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你就住在這里,把事情安排一下就把手機關(guān)了,沒什么事不要下山。”
老人跺跺腳,想了想道:“吃食我讓小滿給你送來,自己做”。
小滿輕輕的叫了兩聲,似乎接受了這個任務(wù)。
常閑既來之則安之,問道:“那我做什么呢?”
“拓碑?!?br/>
老人眼皮都沒抬一下。
常閑一愣,想不到居然是這種活。
在這里總算充滿驚喜,不是射覆就是拓碑。
很多故事中說到少林學(xué)藝,挑水、燒火、掃地、拍水、挾蒼蠅什么的都是普通操作。
甚至比較驚悚的還有二祖慧可為了跟隨達摩學(xué)藝,砍了自己的手臂,把白雪變成“紅雪”。
但怎么想,常閑也想不到是拓碑。
拓碑也叫墨拓。
石碑太重,移動不易,玩家不是赑屃,沒那能耐背著幾百斤的石碑把玩交流。
因此古玩行流通的,大多就是從石碑上拓下來的拓片。
拓片裝訂成冊,就是拓本,也叫碑帖。
古代沒有復(fù)印機,也沒有照相機,如果想把石碑上的文字原樣復(fù)制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用墨拓。
這東西原理和雕版印刷很像,就是將白紙濕貼在碑面,與碑文凹凸嵌合,再在上面施墨,然后揭下紙來,碑文就算是原形拓下來了。
所以拓片多是黑底白字,跟反白底片似的。
書畫與拓本之類的東西都是紙質(zhì),可以剪切挖補,所以這幾類東西,最易出贗品。
最無良的商人,會把一些真品拆碎剪成幾塊,分別補到幾張假畫上去,收益自然翻倍。
像是宋拓的善本碑帖,往往有印章而無題跋,就是因為被別人盜挖的緣故。
所以在古玩行里,拓本這類東西號稱黑老虎,價值很高,但贗品也極多,稍不留意就可能被老虎坑得血本全無。
“師父,我要在這呆多久呢?”
常閑感覺腦袋有些木,傻傻的問道。
“曾滌生之能,都在養(yǎng)氣。他說靜在心,不在境。人心能靜,雖萬變紛紜亦澄然無事?!?br/>
老人瞇著眼道:“他每日都要堅持靜坐四刻鐘,細思神明則如日之升,身靜則如鼎之鎮(zhèn),此二語可守者也?!?br/>
曾國藩,號滌生。
滌者,滌其舊染之污也。
生者,明袁了凡之言:“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后種種,譬如今日生。”
常閑舉一反三,明白老人是希望自己澡雪精神,洗滌雜念污濁,棄舊圖新。
墨拓沒什么神秘的,充其量是一門手藝罷了,常閑雖然沒怎么實際操作過,但基本情況都還算了解。
靠這個就能修煉心靜,養(yǎng)出靜氣?
他在心里暗中疑惑地嘀咕了一句,覺得有點匪夷所思。
“至于在這里是呆一天兩天?三天五天?還是一周兩周?”
老人站在門口,手臂從左到右劃過。
“我在此居住三十八年,前二十年是在刻碑。這里一共有碑八十九塊,都是我刻的?!?br/>
“這十八年以來,實在是刻不動了,就學(xué)著拓碑,很快,拓碑也要拓不動了……”
過了一陣,老人道:“在這里呆多久,不要問我,問你自己。”
老人徑直把常閑帶到一塊平放的石碑前面。
這石碑高約二尺七左右,上面只刻了四個大字:悲欣交集。
這個詞出自《宋書·蕭思話傳》:“憑威策懦,勢同振巧,開泰有期,悲欣交集?!?br/>
但讓這個詞傳唱開來廣為人知的是弘一法師。
弘一法師如山如海,在他面前,不存在驕傲。
張愛玲的高傲人所共知,她也說假如有人能讓她變得謙卑,那人只能是弘一法師。
以民國七年九月,入靈隱寺受比丘戒為線,三十九歲之前的濁世公子李叔同和之后的苦行僧弘一法師涇渭分明。
法師一生,為翩翩之佳公子,為激昂之志士,為多才之藝人,為嚴肅之教育者,為戒律精嚴之頭陀。
而以傾心西極,吉祥善逝。
苦行戒律的禪師,圓寂時的偈語不是四大皆空之悟,卻是悲欣交集之感。
李叔同和弘一法師在青燈下交織,何為悲?何為欣?
在這塊碑前,一字排開放著拓紙、墨汁、椎包、棕刷、排筆、毛氈等拓具,排筆略禿,毛氈邊緣頗有磨損痕跡,想必這些東西都是老人平日用慣的。
“先把它拓好,房中有書?!?br/>
老人一共就說了十個字,就離開了,都沒提拓碑要注意些什么。
常閑不敢腹誹,他到房中拿起一本拓碑入門的書,低頭看了一陣,以他如今的記憶力,不過是片刻之間就記了一個大概。
這時老人去而復(fù)返,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湯。
看到老人一點點把米湯里頭的雜米澄清,常閑知道這玩意是用來上紙的。
碑拓有一個重要環(huán)節(jié)是上紙。
為了能讓碑和紙能更好地粘連在一起,一般是用清水或米湯把紙充分洇濕。
如果是講究的拓匠,還要用沸水泡白芨煮出的膠水。
這里條件比較簡陋,米湯連吃帶用,最方便不過。
老人放下碗,什么交代也沒有,背著手走開了。
常閑在腦子里把書里看來的流程過了一遍,就挽起袖子,做了幾個擴胸運動,然后蹲了下去,準備開始動手拓碑。
拓碑的第一步,是清洗碑面。
他拿起一個大毛刷,蘸著清水,先把碑面整個刷了一遍,拂去浮土,再換成小毛刷子,掃掉字隙之間的沙粒雜草。
光是這一項準備工作,就忙活了半個小時。這還算是運氣好,石碑年頭不長,要是古碑的話,上頭沾滿了青苔,還得用火去燒干凈。
有時候燒上幾次,石頭脆了,直接就崩裂,到時候想補救都沒機會了。
說來也怪,常閑在清掃的時候,腦子里的雜念確實少了一些。
看來當(dāng)一個人全神貫注之時,確實不容易走神。
打掃完古碑,常閑從旁邊拿起一張紙,老人已經(jīng)裁好了大小,恰好比碑面大上兩圈。
他拿手一捻,認出這是汪六吉的薄棉連紙。
汪六吉是從明初傳下來的老牌子,他們的宣紙薄厚適中,捻在手里能感覺到很韌。
碑拓用紙,必須得有韌勁,從這一點就能看出,老人事事用心,確實是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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