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遠(yuǎn)行（下）
成州地處長風(fēng)偏北,冬日里頭哈氣便可成霧,其中又以清晨最為氣寒。有人熟睡未醒，方同遠(yuǎn)遂將被角掖得緊了些。
覆手上她臉頰輕撫，俯身在額頭一吻,多看了兩眼再起身。掩門之時唇角處才浮起一抹輕笑,昨夜折騰她不輕,她的反應(yīng)他亦歡喜。眼下有人要佯裝不醒,他又何必揭穿，由得她便好。
待他出了房門，顧夕暖才略微睜眼,卻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一副苦瓜臉下,所幸將被子扯上連人帶頭罩在被子里。
出府之前,方同遠(yuǎn)喚來西沿交待了幾句，才踏上馬車。
馬車出城時撩開簾櫳，果然看到一騎白衣身影。喚了車夫勒馬，在此處下車。
一騎白衣的正是白鶴。
白鶴和夕暖結(jié)拜過，他喚聲內(nèi)兄也不為過。
難得的男裝扮相，眉間的清逸俊朗和女裝時判若兩人，若不是熟識根本認(rèn)不出來。
方同遠(yuǎn)摸摸身旁的棕色馬匹，應(yīng)是給他準(zhǔn)備的。一躍上馬，勒緊韁繩，馬蹄向前邁了幾步，遂又回望城內(nèi)。
白鶴傾身舉鞭，挑眉相問：“舍不得千金？”
方同遠(yuǎn)便是笑。
昨日傍晚，白鶴意外前來。以他的輕功，避過蘇哲平的耳目并非難事，方同遠(yuǎn)遂以瑣事為由留在府中和白鶴照面。
“容連旭，師父暴走出谷，我攔不??！他老人向來最聽你勸，陌子卿已經(jīng)跟去了，讓我來尋你?！?br/>
師父貿(mào)然離谷，定會有性命之憂。陌子卿看得明白，即便無人能勸得住，也可以合三人之力將人架回谷中。
方同遠(yuǎn)眸色一沉稍付思忖：“此行少則一月，我還要事要交辦。陌子卿在，師父不會輕易出亂子，容我一晚時間安排。”
是以燈會回來之后，久未在房內(nèi)，去見的便是徐進(jìn)。
……
眼下低眉之際，又等到一騎，來人正是徐進(jìn)。
徐進(jìn)是容連旭在蒼月的近侍，白鶴豈能不識?？磥硭^的一晚安排果然還是與蒼月國中有關(guān)。
不多時分便到了兩里外的莊上，遂有兩個侍衛(wèi)將人帶了出來，白鶴認(rèn)出是蒼月的京畿要員吳長青。
徐進(jìn)扯下蒙在吳長青眼上的布條，吳長青雙目皆是怒色，奈何口中被布條填塞，難出一語。
憤憤不平環(huán)視四周，待見著容連旭時，眼中的怒色化為一驚，似是難以置信。徐進(jìn)會意扯下他口中布條，吳長青只堪惶恐吱唔：“榮……榮……你不是……”
容連旭似笑非笑：“我不是在軍中遇刺，險些身亡？此時理應(yīng)躺在帳中，連床榻都下不了才對，又如何會在此處？”
吳長青只得瞠目搖頭：“不可能，除非你！……”言及此處，眼中豁然一亮，遂然明白軍中大帳遇刺之人根本不是他。
如若遇刺的并非容連旭，之前的謀劃便出了大紕漏。容連旭安然無恙，便依舊軍權(quán)在手，權(quán)傾朝野。只要他還大權(quán)在握，太子的勢力便不會旁落。千算萬算，以為等到了絕好的時機(jī)下手，卻始終棋差一招。
吳長青切齒斂眸。
“太子現(xiàn)□在何處？”容連旭問得泰然自若。
“不知道。”吳長青并未睜眼。
身后侍衛(wèi)按耐不住，刀架在他脖子上又踢了幾腳。吳長青應(yīng)聲倒地，再爬起時嘴角猶有血跡。
容連旭卻是不緊不慢：“吳大人大可一試，究竟是我的耐心多些，還是你對某人的忠心多些?！?br/>
吳長青眸光一凜，破口而出：“容連旭，你伙同太子謀逆已屬大逆不道。皇上要廢太子，我吳長青忠于他人又何不可！”
容連旭便也不惱，隨意撇目笑道：“在蒼月，你已經(jīng)算是死個人，覺得家中妻兒老小可還有活路？”
吳長青恍然大悟，氣得面目猙獰破口大罵：“容連旭，你卑鄙無恥，不得好死！”也不顧身后的侍衛(wèi)阻攔，惡狠狠撲上。
白鶴心頭驟然一凜，略有遲疑望著容連旭。他從小長在皇室，權(quán)謀之爭向來耳濡目染，其間手段陰冷殺伐果斷都是情理中的事，現(xiàn)下親耳聽聞仍覺殘忍有余。
容連旭緩步上前，笑得些許奈何：“若是吳大人下次在西秦見到老夫人，倒是可以親口問一問，我容連旭是不是真的卑鄙無恥，不得好死?！闭Z氣卻甚是平靜，不似有半分怒意。
吳長青微楞。
徐進(jìn)適時開口：“吳大人，先前確實有人行兇，王爺命我等前去救人?，F(xiàn)下老夫人和府中上下皆為安好，是我親自送至西秦的?！?br/>
吳長青一時怔忪。
白鶴亦聽懂其中緣由，舒眉望向容連旭。
容連旭睥睨他一眼，很快斂了情緒。又從徐進(jìn)處接過一枚玉佩遞于吳長青手中：“虎毒不食子，皇上眼下雖惱太子，終究不會作何處之。吳大人倒是可好好思慮一翻，太子畢竟是太子，容昀如何與之爭？”
吳長青接過玉佩，方知是母親隨身之物，恐怕容連旭之前所言非假。自己才剛被擒，二皇子容昀便派人誅殺自己全家滅口。如今家中老小在容連旭手中，既有容連旭在太子又豈會輕易倒臺？
只是，自己從前便是二皇子的人。如今做了此等事情，太子日后怎會輕易放過他？猶疑間抬眸，正好見到容連旭眼中一抹深邃幽蘭，仿若洞悉他心中隨想，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容連旭可以項上人頭作擔(dān)保，若吳大人如實交待太子下落，太子定會既往不休?！?br/>
吳長青重重一嘆：“好，容連旭，我信你！”
徐進(jìn)面露喜色，吳長青松口了。
“當(dāng)時王爺軍中遇刺，無暇顧及其他。恰逢太子殿下南巡，二皇子便精心置下了布局。太子殿下失手被擒，二皇子終是有所顧忌，遂將其藏于南順國中。是以舉國之內(nèi)皆覓不得殿下蹤跡?！?br/>
眾人皆是一驚，怪不得多番搜索無果。太子早已不在蒼月，而是在南順，做得再多都是南轅北轍。
出了蒼月情況便復(fù)雜了許多，不得不面對南順國內(nèi)多番勢力，容連旭眉間一蹙：“人在南順何處？”
吳長青口中一滯，眼中略有慌亂：“抵達(dá)南順不久便出了意外，太子殿下逃脫，眼下還不知所蹤?！?br/>
人在南順，不知所蹤。容連旭眸光漸冷，指尖輕扣杯沿：“太子失蹤是蒼月境內(nèi)之事，若無萬全的途徑，想要將一國太子暗中送出也絕非易事。我倒想知道，在南順有此手段，又敢前來接應(yīng)的，究竟是何人？”
吳長青本以為他會追問太子行蹤，不想一句問到要害，當(dāng)下不敢再做遲疑?！案魂栐S府盛產(chǎn)的煮元酒聞名天下，向來是有專門的商船來往于慈州和朔城之間。來朔城接應(yīng)的，便是許府的商船。”
容連旭冷眸一笑：“許邵宜？”
吳長青點頭。
白鶴亦是一驚，從前在富陽的時候，他便因為千金的事情和許邵宜手下交過手。當(dāng)時容連旭還懷疑過，許邵宜一介商人手下為何圈養(yǎng)了眾多高手？
后來許邵宜親自登門造訪，言辭懇切輕言帶過。又因許邵宜是南順國中之人，與容連旭沒有更多的沖突交集，這件事才被拋諸腦后。
至此之后白鶴也沒有再見過許邵宜，卻不想他竟然又和太子容真失蹤的事情有莫大瓜葛。
容連旭再開口戲謔的意味便濃了許多：“一個做酒生意的商人，竟然敢參與挾持一國太子，膽子未免太大了些，有意思得很?！?br/>
偏偏更有意思的，便是上次在成州見過的曾辭也是許邵宜府上的人。
徐進(jìn)抬眸，正好和容連旭交換一個眼色，繼而抱拳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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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是方同遠(yuǎn)離開后的三日，顧夕暖也開始做前往慈州的準(zhǔn)備。
提前和顧三叔打聲招呼，不日將遠(yuǎn)行。一晃大半年，想領(lǐng)子尋回慈州看看家人，預(yù)計兩三月返回。又請顧三叔幫忙關(guān)照鋪子上的事情，顧三爺都稱好。
鋪子和府上的事宜皆有邵家啟拿捏，她自然不擔(dān)心。
工匠也已請到，都是李珞派來的?？恐恕＝柚谠簝?nèi)搭建魚池和改造景觀的幌子，在府內(nèi)挖掘地道。這是一早宋詩蕊和邵家啟商議好的事宜，長風(fēng)國內(nèi)雖有李珞和李瑾照應(yīng)，后路還是要留的。
難得邵家啟和宋詩蕊一拍即合，顧夕暖自然沒有意見。
臨行前，李珞來過成州看她，除了不舍，便是又囑咐她路上小心早些回來之類。子尋倒是在一旁心情極好，至少兩三月時間可以不與李珞慪氣，顧夕暖哭笑不得。
蘇哲平本是南順之人，聽顧夕暖說要去慈州一趟，便自告奮勇送她一程，所幸離家久已，正好回趟入水。顧夕暖笑顏盈盈，有蘇大俠同行當(dāng)然更好。蘇哲平略微一滯，心底卻不甚歡喜。
正月下旬，顧夕暖啟程前往慈州。馬車上便是她、蘇哲平和子尋三人，蘇哲平盯著她看了好久，皮笑肉不笑。
誠然她一襲男裝扮相，蘇哲平是沒有見過的，乍一看還有幾分英姿颯爽。顧夕暖輕咳兩聲，聲音特意放低了兩分：“蘇兄，可是在擔(dān)心顧某搶了你的風(fēng)頭？”
蘇哲平也配合著壓低聲音：“蘇某覺得，這一路喝花酒倒是方便了許多?！?br/>
顧夕暖忍俊不禁，側(cè)目簾櫳之外，雪已停，卻仍是銀裝素裹。遂想起昨夜西沿拎了一個包袱來房中：“方管家臨走前交待，讓小姐……務(wù)必男裝出行，這是這幾日西沿準(zhǔn)備好的。”
顧夕暖拆開包袱，里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便還有一枚樸素別致的玉質(zhì)發(fā)簪。一旁的信封上是“暖親啟”，兀自拆閱，自然認(rèn)得他的字跡。
與子偕行。
作者有話要說：回頭看49章，確實有些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