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擎十三年，從開年第一天就不太平靜，一樁接著一樁的事情，讓本來閑得發(fā)慌的京都百姓都應(yīng)接不暇，閑談的話題一個(gè)換一個(gè)，快的讓人反應(yīng)不過來，大多，他們都還沒說出個(gè)什么結(jié)果就被新的事兒給接了下來。

    這樣的情況，讓不少人感覺到很疲憊，所以他們抓住了這些事的中心，云家，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將云家的事兒整理了起來，寫作了新的話本，熱度竟然不低于封三起的封山之作。

    于是，整個(gè)五月，就這么安靜了下來，好像沒了什么事，他們可以靜下來，點(diǎn)上一壺春茶，細(xì)細(xì)品評，聽著以云家為底子寫就的話本，覺得生活還是這樣好一點(diǎn)。

    云家自然也很喜歡這樣的五月，尤其是月中的時(shí)候接到了來自巽州的信，他們心中大安，雖然知道公子定然派人赴巽州查探了，可那封信讓他們相信哪怕公子親自去巽州，也別想找到任何證據(jù)，他們不會再次面臨一件驚天大案，不少長輩感慨，云老七竟然比老大做事穩(wěn)妥多了，云老爺子內(nèi)心想著再如何仍舊不如他的儀兒，當(dāng)然老七也是不錯(cuò)的，于是他與老兄弟一起贊美了好幾句，高興地多喝了兩壺酒。

    云十二看著長輩們志得意滿，又開始飲酒作樂的模樣，心中有個(gè)隱憂，不知該不該問，十三是二房的庶子，六叔七叔的四房和大房二房算不得什么和睦，十三怎么可能留在巽州，七叔又怎么會讓十三相幫？

    可他試探著開口，卻被叔公罵了個(gè)狗血淋頭，在叔公看來，都是一家人，他的想法何等小家子氣，難怪成不了大氣候。

    云十二一怒之下，向翰林院告假，帶著小廝獨(dú)自出了門。

    言致他們不知道云家發(fā)生的這些事，可他們知道云曜雖出身云家，可一個(gè)四房庶子能坐到一方封疆大吏的位置，自己定然也是有本事的，那些細(xì)枝末節(jié)定然不好查，渠夫人手中的證據(jù)并不足以置云曜于死地。

    所以，在云十二告假之前半月，梅之白就以回鄉(xiāng)祭祖的名義告假了，同他一道的還有同鄉(xiāng)的沈仲廉，這件事沒多少人注意到，注意到也不在乎，金榜題名回鄉(xiāng)祭祖再正常不過。

    可同樣沒多少人知道，他們?nèi)サ牟皇倾渲?，是在沅州北面的巽州，他們身上是?fù)著皇命的，陛下甚至給了一道空白加印的圣旨，一旦核實(shí)，可直接將云曜逮捕歸案。

    為防不測，言致親自在西山大營里挑了三十個(gè)身手矯健的，暗中跟隨二人一道赴巽州。

    這些私底下的事，明面上是沒人知道的，所以這個(gè)五月，真的很平靜。

    言致仍舊每隔三四日就上街晃蕩晃蕩，遇到那些欺弱霸貧的人和事，不太過分的抽上幾鞭子，太過分的先抽幾鞭子再扔到京兆尹手里關(guān)上，等她哪天又記得了再放出來。

    時(shí)常和寶世子在九樓嬉鬧，仿佛，真的成了另一個(gè)京都一霸，只是這一霸，讓那些單純的百姓很喜歡，見到她時(shí)還會熱情招呼一下，她偶爾也會坐到街邊的面館里吃一碗面，走時(shí)在碗底壓一點(diǎn)碎銀。

    于是閑了的百姓偶爾也會說上幾句，睿靈郡主這么好看的一個(gè)人兒，就是性子太大方了些，不知將來會嫁到哪樣的人家，會不會像話本里那些被迫嫁人的大戶人家小娘子一樣，被拘束得沒了鮮活模樣？

    然后有人說，那還不簡單，就嫁到晉王府啊，瞧晉王世子對睿靈郡主那稀罕的模樣，哪里舍得拘束了她？

    又有人說，可誰不知道晉王妃出了名的知書達(dá)禮，哪里會允許兒媳成婚后還在京都晃蕩？你瞧那些大戶人家的娘子們，哪個(gè)出門不是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睿靈郡主是那種能忍受的人？在晉王府可能也不太好過的。

    “沒了寶世子，京都又不是沒了別的青年才俊，比寶世子強(qiáng)的多了好吧，公子那身份姑且不說，就拿這新科狀元來說吧，那可是三元及第的人，而且生得風(fēng)流儒雅，聽說家中早無長輩，受些親戚恩澤，還了便是，配睿靈郡主豈不正好？”

    “咦，此言有理，上無翁姑，最是適合郡主這等肆意的人。再說了，梅三元和郡主可還有那一畫之緣，誰知不是天定之緣？”

    “那梅三元可是連拒云錢二家的人，他會樂意娶睿靈郡主？”

    “云錢二家的小娘子們，哪里有一絲一毫比得上睿靈郡主？郡主那可是能提劍守國門的大人物，巾幗人物，怎么能和那些嬌滴滴的小娘子相提并論，換了我是梅三元，立刻就上定王府提親，郡主今年十三了，再兩年定王府的門檻被踏破了，哪里還輪得到他一個(gè)寒門士子喲?！?br/>
    “哈哈哈，可惜你不是梅三元，你連這上門提親的資格都沒有?！?br/>
    “莫非我不能仰慕郡主？可惜我是一代書生，否則定要到扎勒草原看看郡主縱橫過的沙場?！?br/>
    “沙場去不得，那便做上一首詩送與郡主？”

    “有理有理，待我細(xì)細(xì)思忖一二，一般的字詞，配不上郡主這樣的人兒。”

    那個(gè)青年書生掂量著扇子出了酒樓的門，廳內(nèi)的話卻并沒有停下來。

    有人問道：“若說狀元，那狀元侍郎，豈不也是郡主良配，且李侍郎年紀(jì)輕輕官居四品，不比梅三元一個(gè)無職書生要好？”

    說話的是一個(gè)笑的很干凈的少年，唇角有著淺淺的酒窩，看著就很生好感。

    于是有人語氣也很輕柔地和他說：“那哪兒一樣，李侍郎雖前途似錦，可他實(shí)在生得一般，想象他與郡主一道，總歸失了光芒，不是太妥當(dāng)呀?！?br/>
    這話很委婉，李原哪里是生得一般，實(shí)在是平凡得厲害了，郡主那樣容貌傾城的人與他一道，誰還看得見他？雖說男才女貌，可這男子若不如女子甚多，終究看著還是不大合適的。

    少年不知為何有些不太高興，但他還是笑著與他們搭了不少話。

    廳內(nèi)的議論不止，樓上雅間里也有人聲音越來越大。

    “這算什么？為什么一個(gè)拋頭露面的野丫頭會有這么多人歡喜她？呵，公子，梅三元，李侍郎，寶世子，怎么，全天下的好兒郎都要讓她言阿草先挑嗎？憑什么？”

    “就是，琴棋書畫她可懂半分？女紅婦容她可知皮毛？怎地這些人如此瘋魔地認(rèn)為她定能配得上這些好兒郎？”

    “呵，什么她及笄之日定王府的門都會踏破，我看怕是人人避之不及才對。一群庶民，不知何為美，不知何為知恥，不知何為女子德行，如此高抬一個(gè)粗魯野人。”

    這些話，非常難聽，但說話的人卻都生得不錯(cuò)。

    五六個(gè)衣著鮮亮的小娘子，端著嫻靜的坐姿，握著一方素白繡花手帕，嘴里的話卻實(shí)在難以入耳。

    她們以為沒人聽到，但其實(shí)有人聽到了。

    這間酒樓的隔音效果遠(yuǎn)不如九樓，正常說話的聲音自然聽不分明，可她們尖酸刻薄的聲音實(shí)在太大，她們隔壁雅間里也坐著兩個(gè)小娘子，容貌要?jiǎng)偎齻儙追?，一人清傲，一個(gè)靈動，不是隨雯和輕音又是誰？

    二人皆未動氣，淡然得好像沒聽見，但那聲音大得二人身后的侍女都不由得低下了頭，京都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作為官家丫鬟，她們能聽得出那里面可能有哪些人。

    想著平日里嫻靜端莊得很，沒想到私底下這般德行，確實(shí)如底下那些人所說，這些人哪里比得上郡主一絲一毫的？

    隨雯轉(zhuǎn)了轉(zhuǎn)茶杯，問道“你說，阿草若是聽見了，會作何反應(yīng)？”

    輕音抿了口茶，笑了笑，想了想，說道：“她只去九樓，哪里會聽到這些話？我二人若非圖這里近，想來也不會聽見。不過，阿草要聽見了，她可能會一腳把這墻踹通，走過去讓她們看看自己有什么能耐？”

    隨雯也想了想，覺得確實(shí)如此，不過她問的不是隔壁這些庸碌之人，“我問的是樓下這些給阿草配婿的，她聽到會是什么反應(yīng)?！?br/>
    輕音一愣，是說這個(gè)嗎？她沉默了更久，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這就當(dāng)真不知了，想來應(yīng)該會狀若未聞，這些人，阿草應(yīng)該都是當(dāng)作好友，與你我一樣的?！?br/>
    “與我一樣，與你可不一樣，她那是從心底里把你當(dāng)作嫂子的，可比我要親上三分的?！?br/>
    輕音這半年多被調(diào)侃的次數(shù)多了，好像也習(xí)以為常了，只是不接隨雯的話。

    那邊隨雯自己又說道：“這些人里，我倒是最看好梅之白，阿草那疏狂的性子，與梅之白確實(shí)合適的。寶世子自己倒是挺好，就是晉王妃那端莊模樣，我都受不住，遑論阿草?！?br/>
    輕音搖了搖頭，“梅之白我未曾見過我無法說，寶世子倒是見過兩三次，寶世子于阿草，有些像弟弟，再說了，哪有什么合適與否，終歸還是要入她的眼，那丫頭心里眼里裝得都是那些事，哪里會有心思想兒女情長？而且她才十三，還早呢。倒是你，我聽說最近上太傅府中求親的都被拒了，你可比我還大著三個(gè)月呢，你這打算挑個(gè)什么樣的神仙人物？”

    隨雯沒有臉紅，連羞澀的跡象都沒有，只是本有些微揚(yáng)的唇角壓了回去，眸色，也有些暗淡。

    是啊，十七了，馬上就十八了，再不嫁，祖父可能都得催了，這個(gè)世道，為何偏對女子如此嚴(yán)苛？為何非要嫁？為何不能也讓女子建功立業(yè)？為何······不能尋個(gè)有心人？

    就像輕音和定王世子，就像定王和定王妃······

    輕音通透，她第一時(shí)間察覺到了隨雯的不對，但正因?yàn)樗ㄍ?，所以她沒有回避，而是讓兩個(gè)丫鬟退到了門外，然后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問道：“是一個(gè)什么樣的人？讓你這般的無措迷惘卻又舍不得放下？”

    隨雯有些放松地癱靠到墻壁上，聲音有些低，神情也不似平日清冷，帶了些疲憊和無奈，“一個(gè)，裝模作樣的人，誰都說他比他二位兄長要恭謹(jǐn)守禮的多，年紀(jì)輕輕撐起龐大的家族，可誰知道他會是那樣無賴之人，仗著武功高深，掀了我的船簾······還好意思要我謝他趕走那些好事之人的恩情，誰要謝他？我那簾子好好的怎會忽然起來？”

    一次又一次的刻意偶遇，她未曾與這樣的人相識，不似族中兄弟們的文雅，也不似那些武人的粗狂，他生得俊秀，長身玉立，卻又無賴至極，時(shí)間一多，她自然而然動了心。

    于是暗中查了他的身份，然后震驚，不知如何是好，后來想著他應(yīng)該知道她是誰，卻依然故我，是不是他并不在乎？

    可再一次相見，那個(gè)人竟然堵了她的馬車，跳到她馬車上問：“你是隨太傅的孫女，隨大娘子？”

    “是，怎么？”

    然后那個(gè)人就翻窗而逃，自此，她再沒在任何路上見到他那刻意討好的笑容，再沒聽到他毫無道理的詭辯，直到······那次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相遇，他沒看她的眼睛，看的是檐下的舊燈籠。

    她已十七，屢屢被提親之事，誰人不知？可他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她又能如何？

    可正如她不甘心女子只能囿于閨閣，羨慕阿草的肆意一樣，她不甘心被世道所逼嫁與所謂門當(dāng)戶對之家，她羨慕輕音和言曄的情投意合。

    這些事，她身邊的丫鬟有所感知，卻不敢和她說，阿草那里不能說，阿草已經(jīng)背負(fù)足夠多，這些事怎么還能再去勞累她，但最近頂著族中叔嬸的勸告，頂著祖父的好奇，頂著京都這些官宦人家的議論，一次次拒絕求親者，她真的有些疲憊，有些不知所措。

    輕音靜靜聽完了她所有的傾訴，心中隱約知道是誰，然后低聲問道：“那你不曾想過找他問一問？”

    隨雯仰頭，看向窗戶透進(jìn)的天光，有些自嘲地笑道：“他若不想見，我何處去尋？他若當(dāng)真如此怯懦，也不值得我為之傷神，我再等他半年也好，明年若他還不想，那我就在求親者里挑個(gè)順眼的吧，若沒有，不嫁又如何，待阿草再次提劍上陣之日，我去給她做個(gè)軍師如何？”

    輕音不擅長勸人，她知道讓隨雯說出來比一直悶著要好得多，但說到這里了，她卻不知該怎么勸，只好說道：“那當(dāng)然沒問題，我一直是阿草的軍醫(yī)，以你的才智，給阿草做軍師綽綽有余，到時(shí)我三人一道，別人也說不出什么閑話?！?br/>
    隨雯到底不是一般的苦情兒女，只是一瞬有些自怨也怨人怨這世道，可說完那些話，她也解了幾分憂郁，“瞧樓下這些言論，哪里有人會說閑話？會說的，不過是心有妒忌之人，這些人，又怎能入了我等的眼？”

    輕音隨之一笑，二人喚了丫鬟進(jìn)來提了今日到書局買的書，有輕音尋了許久的醫(yī)書，也有前朝大儒所著的治國策論，那是隨雯平日常看的。

    酒樓的小二帶著笑意恭敬地送走了二人，心中想著這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哪像隔壁那幾個(gè)，尖酸刻薄得他經(jīng)過時(shí)都恨不得走得再快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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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yàn)樗绞略驍喔耍饕菦]有存稿，所以就不得不對不住，接下來會盡量多更。

    這一章基本說得也是私事，還是比較重要的私事。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