目，在學校看不見人影。到了大四，提前修完課程的他干脆直接不來學校，準備出國讀博的申請。

    被拉進各個社交賬號黑名單的諾米遙自然是不知道這些事情，這還是梁蕭成默默地在朋友圈里搜集信息以后告訴他的。

    “看上去，好像只有你陷在這段感情里走不出來?！碑厴I(yè)典禮的時候，梁蕭成和他坐在禮堂前的白色階梯上，頂著艷陽苦心孤詣地勸。

    諾米遙望著他和夏亦航無數(shù)次一起走過的林蔭道，眼神平靜地說：“或許吧，我不知道?！?br/>
    梁蕭成不忍，“醒醒吧，年少時的愛情能持續(xù)多久呢？你還有這么長的人生要走。夏亦航這一出國，可能就不會再回來了?！?br/>
    “嗯?！敝Z米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學士帽，朝著灼目的日光望去，一瞬之后便撤回了視線。

    一個人要走過多長的路才能發(fā)現(xiàn)真正所愛？他不知道答案，日子那么長，總要一天天地過。其他的事，惟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