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覺得四月的海棠開的特別艷，微瞇著眼抬頭朝樹枝看花的時候，陽光正透過枝枝葉葉斑駁的投影在他臉上，微微的暖洋，讓他一陣恍惚。
心情會微微的歡愉，于是嘴角勾起，他會傻傻的站在滿樹的花下，露出淺淺的微笑。
“流澈！不要看那些花！”
不遠處的屋里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顯得有些焦躁和嚴厲，母親打斷了他的遐思，非常不客氣的。
笑容一僵。
流澈回頭，母親正站在窗口，著急的看著他。他不明白母親偶爾的奇怪舉止是因為什么，比如對家里一些古老擺設的過分崇敬，比如，不許他看海棠。
那些海棠多美啊，招搖在春風夏日里，薄如輕紗，燦若朝霞。
母親為什么不允許他看呢？
母親慌張的從屋里跑來，不由分說的一把拉他進屋，她的嘴里開始絮絮叨叨一些古里古怪的言語。像去世的奶奶一樣，神神叨叨。
當然，不同于完全病態(tài)化迷信的奶奶，母親只是偶爾如此，但每一次母親開始神神叨叨的時候，他總會忍不住皺眉，內(nèi)心是不耐煩的。
他是接收現(xiàn)代教育的高中生，那些離奇古怪的東西，他怎么會相信。
“媽，你別這樣?！?br/>
“哎，你不明白……”又是一長串復古的訓導，他卻沒怎么聽。
而右眼皮適時的開始突突的跳，左吉右兇。大腦又有些奇怪的昏沉，心發(fā)慌，大概，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會發(fā)生？也許，只是因為眼瞼內(nèi)一條很薄的肌肉－輪匝肌，因為疲憊而反復收縮。
是的，他感到疲憊了，對于無法交流的母親，?對于古里古怪的母親。
母親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他的異樣，一雙柔軟溫暖的手撫摸了一下他的脖頸，一時的清涼，頓感清明。
“媽--”他說，努力忽略掉三分異樣，而使自己變得正常些，他試圖反駁什么。
“說過多少次了，別看那些花，你怎么，就是不聽！哎?！?br/>
他反倒是又看了一眼海棠，就像某個關于不要想大象的寓言故事里的情節(jié)一樣，他偏偏要看，他控制不住的，想要去看。海棠很美，朦朦朧朧的，籠罩在一團紅色霧氣中，對他有種奇異的引力。
又瞥了眼母親。
母親今天穿的紅色長裙，襯著紅色的海棠，年輕的少婦，有著天然的貴族氣質，是窈窕而美麗的。
可是，他卻莫名嗅到一股古老而陳腐的氣息。
仿佛千年古墓里的僵尸，沉睡在陰暗潮濕的墓里時還能維持著死前的光鮮亮麗，而一旦接觸到陽光空氣，便會飛快的風華腐朽。
這樣想母親似乎不太對，但是，母親有時候確實很讓人討厭。
是的，他有時候會很討厭母親。
進屋后，流澈回到自己的房間，懶洋洋的打開電腦。習慣性的登錄企鵝，然后聽聽歌什么的。
然后攤開作業(yè)本，安靜的書寫。
滴滴！滴滴！
有訊息提醒。
打破流澈思考的恬靜，事實上那聲音在濕冷安靜的屋子里響的非常突兀啊。
這個時間段，會有誰給他發(fā)信息呢？
斜眼瞟了一下，右下角跳出一個陌生的頭像，不斷閃爍。
好奇心作祟，他放下手里的作業(yè)，隨手點擊了一下，驟然跳出的對話框里，只有兩個字:
“救我”
鮮明刺目。
然后是顯示著長時間的正在輸入，似乎對方每打一個字都是特別吃力。
流澈看得奇怪，也有些漫不經(jīng)心，正欲關了，而眼簾里又映出剛發(fā)來的訊息：“請你救一救我”
然后長久的沒了下文。
流澈等了一會，以為對方會繼續(xù)發(fā)來什么來證明其危險處境?？墒?，再沒了后話。
是網(wǎng)友的惡作劇嗎？他想著，然后點了關閉的按鈕。
一定是騙子吧。
說起來，最近總發(fā)生許多電信詐騙案不是？他為什么要相信？也許他回復救對方后，對方就會以醫(yī)藥費為借口，敲詐他一大筆呢？并不安全的閑事，沒有管的必要對不對？
想到這里便不再理會了，而是繼續(xù)寫作業(yè)了.....
可是，內(nèi)心隱約有些不安。
為這條有些莫名的訊息。
他甩了甩有些混沌的腦袋，繼續(xù)寫作業(yè)，盡量表現(xiàn)得并不在意。
因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電腦的另一端，一個與他差不多大的少年，面色蒼白的趴在沾染血滴的鍵盤上喘著氣，大汗淋漓，他捂著心臟，努力掙扎著想打出更多的字，最后，卻只是無望的盯著沒有回復的對話框，扭曲著疼痛的臉，最終是喪失了任何一絲力氣。
急性心絞痛，突發(fā)。
身邊沒有任何人，而手機電話又在客廳充電，手邊只剩他的電腦，他的力氣，也只夠支撐到用眼前的電腦發(fā)出一段求救訊息。
握著鼠標的手吃力的移動著光標，卻不小心錯過了家人的頭像而點擊了一個很久沒聯(lián)系的網(wǎng)友。
只能賭一把了，賭一把人與人之間是不是會有基本的信任了。一點一點的打出呼救的訊息，對方只要幫我撥打下120就行，醫(yī)院就可以定位到自己的，只要對方稍微撥打一下就可以了……可是，可是，沒有后文，甚至對方也沒有任何回復。
對方也許不在呢？也許，又或者是根本不信……但無論哪種原因，他都沒有回轉的余地了。
而自己的窒息感越發(fā)的強，好痛苦，好痛苦……
……
不要把你的命賭在他人身上。
他突然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好像有點遲。
然后呼吸一窒。
淹沒無盡的黑暗與冰冷。
……
古樓內(nèi)。
“來吃飯?！遍T外，流澈的母親喚他，語氣里，恢復了平時的驕矜。
“嗯，來了，來了?！绷鞒夯卮鸬穆唤?jīng)心，視線又瞥向窗外的海棠。
天色漸晚，幽深的窗外，寒冷的風寂寂的吹拂，海棠盛開在料峭的夜風中，一抹抹艷紅泛著血色的光澤。
殷紅。
不安感愈強烈。
“媽…”他開口想說點什么。
“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
“……”
應該不會發(fā)生什么事的吧。
一個網(wǎng)絡騙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