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達(dá)深知以他一人之力無法戰(zhàn)勝沈妤和沈昭，但他熟悉地形并加以利用，將二人引到一處極薄的冰面上。

    沈妤對水的恐懼還沒有消失，冰面極大限制了她的戰(zhàn)力，好在兄妹倆齊心，最終還是聯(lián)手殺了博達(dá)。

    沈妤說得太簡單，但謝停舟知道生死一線的戰(zhàn)斗遠(yuǎn)比她輕描淡寫的描述要兇險(xiǎn)太多。

    她顯然是在避重就輕，故意略去那些能讓他心口揪緊的兇險(xiǎn)，不過好在她已經(jīng)平安回到他身邊。

    沈妤回想起了當(dāng)時的場景。

    寒風(fēng)帶著風(fēng)雪貼著冰面刮向遠(yuǎn)方，冰面很薄，一低頭就能看見深不見底的冰河。

    破裂的冰紋從博達(dá)的刀下延展而開，沈妤只來得及看見沈昭大喊著奔來，便墜入了冰河里。

    如期的下沉并沒有出現(xiàn)，她在水中仰頭看向水面時，望見的是沈昭奮不顧身跳入水中，拼命朝她游來的畫面。

    沈昭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帶了上去。

    他說阿妤不怕，哥哥抓住你了，有哥哥在，我不會再讓你沉下去。

    其實(shí)那時沈昭顫抖的嗓音里，透露出的恐懼遠(yuǎn)比沈妤更多。

    原來此生有那樣多的人視她如珍寶，會奮不顧身的救她，不會再讓她沉下去。

    她遠(yuǎn)比前世的自己要幸運(yùn)得多。

    謝停舟撫了撫她的發(fā)，問：“還有嗎？”

    沈妤想了想，繼續(xù)說：“冰面碎了之后，我們只能隨著碎冰往下游漂，靠岸之后才找方向回來，西厥人十分排外，對大周人很警惕甚至敵視，我們在路上問路，西厥百姓有的會自動避開，有的甚至?xí)描F鍬追趕?！?br/>
    沈妤和沈昭兩人身負(fù)武藝，但也不好對尋常百姓動手。

    奔宵在他們落水時跑丟了，西厥地廣人稀，找不到馬匹和幫助就只能靠一雙腿走回來，因而耽擱了不少時間。

    沈昭身上還帶著傷，他們害怕迷路，就只能一直朝著一個方向走，路上打點(diǎn)野味充饑。

    后來沈妤看見了捕食的白羽，確切地說是白羽看見了她，之后便是白羽帶青云衛(wèi)趕來，沈妤拿了馬連夜趕回來，卻還是晚了些。

    沈妤又問了北邊的戰(zhàn)事，他們靠在一起絮絮叨叨了許久，天都還沒有見亮，沈妤又睡著了。

    “阿妤?！?br/>
    沈妤轉(zhuǎn)頭望去，她再一次看到了沈仲安。

    山坡上風(fēng)大，沈仲安迎風(fēng)立在那里，被風(fēng)卷起的發(fā)絲已經(jīng)摻了些白。

    “愣著干什么？過來呀?！鄙蛑侔泊叽偎?br/>
    “哦，來了?！鄙蜴ミB忙走過去，卻在那座山坡前停下了。

    這是困擾她無數(shù)次的夢境，她知道站上座山坡之后能看見的是什么，心里沒來由地開始害怕起來。

    沈仲安回過頭，朝暉落在他的側(cè)臉，他朝著沈妤伸手，“不怕，來，到爹這里來。”

    沈妤緩緩邁開了步子，朝著山坡走去。

    踏出腳的一剎那，冰雪從她腳底化開，朝著山坡上蔓延，積雪消融后露出了綠色的草地。

    當(dāng)她真正站上去時，望見的是干凈的草野，綠色的草野推開了冰雪，還在朝著天際延伸……延伸……

    眼前不再是尸橫遍野，而是駿馬奔馳的草場。

    綠草在風(fēng)里伏低了身體，沈仲安拉著沈妤在山崗上坐了下來，他們望著遠(yuǎn)方，第一次在夢中感受到了溫馨和靜謐。

    沈仲安抬手指向遠(yuǎn)方，“你的馬蹄踏過的土地，都將長出綠草?！?br/>
    他摸了摸沈妤的頭，“我的丫頭已經(jīng)找到了自己的路，你走得比爹想的要好太多太多，朝著你自己的路走，你能走得比你想象中還要遠(yuǎn)。”

    沈妤懨懨地垂下眼，“可是我沒能救下你和將士們?！?br/>
    “你只是個人?！鄙蛑侔驳溃骸澳阋呀?jīng)送走了那十萬冤魂，爹為你驕傲，你娘也為你驕傲。”

    沈妤看著他，眨了眨眼，“娘？”

    沈仲安看向一邊，眼神溫和地笑了。

    沈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在遠(yuǎn)方看見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她自幼喪母，不記得母親是什么樣子了，但看到那個人影的一瞬，沈妤能確定那就是母親。

    沈仲安起身，拍了拍袍子，“我得走了?！?br/>
    沈妤頃刻間慌亂了起來，“別走，爹，你別走。”

    “你娘等我太久了。”沈仲安在晨曦中對她笑了起來，“我們要去很遠(yuǎn)的地方，以后，就不來看你了?！?br/>
    “爹！”沈妤往前追了幾步，卻感覺有一雙大手死死攬住了她的腰，不再讓她往前。

    沈仲安越走越遠(yuǎn)。

    終于，那兩個人影并肩站在了一起，朝著她揮手。

    而另一邊，將士們也踩著草野，朝著遠(yuǎn)方離去。

    “阿妤。”謝停舟輕喚了一聲，懷里的人并沒有動。

    燈油快要燃盡了，屋子里的燈火變得很暗。

    謝停舟借著昏暗的光，看見了她眼角的眼淚，正準(zhǔn)備叫醒她，又見她唇邊綻開了笑容。

    那一定是一個感人至深的美夢，于是他抹掉了她眼角的淚。

    沈妤卻在這時候睜開了眼，她似乎并不清醒，眼中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停舟?！彼_口。

    謝停舟撥開她鬢角的發(fā)絲，“我在?！?br/>
    “我爹，我爹……”沈妤忽然就哭了出來，“他說他以后……都不來看我了?！?br/>
    謝停舟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夢，能讓她一時歡喜，一時又哭成這樣。

    沈妤在他懷里抽噎，哭得肝腸寸斷，哭到后面還打嗝，仿佛要把所有的悲傷和痛苦都宣泄出來，自此以后再也不讓它們拖住她的腳步。

    到底還是個小姑娘。

    謝停舟在心里嘆氣，卻沒有勸阻，而是由著她發(fā)泄，只是揉著她的后背，告訴她他一直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