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個好的父親?！弊泳魢@了口氣?！澳隳赣H走得太早了，我不懂怎么教育你們。你的性子太……溫和，卡爾太激烈，你妹妹又太要強。要是你們?nèi)齻€的性格合在一起，倒應(yīng)該會是個很好的領(lǐng)主。等我死了以后見到艾麗卡，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說。”

    “我讓你去監(jiān)管多斯鎮(zhèn)市場，把你送到王都學(xué)院，是希望你能擔(dān)起作為領(lǐng)主的責(zé)任來……不過最近，有幾件事情倒是做得不錯。也許長大了自然就會變了吧，以前可能是我太急躁了。所以按照你想的去做就好，記得總要留一條后路。加里公爵……”

    老子爵停了下來，低頭想著什么。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來。“點起蠟燭吧，拿到我床邊來?！?br/>
    這意味著這場對話結(jié)束了。諾亞點起粗大的牛油蠟燭，放在床邊的椅子上。布魯斯子爵又打開那本《大陸諸王國的歷史》，沒有再說話。

    諾亞關(guān)上門，拖著腳步走上樓去，不知道是如釋重負還是提心吊膽。布魯斯子爵顯然看穿了他的小伎倆，但是并沒有說破。也許布魯斯子爵根本不相信魔鬼之子的傳說。就在昨天，他還說過“魔鬼的伎倆”、“不要相信無中生有的東西”之類，可是現(xiàn)在他又說“按你的想法去做吧”。覺得有點矛盾。

    抱著這樣的心思，諾亞去了一趟學(xué)士的塔樓，要了幾塊硫磺。老學(xué)士問了問這些硫磺打算拿來做什么，諾亞隨口敷衍說給山羊治癩皮病。結(jié)果老學(xué)士一下子興致高昂起來，拉著諾亞絮絮叨叨講了不少山羊疾病的治療方法，后來話題還不知怎么拐到了給奶牛接生上。諾亞好不容易才擺脫了老學(xué)士的糾纏，啼笑皆非地走回城堡去。

    城堡三樓已經(jīng)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小女孩們跑來跑去，似乎輪流聚集在每個客房，諾亞不用想都能猜出來她們在做什么。茉莉本來打算把這些女孩安排在地下一層——城堡的庫房和廚房在那里，庫房里有足夠的地方可以搭一條大通鋪。但是諾亞拒絕了這個提議，因為那樣的話，住在三樓的安妮就會變得太顯眼。

    兩個小女孩抱著枕頭咚咚咚地跑過走廊，嘴里還飛快說著什么?？匆娭Z亞過來，兩個女孩慌忙急剎車，對諾亞鞠躬問好，然后才乖巧地慢慢走回自己房間去。一間客房的門打開了，溫妮抱著她的小靴子走出來，似乎有點迷茫地東張西望?？匆娭Z亞過來，溫妮嗖地一下鉆回了房間里，過了一會兒才衣著整齊地重新出門，對諾亞行了一禮。“大人。”

    諾亞看著溫妮腳上的靴子，那靴子滑稽地開著口，露出幾個小小的腳趾頭來?！跋胍倚┽樉€來修靴子嗎？”

    溫妮臉紅了，但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是的，大人?！?br/>
    “找茉莉吧，她知道該怎么做。然后讓茉莉帶著安妮來一趟我的書房?！?br/>
    “是的大人?！睖啬菸⑽⒕狭艘还?，停了一下?！爸x謝大人收留我們?！?br/>
    真是個教養(yǎng)不錯的孩子。諾亞點點頭，聽著女孩們的笑聲叫聲，突然有了個主意。“我有一項新工作想要交給你，要是你接受的話，每個月再加五個銀角……”

    “我……我接受，大人?！苯鸢l(fā)的小女孩馬上答應(yīng)，好像生怕諾亞反悔。

    “好的。每晚用一個時辰的時間，教女孩們……教城堡里的人識字。從明天開始吧?！?br/>
    “是，大人?！睖啬菟坪跤悬c驚訝。

    反正晚上的時間閑著也是閑著。與其讓女孩們在城堡里跑來跑去吵鬧，不如給她們找點事做。要是城堡里的人想來學(xué)習(xí)當(dāng)然更好——諾亞現(xiàn)在覺得自己很明白教育的重要意義。城堡里識字的人不多，除了特納一家、總管、學(xué)士和侍衛(wèi)騎士們之外，其他人差不多都不識字。以前諾亞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現(xiàn)在覺得有點難以接受。

    “哦哦對了。”諾亞叫住轉(zhuǎn)身要走的溫妮。“我今天看見你給梳完羊絨的山羊角上系上了細繩。這個辦法是你想出來的嗎？”

    “是……”小女孩有點不明白諾亞的意思，聲音有點猶豫?！斑@樣就不會弄混了，我覺得……”

    “這樣很好。另外記錄一下每天梳過的羊數(shù)和羊絨的重量吧……這份工作交給你，每個月再多兩個銀角好了。好了，去找茉莉吧?！?br/>
    “是……是的大人！謝謝大人！”小女孩激動得又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啪嗒啪嗒跑開了。

    諾亞剛把書房的蠟燭點亮，茉莉就帶著安妮出現(xiàn)在書房門口。安妮的頭發(fā)扎成了一支高高的馬尾辮，臉上的表情也生動了許多。眼神不像昨天那樣古井無波，而是裝滿了好奇，可能還有一點快樂混在里面。

    “啊，進來吧，關(guān)上門?！?br/>
    諾亞先仔細問了問那些女孩們工作、吃飯和住宿安排之類的問題，然后著重打聽起安妮的表現(xiàn)來?？磥戆材輿]有透露自己的來歷，把自己隱藏得很好。其他女孩似乎也沒有意識到安妮有什么不同，只是把她當(dāng)成和自己一樣的農(nóng)家女兒。

    在諾亞和茉莉說話的時候，安妮靜靜坐在一邊，小腿在椅子下輕輕晃悠著。茉莉為安妮找到的木底鞋有些大，看起來有點滑稽。諾亞笑了笑，繼續(xù)跟茉莉說話。

    跟茉莉說了對溫妮的安排以后，茉莉的眼睛和小嘴都吃驚地張圓了?！澳钦f……我們也可以學(xué)認(rèn)字？”

    “是的，我希望城堡里的人都能認(rèn)字。明天晚上我會和你們一起，看看溫妮是不是個合格的老師?！?br/>
    “這……”茉莉的臉漲得通紅，“太好了！謝謝大人！過一會兒我就去告訴其他的姐妹！”

    諾亞沒想到茉莉這么興奮，不過這倒也是件好事。他點點頭，轉(zhuǎn)向安妮?！皩@里的生活滿意嗎？”

    安妮用力點頭，大眼睛彎成一道小月牙：“嗯！好多沒有見過的東西……沒有吃過……”

    “要是你喜歡的話，就留在這里好了?！敝Z亞把硫磺拿出來放在桌上，“不過你還是要學(xué)會控制你的能力。我們會做一些練習(xí)?！?br/>
    小女孩的表情似乎有點猶豫，但還是點了點頭。“是，大人?！?br/>
    諾亞有點詫異地看了一眼茉莉。這種稱呼應(yīng)該是茉莉教會她的。

    “嗯……總之，先從控制能力的釋放開始，要做到想要釋放的時候才釋放出來?！笨匆姲材莸难凵?，諾亞忙又補充了一句：“這是一種礦物，叫做硫磺，不能吃?！?br/>
    “……哦……”小女孩好像很失望的樣子，看得諾亞有些想笑。

    “那么第一步，先做到想停就能停……”

    諾亞把想好的訓(xùn)練計劃跟安妮說了一遍。安妮現(xiàn)在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能力，這樣可不行。諾亞覺得魔力應(yīng)該像是身上的肌肉一樣，能夠準(zhǔn)確地控制；說不定也會像肌肉那樣有耐力和爆發(fā)力，既能夠持續(xù)穩(wěn)定地輸出，也能在一瞬間爆發(fā)出巨大的力量——不過這只是個想法。畢竟無論是諾亞還是陸俊成，都沒有過和魔力打交道的經(jīng)驗。

    安妮的手指輕輕點在硫磺上，聽諾亞講述著他的想法。小女孩臉上猶豫的神色越來越濃，諾亞發(fā)現(xiàn)有些不對勁?！斑馈趺蠢玻俊?br/>
    “我的能力……”小女孩低下頭，聲音小小的，“總是會做壞事……會讓東西壞掉……”

    諾亞愣了愣。“誰說的？”

    小女孩哽咽起來：“就是……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被家族趕出來的……”

    家族？諾亞在心里打了個問號，不過還是決定先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鞍材荩痤^來，仔細聽我說。”

    安妮迷惘地抬起頭，眼睛里霧蒙蒙的。

    “他們不明白你的能力，也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諾亞停頓了一下，“你能做到人們沒法做到的事情，能把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好。我能為你的能力想象出一千種不同的用法，每一種都會讓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安全、更方便、更幸福?！?br/>
    “真的嗎？”小女孩的眼睛睜大了。

    諾亞心里嘆了口氣，對騙了小女孩有點點內(nèi)疚。不過他還是點點頭：“真的。這些說起來會很復(fù)雜，有些以你現(xiàn)在的能力也沒有辦法做到。但是你只要好好練習(xí)，以后就能做到。所以不要覺得你的能力沒有用——恰恰相反，你的能力可能是最有用的一種?！?br/>
    安妮看著諾亞，又轉(zhuǎn)頭去看看在旁邊微笑著的茉莉。小女孩用力點頭：“嗯！”

    “這幾天，你先和茉莉住在一起吧，讓她督促你練習(xí)。”諾亞把硫磺推了過去，“先用這個練習(xí)，讓能力能夠穩(wěn)定釋放，然后我們再開始下一步練習(xí)。”

    小女孩接過硫磺，像寶貝似的抱在懷里。諾亞笑了起來，覺得自己又做了一樁好事。

    晚上洗臉的時候，諾亞又囑咐了茉莉幾句，順便讓她把安妮房門口的侍衛(wèi)撤掉。經(jīng)過這樣的一天，安妮也許能在城堡住下來了吧。再說還有茉莉在旁邊看著呢，應(yīng)該問題不大。

    躺在床上，諾亞的腦子還是轉(zhuǎn)得停不下來。明天要去給水泥窯選址，再去看看露天煤礦。還要去摘一些柳樹皮回來，再研究一下把羊絨紡成線的流程。怎么會這么忙呢……

    似乎剛?cè)胨瘺]多久，諾亞就被響亮的敲門聲驚醒了。他跳下床打開門，看見茉莉焦急的臉。

    “大人……”女仆的頭發(fā)亂亂的，衣服也沒有穿整齊，“安妮……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