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朝廷在一直宣稱洛陽無恙，但長安仍然有許多商人通過鴿信得到了真相，洛陽已經(jīng)失陷了，這個消息已經(jīng)傳遍了全城，許多年長的人依然還記得當年安祿山占領(lǐng)洛陽后，所發(fā)生的一系列慘狀，六十萬大軍在陜郡全軍覆沒，賊兵入關(guān)、皇上西逃、長安淪陷，這些并不遙遠的歷史依然銘刻在許多人的記憶中。

    惶恐、緊張的氣氛籠罩在每一戶人家的心中，米價暴漲，一夜之間每斗從八十文漲到了五百文，但還在保持著上漲的趨勢，幾乎每時每刻價格都在跳漲，不僅是米，布匹、食鹽、藥材、茶葉、油，幾乎一切和生活有關(guān)的東西都開始被搶購，隨著難民蜂擁入關(guān)中，他們帶來了大量關(guān)于崔慶功軍隊殘暴血腥的事實，更是引發(fā)了長安的恐慌。

    正月二十八日下午，在西市爆發(fā)第一起上千饑民哄搶米鋪、導致死亡數(shù)十人的惡**件，便是從此事開始，長安的上空多了幾分暴力的氣息。

    天剛剛亮，永樂坊的大街上，幾輛馬車載著二十幾名面色驚恐的胡姬向張煥府駛來，馬車里京娘臉色慘白，顯得驚魂未定，一個時辰前，她的勸農(nóng)居被數(shù)百饑民哄搶，酒窖被砸爛，糧庫被一搶而空，但這還不算嚴重，有歹人趁機防火，勸農(nóng)居陷入一片火海，十幾名胡姬被當場燒死，京娘帶著其余胡姬從密道逃出，幸攔到幾輛馬車，她們便向張煥的府中逃來。

    馬車停在了臺階前，京娘下車向守門的士兵講述了情況，士兵立刻進門去稟報夫人，很快，裴瑩親自出來迎接京娘，盡管裴瑩對丈夫的風流行為有些不滿，但亂局之中她卻不能不管京娘的死活。

    “他們象瘋子一樣，見到稍微值錢的東西便廝打拼搶，。。。。還殺我的手下，就為搶奪她們身上的金飾。。。。?！?br/>
    京娘聲音顫抖著向裴瑩講述早晨惡夢一般的情形，兩個胡姬就在她面前被殘殺，鮮血還濺到了她的臉上，“他們中間有一些人根本就不是饑民，他們不要糧食，就是要搶劫錢物?！?br/>
    裴瑩緊緊地摟著她的肩膀，不停低聲安慰這個受了驚嚇的姐妹，“我知道！我知道！只要人沒事就行，到了這里你就到家了?！?br/>
    長安的混亂局面裴瑩也略略聽說一二，這也難怪，米價陡然暴漲，將不少貧窮人家逼上了絕路，還有無數(shù)難民涌進京城，他們之中人員復(fù)雜，難免良莠不齊。

    裴瑩微微嘆了一口氣，便命楊春水將京娘帶到內(nèi)宅休息，又叫人去將孫管家找來，這時，崔寧慌慌張張跑了進來，對裴瑩急道：“我剛剛聽到一個消息，宣陽坊的一家米店昨晚被砸了，就在我娘家隔壁，大姐，我想回去看一看父親?！?br/>
    裴瑩連忙安慰他道：“寧妹不要擔心，我這就派人去探聽消息，如果事態(tài)嚴重，我會讓一隊士兵前去保護老相國?！?br/>
    崔寧的心慢慢安了下來，想到長安的亂局，她眉頭微微一皺道：“叛軍也只是攻下洛陽，離長安還有十萬八千里，官府完全可以安穩(wěn)住局面，怎么就任由治安惡化呢？”

    裴瑩也無奈地苦笑道：“這其實是由糧價太高引發(fā)，上次我聽去病說，許多小販擺攤賣東西，一天最多賺十幾文錢，現(xiàn)在糧價已經(jīng)到了七百文，他們辛辛苦苦一個月，連一斗米都買不起，全家人靠什么活命？所以很多人白天是良民，可到了夜里就會出去尋食，說不定哄搶糧鋪之人就是周圍的隔壁鄰居呢！”

    “那官府呢？”崔寧不由忿忿道：“他們完全可以賑粥安撫饑民，這樣至少讓人能活下去，不至于被逼得去做暴民。”

    “我聽大哥說，朝廷剛剛調(diào)了一批軍糧到潼關(guān)，太倉存糧只剩下十萬石，隴右那邊糧食一時過不來，所以官府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裴瑩剛說到這里，門口的丫鬟便道：“孫管家來了！”

    屋外傳來腳步聲，只聽孫管家在外屋問道：“夫人找我有事嗎？”

    “我來問你，我們府中還有多少存糧？”

    孫管家想了想便道：“本來庫里有五千石，前幾天給隔壁軍營送去三千石，現(xiàn)在還剩二千石左右?！?br/>
    ‘二千石’，裴瑩沉吟一下，便對他道：“府中下人凡家在長安的，你派人去給他們每家送一石米，一斤鹽。”

    孫管家大喜，這兩天許多丫鬟和下人都在向他告苦呢！夫人真是菩薩心腸，“我這就是辦！”

    他轉(zhuǎn)身要走，裴瑩卻又叫住了他，“你回來！”

    孫管家急忙停下腳步，又回來問道：“夫人還有吩咐嗎？”

    “這件事你讓劉管家去做就是了，我還有別的事情交給你?！?br/>
    裴瑩低頭想了想便問旁邊的崔寧道：“我想咱們家還有些余糧，就以賑粥的方式幫坊內(nèi)鄉(xiāng)親們一把，也好帶個頭，讓長安的富戶們賑粥濟民?！?br/>
    崔寧遲疑一下，有些不放心道：“大姐賑粥的想法是不錯，可我就擔心消息傳去，長安所有人都會涌到咱們這里來，咱們可招架不住?！?br/>
    “不妨，咱們旁邊就是軍營，我去給李將軍說一聲，讓士兵們維持秩序就行了?！?br/>
    崔寧一想不錯，她的心思也活絡(luò)起來，便抿嘴一笑道：“我倒還有個建議，一方面我們賑濟災(zāi)民，另一方面，我們豎旗收糧，我想許多大家富豪正發(fā)愁沒辦法巴結(jié)張尚書，這樣一來，糧食源源不斷而來，我們索性就把事情做大一點，讓長安百姓記記煥郎的恩德?！?br/>
    裴瑩迅速地瞥了她一眼，便對孫管家道：“賑粥這件事就由你親自去辦，另外，你再去一趟隔壁軍營，請李定方將軍到我府中來一下。”

    。。。。。。。。。

    當天下午，在永樂坊大門處一塊空地上搭了一頂巨大的帳篷，帳篷里十幾口大鍋熬制著濃濃的白粥，帳篷外一根三丈高的木桿上挑起一旗，上書‘張府賑粥’四個大字，另外在不遠處也豎有一桿旗，上面卻寫著：‘求義糧’。

    不到一刻鐘，張府賑粥的消息首先傳遍了永樂坊，坊內(nèi)的貧寒人家從各處絡(luò)繹不絕趕來，很快便在帳篷前排起長長的三條隊伍，又過了一個時辰，趕來求粥的人越來越多，無數(shù)饑民扶老攜幼而來，兩個時辰后永樂坊門附近竟涌來了上萬人之多，駐扎在張府旁的軍隊也隨之出動，維持災(zāi)民秩序。

    求義糧也有了效果，黃昏時分，離張府最近的盧杞府率先送來了三百石米面；長安最大的柜坊王寶記送來五百石糧食；楊記綢緞行送來了一百石米和五十斤鹽；太白酒樓送來一百石米；張延賞府上送來五十石米。。。。。一輛輛馬車將糧食送到永樂坊，到天黑時，張府便已募到了三千石糧食。

    張府開始賑粥的消息很快便轟動了朝野，第二天一早裴府也在宣仁坊宣布賑粥，李勉府在東市開始賑粥，崔家在平康坊開了粥棚，許多李氏宗室也開辦了大小不等的粥棚。

    一月三十日，三萬隴右軍護送著百萬石糧食抵達了長安，糧價迅速回落到每斗二百文，隨著一隊隊西涼軍開始在長安各坊巡邏，一場由崔慶功攻陷洛陽引發(fā)的騷亂終于平息下來。

    但就在這個時候，又一個驚人的消息忽然在長安上空炸響，近十萬回紇和契丹聯(lián)軍趁大唐平盧軍赴渤海國作戰(zhàn)之機，閃電般進攻河北，從密云入關(guān)，占領(lǐng)了漁陽，赴渤海國作戰(zhàn)的四萬平盧軍在返回途中與胡軍遭遇，因寡不敵眾，敗退回渤海國，目前駐守范陽節(jié)度的六萬幽州軍正與胡人激戰(zhàn)，情況不明。

    一石激起千重浪，長安人心痛如刀剜，大唐就仿佛一頭傷痕累累的弱虎，被無數(shù)頭惡狼圍困住了，所有人都知道，唯一的希望就是收復(fù)了安西的隴右軍能夠擔負起力挽狂瀾的重擔。

    是夜，天下起了蒙蒙細雨，張煥府外面自發(fā)地來了許多長安民眾，他們?nèi)齼蓛傻卣驹诩氂曛?，注視這座大唐兵部尚書的府第，目光里充滿了憂心和期望，他們在默默地為大唐江山而祈禱。

    。。。。。。。。。。。

    夜里的細雨越下越密，天色暗紅，寒冷的夜色開始籠罩長安城，大明宮的左銀臺門緩緩開了，數(shù)百名宮廷侍衛(wèi)環(huán)護著太后的馬車向宣仁坊方向疾速馳去。

    裴俊病倒已經(jīng)快十天了，中原局勢的日益嚴重，加上河北戰(zhàn)事又起，內(nèi)外交困的裴俊病情加重了，御醫(yī)密奏崔小芙，若十天之內(nèi)裴相國的病情沒有好轉(zhuǎn)，極可能將挺不過這個冬天。

    崔小芙憂心忡忡，所有的事情一環(huán)扣著一環(huán)地發(fā)生了，而且都是向壞的方向發(fā)展，這一切的根源都是從崔慶功分裂崔家開始，但到現(xiàn)在崔小芙還是不敢宣布崔慶功為逆賊，那可是她的親兄，一旦朝廷宣布崔慶功為謀反，崔慶功就極可能在洛陽稱帝，那她崔小芙又該擔什么樣的罪名呢？

    這實在是讓她難以面對的棘手問題，現(xiàn)在張煥的軍隊已經(jīng)抵達了河津，若再這樣曖昧地拖下去，天下人都會以為是她崔小芙勾結(jié)崔慶功謀反。

    而且現(xiàn)在崔慶功的事情已經(jīng)不是最嚴重了，剛才裴明凱進宮稟報于她，范陽軍抵擋不住回紇和契丹聯(lián)軍的瘋狂進攻，已經(jīng)退到遂城縣一帶，目前裴佑已率領(lǐng)十萬河北軍向北支援而去，這是裴家最后的一支生力軍了。

    情況已經(jīng)嚴重到威脅裴家生死存亡之刻，崔小芙再也坐不住了，如果裴佑再敗，那就意味著支撐大唐江山的擎天柱崩塌了。

    盡管她也不愿意，但無論如何必須要讓張煥的軍隊開赴河北作戰(zhàn)了。

    在瀝瀝細雨中，崔小芙的馬車激起一片水霧，消失在黑沉沉的初春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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