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八章亢龍有悔
蘇綰站起身：“還是找個地方等黃葉回來吧……”邊說。邊望著已然蛇游而去的官兵人馬，無比地?fù)?dān)憂。她這一走，應(yīng)該說是帶走了兩個御敵之人，自己好歹能擋幾個兵，黃葉也比自己強，一下子就削弱了剡洛的勢力，若碰著散兵的話，交鋒起來可能就有些吃力了。
蘇棋摸著手臂，覺得挺不是滋味兒的，憑著自己跟隨蘇綰這么久，她當(dāng)然也能猜得幾分她的心事。她那張回眸張望的臉上每個毛孔里都是欲去還留的眷戀，她再笨也不會看不出來。何況小女子正當(dāng)紅鸞星動，跟小啞巴幾乎水到渠成可甜蜜著，對這類事兒更是打鐵趁熱般地熟，厥一厥屁股都能看出來你腦子里現(xiàn)下想的是哪張臉。
可蘇綰的脾氣，她也知道，只能依著她，兩人又朝山下走去。
蘇綰走得很是忐忑，跟隨者起伏的山路心亦顛簸不止。走了一陣，她忽然定?。骸捌褰憬?，聽到什么沒？”
蘇棋一臉茫然：“沒有?！?br/>
“哦……”她覺得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聽到了廝殺與呼喚，“真的沒有嗎？”她又細(xì)耳朝山谷的方向聽，“黃葉去了多久？”
“大半個時辰了?！闭f道黃葉，蘇棋不禁也焦躁了起來。
“哦……”蘇綰再次覺得心里悵然，仿佛自己的靈魂在一直拼命拉扯著她回去，但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向山下走。那樣處于矛盾之中讓她倍感疲憊……她站定著，仰望頭頂已漸偏過西面的太陽，終于決定，“棋姐姐，要不我們回去瞧瞧可好？我怕黃葉出事兒……”
蘇棋將鼻子抬高，響亮地應(yīng)了一聲：“哦！”心道，真是鴨子死了嘴還硬，借黃葉給自己當(dāng)臉皮兒使呢，哎……蠻不舍得出借的，回頭她得給黃葉做個標(biāo)記標(biāo)定一下所有權(quán)。
兩人便又折了回去，沿山路往上爬。
都說了下山容易上山難，下來時花了個把時辰不到的路程，如今要再爬上去，就得花多出一半的時間來。蘇棋咕咕噥噥地，使勁兒埋怨著地不好走，山長得太峭路長得太小草長得太茂樹長得太高。
蘇綰干干地發(fā)笑，覺得自己這樣出爾反爾是有些說不過去，聽聽就聽聽了，就是可憐了這些無辜的花草樹木以及腳下的小山路了。
走到日頭明顯西斜，大地之脈漂浮起寸寸霞光時，這才重新回到了山谷入口的地方。天地之色重又黯淡，淡淡的冥藍(lán)像煙霧輕飄飄地浮在天際。將腳下滿山紅綠相間的顏色映照成一幅及其壯麗的景象。
這壯偉河山，是剡洛的！蘇綰想到，忽然間有種不可遏制地?fù)肀Т蟮氐臎_動，似乎自己對這片土地也愛得極為深濃了。
眼見天色很快就會暗下來，蘇綰讓蘇棋到處去查看了一下周遭，確定沒有太后的人時，才敢撥開樹葉，鉆進(jìn)那個洞里去。
這一回是熟門熟路的了，兩人很快便摸到了溶洞。天色越漸暗啞的光線里，溶洞周圍都靜悄悄的，只有里頭黑暗之中閃著一些鐘乳石的彩光，顯得有些詭異。
蘇棋背后起毛，退后幾步拉了拉蘇綰的袖子，縮著腦袋道：“姑娘，怎么沒人了？”
蘇綰也正奇怪，按說一路上也并未瞧見黃葉，他們應(yīng)該不會出谷才對。那么便是遷移去別的地方了？可是山谷何其大，那么幾個人就相當(dāng)于一張餅上的芝麻粒兒，怎么找？
她忽然覺得手心里發(fā)汗，咬住唇想了片刻：“我們暫時在這兒呆一宿吧，明兒天亮再四處找找。”
蘇棋嘆了口氣：“我去拾柴生火。”
“不行?！碧K綰道，“火光容易將別人引過來。若是那些士兵也進(jìn)谷里來，就一準(zhǔn)兒找到我們了，所以點不得。”她說的毫無轉(zhuǎn)圜的余地。
蘇棋摸了摸肚子：“可是若不生火，我們怎么填肚子？包袱里還有半腿兒的野豬肉，我今早拿的，這會兒肯定已經(jīng)干巴巴冷冰冰的了?！?br/>
蘇綰愧疚不已：“棋姐姐，委屈你了?！彼鋈惑w會到了每回剡洛說這話時，他的心何其內(nèi)疚，而她總是將這話當(dāng)成黃鼠狼給雞拜年。
不自禁地落出一口嘆息，蘇綰接過蘇棋背上的包袱，慢慢地往溶洞里進(jìn)去：“就撐這吧……”
“哦……”蘇棋垮下臉，只好悶著頭跟著一塊兒進(jìn)去。
蘇綰怕蘇棋實在餓得慌，便將那半腿兒豬肉撕成一小片兒一小片兒的，然后用火折大概地烤一烤，有些發(fā)熱的時候再囫圇吃下去。如是吃過一點兒，那肉里的火油味就讓人受不了了，蘇棋捂著嘴便死活不肯再吃。
于是兩人便合計著和衣睡下，保存住體溫，溶洞雖然冬暖夏涼，但是少了那么多人之后忽然之間就會覺得冷清，從心里發(fā)出來的冷意。
蘇綰不敢深睡，其實一天之內(nèi)來來回回下山上山地忙活，她也累及。眼見蘇棋已經(jīng)睡得發(fā)出了鼻鼾，她就更不讓自己睡過去了。索性下了石床，到處去走走看看。
黑暗之中的溶洞沉得如死，像一團燒滅的灰燼，還余留有一絲絲的火星子。那是洞里德斑斕鐘乳石反射出來的光線，白天夜晚兩種全然不同的視覺。在蘇綰眼里。這種色彩更顯得虛幻迷離，被無邊的羽化模糊了。
她在洞里走了一圈兒，不知不覺停在剡洛的床邊，石塊似乎透著一些溫意，但是用手心壓住卻又刺上來一股陰冷。人去，所有的溫度也都散了……
指尖盤繞而來的冷刺讓她倍感清醒，自己做了什么樣的選擇。是，再讓她選擇一次，她，可以平靜接受瓔靈了。為他，她愿意與人平起平坐。
在石床上來來回回游移著，手指此刻代替了視覺，卻比眼睛更為敏銳。忽然空洞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被自己的手指碰翻了一下，與石床摩擦發(fā)出聲音。她到處摸了摸，果然碰到了一個一頭圓潤一頭纖細(xì)的東西，觸手冰涼，指腹摩挲隱有云紋的輪廓。
這股觸覺再熟悉不過了，是聞香玉簪！
她立刻抓了過來，走出溶洞借著月光送到自個兒眼皮底下。沒錯，透黃的簪體上有著清疏不亂的云紋，此刻整枚簪身沐浴于皎白清淺的月光下，蒙上了一層恍如冰晶一般的反光。如此熟悉的光澤。曾經(jīng)在她發(fā)間待了一年之久的發(fā)簪，剡洛丟了它？
她不敢相信。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這枚聞香玉簪是今兒離開的時候自己親手交給剡洛的，如今卻被遺棄在這兒，這意味著什么？
蘇綰的心刺痛了一下，怎么都沒有想到，被她視若定情信物的聞香玉簪，竟然會被剡洛隨意丟棄。忽然間眼角就覺得發(fā)澀發(fā)干，一滴眼淚溢出狠狠砸入地面，揚起青灰，像她失散的靈魂。
她將聞香玉簪握進(jìn)掌中。再回到蘇棋身邊兒躺下時，已經(jīng)禁不住全身地瑟瑟發(fā)抖。許是外面兒霜天寒地，她冷得連骨頭都打顫了。此刻很想靠近蘇棋，借助她的體溫驅(qū)趕寒冷，可她知道，心寒是趕不走的。
閉上眼睛，又是一團黑得發(fā)沉的空白。
月光照地，月影婆娑如嫗，靜匿在時間里行走，帶起一片焚化的記憶，那被掀起的一個角就像皮一樣粘連著。剡洛第一次從背后抱住她，為她插上這支簪，她第一次為他感動。那是在紅玉丘后的水庫里，彼此浮在水上，身后是暗殺者羽箭的追蹤，前路是一片寬廣的水域，那是兩人第一回同舟共濟。
她還記得，自己教了他一個魚的英文單詞，還捏造了一個假地矯情的故事?？墒撬家灰恍帕耍从袘岩伞?br/>
“fish……飛絮……”她輕輕念出了口，閉上眼對那一切感懷不已。
忽然洞口暗了一下，似乎有個黑影快速地潛了進(jìn)來。蘇綰頓生警覺，在暗處坐起身，可是眼前茫然一片，那片影只是一閃而過而已，再沒別的生息。
她松下口氣，以為是自己神經(jīng)太過敏感了，方想躺下忽然“咯”的一聲，似乎是什么人踩到了石頭。這一下她所有的感覺都清醒了過來，洞里有人！
她不動聲色爬下床，憑著聽力漸漸摸往方才發(fā)出聲音的地方，可是一路上又再沒別的聲響傳來。她在心里不禁打鼓，全身都戒備了起來。緊張了許久，才覺掌心生疼，原來是將聞香玉簪握地太緊，一直嵌到了肉掌很深的地方。
可是仍然不敢放松下來，打算叫醒蘇棋。兩人立馬離開。正欲往床邊兒退去，忽然從后伸出一只手一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則曲成鷹爪掐在她的脖頸要害。
“唔……”她悶哼一聲，欲掙扎，可是抵在脖頸下的那只手卻告訴她再動自己就得一命嗚呼了。她非常識時務(wù)地靜下來，冷眼等著對方做出更進(jìn)一步的反應(yīng)。
那人身上有些輕微的喘息聲，但很細(xì)微，細(xì)微到蘇綰只要稍稍側(cè)一丁點兒角度就聽不到那股鼻息?？墒撬男奶鴧s有些猛烈，震在胸膛里如跟她的耳朵連上了個對講機似地，能清清楚楚地聽到“咚咚咚”強健有力的跳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