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啥,俺說師兄,你這樣使著隱身術(shù)一聲不吭地出來,可是嚇死俺咧……”
西岐城外,武吉看了看身側(cè)那個依舊帶了不羈笑容的少年,不由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手中韁繩的另一端,某匹渾身赤色的大馬,不知第幾次不滿地打了個響鼻。
——這貨誰啊,馬爺絕對不認識他!
哪吒瞇著眼,微微仰首。天際,夕陽的余暉早已漸漸褪去。他似是不經(jīng)意地回頭瞥了一眼,城頭張口的饕餮圖騰,依舊在薄暮的清光中仰首嘶吼。
下一息,少年顧自回頭,滿不在乎地一聲輕嗤。深墨色的眼眸里,倒映著岐山下幽藍冷澈的天空。
西岐城巨大的城門,在他身后投下帶了涼意的陰影。少年忽而抬手拍拍武吉的肩膀,面上,笑容晶瑩。
“師弟,跟你商量個事。”
赤色的道服在風(fēng)里輕擺。武吉只感到后頸一涼,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
上次在相府里,師兄笑了,于是張桂芳被揍了;之后在城里,師兄笑了,于是他牽著馬稀里糊涂地撞上了四殿下;然后這次,師兄又笑了……
某個臨時馬夫拽著韁繩的手,頓時用力了些許。他盯著眼前的少年,本能地后退了兩步——
“那那那……那啥,吒爺……你有、有事好好說……別別、別這表情!……”
少年聞言,不由默默地摸了摸鼻尖。下一刻,他上前,一把扯住了那條韁繩。
黑曜石般的墨瞳直直地對入武吉的眼底。少年開口,面上的笑容微微放大。
“最近身上有些拮據(jù)……”
某首流傳甚廣的“打劫道歌”瞬息飄過腦海。武吉頓時表情一僵,死死捂住自己的錢袋。
卻見那少年干咳了一聲,隨手從豹皮囊中取出一包靈草,拍到他懷里——
“……勞駕,幫我換成銅貝?!?br/>
……
……
離城五里,忽而響起梟鳴之聲。有一股并不強烈的陰風(fēng),倏忽撲至。
風(fēng)聲掠起。商營中,那主帳的帳門忽而被掀開。某個面目陰鷙的男子神情淡漠地看著空中,隨即,揮手打出一道印訣。
一團隱晦的黑影頓時自風(fēng)中顯現(xiàn)而出,撲棱著落在了男子手上。微光中,依稀可遍出那是一只渾身漆黑,毛羽上染著莫名氣息的夜梟。
夜梟的瞳孔中似是纏繞著幾絲藍綠色的幽光,氣息陰森,猶如鬼火。那男子顧自閉了目,輕觸夜梟的鉤喙,似是感應(yīng)著什么。
暮色漸沉,四野一片寂靜。那男子忽而甩手將那梟鳥拋到了空中,眼中,罕有地露出了幾分驚疑不定。
下一息,那梟鳥忽而仰首,發(fā)出尖銳的痛叫之聲。一團瑩紫色的電光,毫無征兆地自梟鳥身上竄起。
凄厲的嘶吼聲在暮色中震顫,似是染了鮮血,欲要穿透天空。那男子瞳孔一縮,咬牙對空狠狠一抓,那只尚且燃燒著的梟鳥,頓時“嘭”的一聲爆碎在空中。
夜風(fēng)依舊流淌。那梟鳥的形狀,早已化為數(shù)點火星,消散無形。男子仰首望向五里外的城墻,眼底的忌憚之色,一閃即逝。
這日西岐城中的雷劫,他作為修者自然感受得到。看那雷霆的聲勢,渡劫之人的修為,怕是不在金仙之下。而更可怕的是,此人竟能在渡劫之際,將那雷電牽引,暗藏于他的靈傀中……
他此番派靈傀去刺殺那個少年,想不到換來的,竟是這個結(jié)果。
男子面色陰沉地沉默良久,隨即一言不發(fā)地走入營帳之中。
帳中燈火依稀。那白袍主將坐于幾案后,面色有些蒼白。
見他入帳,那白袍主將頓時起身向外迎出。男子一眼瞥去,看到的是那白袍主將左臂上,尚未包扎完全的傷口。
一側(cè)換藥的軍醫(yī)略一遲疑,見了自家主將的臉色,忙放下藥瓶之流匆匆退出。那男子顧自上前一抖衣袍,在那幾案對面坐下。
帳內(nèi)的燈火,在那靜默之中帶了不安的搖曳。張桂芳咬牙扯斷了那傷處的繃帶,抬頭看向那男子。卻見后者顧自從懷中取出一枚骨符,神色復(fù)雜地放在了案上。
骨符通體蒼灰,其上銘刻著血色的紋飾,看去,死氣纏繞。那白袍主將頓時瞳孔微縮,卻是低聲開口道。
“師兄,這是何意?!?br/>
男子沉默半息,隨之面無表情地將那骨符推到案上。張桂芳只覺得那男子的眼底一絲寒氣掠過,卻是只得蹙眉,臉色略略變化。卻聽那男子開口,聲音并無起伏。
“此物還你。那小子身邊,有高手。”
白袍主將面色微變。卻看那男子已然起身,顧自走出。
張桂芳的面上陡然現(xiàn)出幾分掙扎之意,額上,迅速騰起一層細汗。
回想起來,今日一戰(zhàn),他分明感覺不到那少年的魂魄。而此刻城內(nèi)的情況,顯然連師兄都無法對付。
若他依照此前的想法,對那少年進行刺殺,恐怕對方,亦有手段等著他。西岐城易守難攻,若他所算不錯,此刻城內(nèi)的糧草,已然近乎耗盡。
所謂窮則生變。他原想繼續(xù)圍困直至對方糧草斷絕,可這等情形下……如若再守,其后的變數(shù),卻又難測。
先前他已然差官送信向朝歌求援。若要等援兵到來,少則半月,多則兩月。而西岐此刻既有大能坐鎮(zhèn),為了糧草與物資,那些餓極了的軍士必將在短期內(nèi)集結(jié),奮起沖擊這一處陣地。
先前他與那少年一戰(zhàn)消耗太大,師門種種術(shù)法,恐無法如之前一般如意。若要堅持到那援軍到來,面臨的,將會是數(shù)場接連的惡戰(zhàn)……
張桂芳抓起骨符,微微攥拳。面色在那燈火映照下,顯得極為猙獰。
他年紀輕輕便已然在大商混得一席之地,所依靠的,自然絕不僅是師門秘術(shù)。
雖說朝中許多老將認為他年輕冒進,對他很是不以為然;可作為修者,他又怎會不給自己留幾條后路。
然而就這般離去……他到底,還是頗有些不甘。
白袍主將低頭。幾案上,銀色的鳳翅盔在燈火映照下,顯現(xiàn)出瑰麗且神異的光華。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氣,終究咬牙掀開帳門。頸上,青筋凸起。
——“押糧官……何在?!?br/>
……
……
是夜,西岐內(nèi)城。
顯慶殿中燈火通明。周主端坐殿內(nèi),看著案頭的數(shù)封竹簡。
枝形燈架上的燭火,搖曳著浸泡在燈油之中。那青年一封封地翻看著竹簡,深若夜空的眸底,不見一絲波瀾。
城內(nèi)的糧草眼看便要告罄。眼下已有數(shù)人上奏,示意他召集城內(nèi)貴胄,開倉支援前線。他雖對那姜尚代表的道門有所芥蒂,卻也到底作下準備,暗中派人試探了各方反應(yīng)。
姬氏王族之中,那些子弟反應(yīng)各異。三世子叔鮮、五世子叔度,一面聲稱存糧不足,一面又有所應(yīng)允,看去,似大有邀功之意;八世子叔處,目前正在西北征討,未有明確表示。其余諸多世子,但凡已有家業(yè)者,雖言辭各異,但到底,都顯示了捐物之意。
若糧草當(dāng)真告罄,想來,尚可支撐一段時日。
青年沉吟片刻,看向那案頭燈火。眼中,有一絲復(fù)雜掠過。
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那姜尚雖名噪一時,若不依托道門異士,便久無破敵之策;真到了緊要關(guān)頭,能夠為大周撐起這座王城的,還是他姬氏一族之人。
他若有意味地仰首,一聲長長的輕嘆。起身,那腰間張口的饕餮玉佩,在夜風(fēng)之中閃過流光。
舉步踏出了雕飾精美的殿門,他仰首,無數(shù)星辰在薄云流淌里熠熠生輝。
周主閉了目,忽而毫無征兆地抬手、振袖,對著五里沙場的方向,遙遙一拜。那面上的笑容,博雅敦和,似是苦澀,似是感慨。
“乾弟……一路走好?!?br/>
……
……
相府。少年躺在屋頂,仰首望著上空的星辰,眉頭無意識地微蹙。
三月的夜風(fēng)尚且?guī)Я宋觥R桓萸o,在少年的唇邊輕輕顫動。
午時前后的劫雷聲勢,早已引來了長寧身邊值守的侍女。若不是那獬豸奔來嚇退了眾人,他又及時隱匿了身形……之后的情形,恐怕會極難收拾。
少年起身,顧自揪下那一截草莖。他揚手,那一截草莖頓時如箭矢一般疾射而出,直刺蒼穹。
一絲帶了不羈的笑容漸漸舒展于少年的唇角。下一刻,他宛如想到了什么一般,忽而翻身躍下了屋脊。
靈果續(xù)命,獬豸現(xiàn)身,劫雷退避。
誰說命不可變。修者向天爭奪機緣,逼得天道退避,則此后,勢如破竹。
都說長寧命不過二十四??赏砩侥?,至少能延續(xù)生靈十年的壽元。
何況那時他隱匿一旁暗中護法,自是知曉那少女的狀況,更比自己事先預(yù)料要好上數(shù)倍。
少年雙瞳明澈??聪蛱祚返纳袂橹校且还娠w揚之意,竟是罕有地少了三分戾氣。
一聲帶了自在的輕笑倏忽掠過夜風(fēng),仿佛一點星光,在瞬息之間撥開了薄云。少年微微握緊了雙拳,隨即渾不在意般地拍了拍身側(cè)的豹皮囊,穿過院落,步入房中。
那雙深墨色的眼瞳,此刻,神光湛湛。似是一瞬間,藏了某種逼人心魄的勢。
——吾當(dāng)長生不記年。
——我命由我,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