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來找司妍的,剛剛去過你家沒見到她,聽管事說你在醫(yī)院,于是我就來了。愛玩愛看就來網(wǎng)”
宋紹勛少了平時的儒雅風度,說話快得叫人聽不清。蕭玉嫌棄地甩開搭在肩上的手,好聲沒好氣地回他:“你問我干嘛,昨晚和她在一起的人不是你嗎?”
宋紹勛沒回答,他泯緊雙唇,略尷尬地低下頭,然后擺弄起手里的檐帽。
“算了?!?br/>
宋紹勛微微一笑,把諸多秘密藏在他沉默里。蕭玉從他眉宇間捕捉到異色,不由擰起眉試探道:“她沒和你在一起?”
“不……”宋紹勛急于澄清,但話起了個頭,他又局促起來,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往下說。
“我與她起了點誤會,我想解釋。”
什么誤會?蕭玉心里嘀咕,明面卻沒有問,他怕問得太多,又會想起昨晚上那對糾纏的身影。
蕭玉裝作對他們的“誤會”不在意,轉身拿起病床柜上的熱水瓶,幫菲兒倒了杯熱水。這時,宋紹勛才看見臉色臘黃的菲兒,下意識地問了句:“尊夫人怎么了?”
聽到“尊夫人”三個字,蕭玉微愣,菲兒也有點尷尬,她朝蕭玉看了幾眼,忽然飛紅臉頰。
宋紹勛連忙解釋道:“司妍與我說過你結婚了。”
哦,她說結婚就結婚吧。蕭玉不多作解釋。
“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我得回家一趟?!?br/>
宋紹勛搖搖頭,欲言又止。蕭玉拿起椅上的夾克外套,扭頭離開醫(yī)院,然后叫來黃包車回了家。
家里無人,陰沉沉的天光使底樓客堂更加幽暗,蕭玉沒開燈直奔二樓,剛準備打開司妍的臥房,忽然聽見里面有淅索聲響。
她回來了。蕭玉心里大石落了地,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揚。他轉身要走,腳邁出半步又留戀地縮了回來,然后轉回身輕輕旋開門把手。
門緩緩開了條縫,從門縫中窺去,就見身穿翠色旗袍的女子坐在妝鏡前描眉點唇。她的背影很纖柔,烏發(fā)如云綰在腦后,她耳垂上的珍珠墜子隨她的動作微微打擺,不疾不徐,不快不慢。
鏡中映出美人三分側顏,細長的柳眉下是副明中帶媚的鳳眸,小巧略翹的鼻尖下是張紅潤飽滿的唇,由于不常笑的原故,這張唇略顯刻薄了。
蕭玉忘了時間,呆立在門前看了許久,他的愿望竟然成真了。美人無意間從鏡中探到他的身影,頓時興高采烈地起身,兩三步走到他面前,帶著幾分恭順揖禮問安。
“主人您回來了?!?br/>
這分明是司妍的聲音,清冷得與“她”的模樣十分不搭調(diào)。蕭玉微愣,似乎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亦或者是感動得不能自己。
“司妍”從襟處抽出夾著的絹帕,蹲下身子擦掉蕭玉皮鞋上的泥漿。這幾天天不好,總是下雨,把他的鞋都弄臟了。
“我燉了只童子雞,放了一兩枸杞。”
“司妍”繼續(xù)說道,忽然有只手落在她頭頂,溫柔且留戀地輕撫著。“司妍”抬眸看去,是主人,他正在撫著她的發(fā)絲,而后又撫起她的臉頰。
她感動甚深,把腮頰貼在他厚實的手掌上,陶醉地閉起眼。
“主人……我的主人……”
蕭玉笑了,笑著笑著,他的眼神又黯淡了,死沉死沉,暗得反不出光。
司妍不見了,眼前這個長得與她相似的女子是個噩夢。
“月清啊,你在做什么?”
他以極尋常的語氣問她,月清天真地眨眨眼,笑著說:“我想讓主人開心,以后就由我來伺候主人吧。放心,我不會像她對你不好,只要主人高興,月清什么都能做。”
蕭玉莞爾,放下了輕撫她臉龐的手。月清一下子感覺不到他熾熱的愛意,頓時慌了神,連忙抓起他的手再把臉貼上去。
“主人不喜歡月清嗎?”
月清萬分焦急,不知怎么辦才好。過許久,方才聽到他冷漠的回答。
“我不喜歡這樣的月清?!?br/>
“不喜歡……不喜歡……那好,我去弄掉?!?br/>
話落,月清起身跑到臉盆架子前,掬起盆中清水撲拍到臉上。水珠虛糊了眉眼間的濃墨重彩,她的五官隨這黑白紅暈化,再抬頭時,臉盤上只剩下扭曲的形狀。眼不在原來的位置,鼻子不像鼻子,嘴歪在一邊,仿佛是燒融的蠟,殘缺地懸在下巴尖上。
蕭玉噗哧聲笑了,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后笑得前俯后仰,捶胸頓足。
月清覺得他是喜歡這個樣子,于是就跟著一起笑了,只是笑聲悶悶的,像是喉嚨口里出來找不到嘴的位子,只好悶著了。
蕭玉伸出雙臂突然把她摟到懷里,她的“左眼”印在他的白襯衫上,黑坨坨的一團。
“我們成親吧。”他說。“早就想娶你了,只是說不出口。我也試過成千上萬個法子,想讓你知道我喜歡你,可惜你都不懂。我保證以后不再讓你受委屈,每天都聽你的話。孩子……孩子怕是要不了了,如果你覺得不成,我們就去領一個?!?br/>
月清聽到這番情深之言,激動得直發(fā)顫,她連連點頭,“嗯”個不停,兩手緊環(huán)住他的腰際舍不得松開。
蕭玉一邊撫著她的頭心一邊輕柔說道:“不過在此之前,你得告訴我她在哪兒?!?br/>
“她在……”
不知怎么的,月清突然噤聲,她似乎有所察覺,不由抬起頭,以垂在腮上的“右眼”盯著蕭玉,似懂非懂的樣子。
“為什么要問她?我們成親和她沒關系。”
蕭玉莞爾而笑,溫柔地將她的鬢發(fā)捋到她耳后。
“我要讓她看著我們幸福,讓她后悔一輩子?!?br/>
月清聽了這話,眼珠子骨碌一轉。
“我不想看到她,我討厭她,因為她一直欺負主人,還會拿剪子剪主人的毛,她壞?!?br/>
“我知道她壞,所以更要懲罰她,要讓她來伺候你?!?br/>
蕭玉就像哄個任性的小娃兒,小娃兒懵懂,半信半疑。
“真的嗎?”
“真的?!笔捰裰刂攸c頭。
月清垂下一只右眼,不自覺地抬手抹去下巴上懸著的水珠,這一抹把她的“嘴”拉寬了,像道下顎骨的血口子。
“我不想讓她伺候呢,我們先成親,等成完親后我再說?!?br/>
月清學會討巧還價,這倒令蕭玉吃了小驚,或許他根本沒意識到,當初心軟收回的殘魂殘魄會有靈智。
蕭玉順著月清的心意,找來塊紅布當作霞帔。月清心花怒放,裹著它翩翩起舞。她一邊跳一邊說:“記得當初你撿了我,然后教我說話識字,我就在想哪天能與主人雙宿雙棲該多好。今天終于得償所愿,也不枉費我等這么多年。主人,月清喜歡你……永遠喜歡你,海枯石爛也喜歡你?!?br/>
月清撲到蕭玉懷里,以落在下顎的嘴拼命親吻他的心口。蕭玉呵呵笑著,捧住她的臉迷戀地凝視起來,他的眼里絲毫沒有擔心與焦急,只有滿滿的愛意。
月清心里暖洋洋的,所做的一切終于有了回報,她相信主人定是愛她的,畢竟她是這么地愛他。
喝過一杯合巹酒,月清有些暈乎乎了,她咯咯咯地笑著說:“沒有她在真好?!?br/>
蕭玉順著她的話直點頭?!皩?,其實我心里也很討厭她,但是沒法子,不知以后還會不會再見到她?!?br/>
“不會啦,她關在籠子里,有日本人看著?!?br/>
月清一不留神說漏了嘴,蕭玉眉宇間閃過一絲異色,稍縱即逝。他一邊往月清杯里添酒,一邊說:“日本人看不住她的?!?br/>
“看得住,我找到個厲害的叫化子,他能畫符,把她壓得死死的?!?br/>
“咦?叫化子和日本人怎么扯上關系了?”
“那是因為有……”話沒說完,月清意識到什么,突然閉起嘴,她轉頭以獨眼盯著蕭玉,似乎在審視什么,而蕭玉的目光依舊深情,仿佛是看著天底下最美的臉。
“是宋紹勛?!痹虑逭f了一個名字?!笆撬c日本人有關系?!?br/>
月清攜起蕭玉的手,溫柔討好道:“我們不要再說他們了好不好?往后月清還會對主人好,要與主人快快樂樂地活下去?!?br/>
突然,蕭玉把手抽走了,桃花眼中的笑也不見了蹤影。月清見之慌張起來,眨巴著右眼,忙拉住他的手直問:“怎么了?月清說錯話了嗎?”
蕭玉搖頭?!澳銢]說錯話。我只是不喜歡滿嘴謊話的人?!?br/>
“月清沒騙人,剛才句句是實話。日本人把她帶到東北去了,主人以后不用再見到她了!”
“日本人為什么無緣無故要帶她去東北?你又在騙人!”
蕭玉惱怒,把桌子拍得啪啪直響。月清甚是委屈,哭也哭不出來,為了證明自己沒撒謊,她全盤托出。
“他們說是要做什么實驗,實驗的地方在東北,飛機昨晚上已經(jīng)飛走了?!?br/>
話音剛落,蕭玉立馬彈起身沖了出去,當月清緩過神后,門都已經(jīng)關上了。她急了,忙不迭地追出去,開了門卻發(fā)覺到自己來到客棧,怎么也出不去了。
蕭玉去找宋紹勛,并不是因為月清提到這個名字,而是在這么個時候,只有宋紹勛能幫忙,因為他知道日本人在哪兒。
蕭玉傲氣,不管生前還是死后,他從不會求別人,而這次他不得不低聲下氣,討好宋紹勛。好在宋紹勛不用討好,當他聽到司妍被日本人抓走時,立即打了幾個電話,查出那架飛機的下落:飛機連夜起飛,半途出現(xiàn)故障,現(xiàn)停在重慶,一時半會兒走不了。
蕭玉聽后深吐口氣,松懈片刻又緊張起來,他忽然想到菲兒未出世的兒子是被沈維哲弄掉的。純陽之血是鎮(zhèn)陰法寶,眼下這事與司妍的失蹤聯(lián)系起來,似乎有這么點眉目了。蕭玉恍然大司,自覺太大意了,沒想到世間還有能降他與司妍的法術,即使有,常人也莫及,更別提浪蕩子沈維哲,可有了月清幫忙就不好說了。
蕭玉頓時坐立難安,眼下他是個人沒辦法飛,到午夜十二點后,都不知道他們會把司妍轉移到哪兒,他只好再求宋紹勛,問他:“你有什么飛機嗎?”
宋紹勛點點頭,十分深沉地說:“已經(jīng)在安排了,但我有一個條件?!?br/>
蕭玉戒備地看他兩眼,問:“什么條件?”
“請你替我說幾句好話,還有……離開她?!?br/>
說著,宋紹勛直勾勾地看向他,似乎早已洞悉他內(nèi)心深處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