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入夜后,山群間冷風(fēng)瑟瑟,月光下樹影婆娑,湖面鋪灑一席澄澈,仿佛平靜安詳。
炎長椿重新走到湖邊,紫衣上沾了不少落葉和污泥,臉色難看的不得了,她尋一處坐下,沒坐一會兒又猛地站起來,抽出鞭子泄憤一般四處亂抽,用上蠻力,打在石頭上啪啪作響,末了看著腳下凌亂鞭痕跺跺腳,耷拉腦袋坐回去,臉一陣青一陣白。
不到半柱香其他弟子也在這里聚集匯合,臉上疲憊,“大小姐,每個方向都找過了,出不去……大小姐這邊尋到出口了嗎?”
“廢話,要是找到了我還在這作甚!”炎長椿沒好氣罵回去,“這么沒用,要是湖里頭那兩個一直不出來,我們餓死在這山里面,看叔叔怎么收拾你們!”
話音剛落,如明鏡的懷湖一震,零碎了月光。
一條黑色身影破水而出,竄上空中,發(fā)出尖利的嘶叫聲,巨影連月色都一并遮蓋,使夜色漆黑無比,只有身上鱗片閃爍陰冷妖冶的光澤,掀起滾滾水浪朝岸邊幾人鋪天蓋地傾倒下來。
炎暝山莊弟子大驚:“——龍?!”
定睛一看,那狀似龍的妖獸嘴巴間露一抹亮光,仿佛口銜夜明珠,那是一把通體雪白透亮的長劍,正正卡在妖獸上下顎獠牙之間,一青袍男人抓著劍吊在妖獸嘴邊在空中搖晃。
男人見被妖獸帶出湖面高高躍上空中,便松手一掌從妖獸側(cè)頭拍入,瞬息取劍凌空一劃,妖獸猙獰獠牙齊斷,在它重重閉嘴噬咬的瞬間,翻進獸口拉出一個渾身帶血的女人來。
妖獸見他們脫了身自知吃癟,血液四濺,嘶吼翻身重回湖中,水花四濺連月光都朦朧氤氳起來,
炎長椿方才眼疾手快跳上高地未淋到浪花,其余弟子一行被湖水澆的透濕腥臭,他們齊齊看向從高處落在岸邊的兩人,一時間驚呆了。
百里汐累得渾身虛脫,趴在地上張開嘴巴使勁兒地喘,喘上好一陣才轉(zhuǎn)頭對單膝跪地的男人說上第一句話:“那不是妖蛇嗎?哪里是龍了!”
寂流輝穩(wěn)神提氣,淡淡道:“我沒說是龍?!?br/>
百里汐梗著脖子思忖,似乎是這么回事兒,抖抖被血腥和肉沫沾滿的衣裳,“那妖蛇嘴里頭真惡心,盡是這些東西?!?br/>
言此,寂流輝默默掃她一眼。
“你飛刀子似的看我干嗎,蛇妖那么快蹭地沒影兒,我不跳進去白夜能緊隨我上把人家嘴巴卡住嗎,能刺激著妖蛇上沖帶我們上來嗎,那么深的湖咱兩都沒氣了怎么爬,湖里頭御劍飛行哦?還是說你覺該你跳進去,你個潔癖你能跳?”
百里汐躺在地上說話放炮似的,看起來精神挺好,寂流輝這便不再理會抬眼起身。
炎暝山莊弟子面面相覷,都往后退一步,炎長椿走出來,看看神色冰涼的青袍男子,又看看癱在地上哎哎叫喚的女人:“你……”她欲言又止,精致的面龐扭在一起,“我……”
寂流輝瞇了瞇眼,炎暝山莊弟子腳底寒氣頓生,又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百里汐見狀正想爬起來笑瞇瞇說話,突然聽到腳步聲從山間傳來。
眾人回頭,見一名身穿華服的濃眉男子出現(xiàn)在山路中,負手走來,身后隨著兩名紫衣人,一男一女,男女又各自帶兩名屬下。
炎長椿見狀一愣,“叔叔?”
百里汐雖是頭回見炎長椿的叔叔,但男人眉眼與炎羽驊有三分相似,比炎羽驊瘦削高挑,又繼承炎氏男子器宇軒昂、面容英氣特點,心里曉得是如今炎暝山莊莊主炎石軍。
修道之人容貌往往比實際青春,七年之后炎石軍如今看竟比當年炎羽驊還年輕幾分,若不是留一撮胡須,倒約莫與寂流輝相差無幾。炎暝山莊與寂月宗不同,專注修技修武少修身修劍,山莊里這般面容的前輩算是少見。
她內(nèi)心一時間很是感慨:“炎石軍比炎伯伯看得俊上許多!”
炎石軍上前,兩名紫衣弟子緊緊跟上,他笑道:“這不是寂宗主么,一月前群英會上相見,如今又碰面了?!?br/>
寂流輝頷首:“炎莊主?!?br/>
“小椿的事,麻煩寂宗主見諒了?!?br/>
寂流輝道:“無礙?!?br/>
炎石軍謝過,轉(zhuǎn)頭對炎長椿道:“你私自跑出來獵龍哪里懂得分寸?又在胡鬧了,這懷州隸屬炎暝山莊轄區(qū),懷州上下出變應(yīng)由莊內(nèi)出面,若有變故節(jié)外生枝都是不好的,懷湖之事叔叔已叮囑過切莫自己胡來,你又忘記了嗎?”
這話分明是說給她和寂流輝聽的,百里汐立刻覺這炎石軍不俊俏了,炎羽驊爹爹比他英俊一百番。
炎石軍說的輕言細語不容置喙,炎長椿悻悻退到后面去。他又對寂流輝道:“寂宗主可下入湖中?至今炎某尚未派人探湖,不知深淺,湖下可有如何稀奇之物……可見到什么人?”
百里汐想起冰窖里老巴呵護的那朵嗜血的白花來,心里笑道:“尚未探湖?懷湖百年來未死過幾個人,湖底那么多尸骨哪里來的,自己從棺材里爬出來跳進來的嘛?!?br/>
寂流輝道:“湖下一座石宮,漆黑無光無聲,妖蛇兇狠,寂某只停駐與其爭斗無暇究竟,并未發(fā)現(xiàn)其他。石宮可疑,炎莊主可派弟子探查一番?!?br/>
炎石軍點頭,目光落在坐在地上一身血污的百里汐臉上,道:“這位姑娘是?怎的掉進湖中了?”
炎長椿臉一白,捏緊衣角。
不等寂流輝開口,百里汐站起來抱拳,大聲道:“見過炎莊主,我叫蘇姊君,家中變故于是出門游歷山水想見識天地,聽聞懷州野味著名,苦于身上無錢,索性自己來山中打獵燒烤來到懷湖附近,偶遇寂宗主和炎小姐,多得他們相救才撿回一條命來,不然早成妖獸腹中食糧?!?br/>
炎長椿瞪大眼睛:“你……”見炎石軍看來,又緊緊閉上嘴巴。
炎石軍摸摸胡子,“姑娘是蘇家的?炎某聽聞數(shù)月前五毒門柳家命案,只留一位蘇姓姑娘幸存……罷了,若不是小椿獵龍,蘇姑娘也不會卷入此事,落得如此模樣,炎暝山莊不遠,炎某想請?zhí)K姑娘光臨莊內(nèi),洗滌換衣招待一番,可行?”
……回莊?
百里汐心里咯噔一響,連脊背都僵硬起來。
她來回呼出幾口氣,抬臉笑道:“誠惶誠恐,這怎么好意思?”
炎石軍身后紫衣女弟子站出來厲聲道:“莊主心胸寬大宅心仁厚,見不得你如此,請你做客,你不要再不知好歹?!?br/>
炎石軍伸手打住女弟子,臉上笑容一絲未變:“既然寂宗主與蘇姑娘也只是偶遇,莊內(nèi)不甚華美,恐怠慢宗主。前幾日聽聞寂月宗獵得一只人面鬼怪……”
人面鬼怪,羅剎?
“想必此時寂宗主也忙的很,炎某也不便多耽擱了?!?br/>
寂流輝道:“不怠慢,不忙,不耽擱,叨擾炎莊主?!?br/>
此話出口,炎石軍一行人頗為意外,都微微睜大了眼睛,一時間未答。
百里汐下過石宮,炎石軍言下之意單單請她入莊,這哪里是做客,分明是委婉的綁架拷問。
她一直心覺,她跟著寂流輝也好,不跟寂流輝也罷,并無太大關(guān)系。倘若寂月宗當真捉住羅剎,他勢必回去是好的,石宮蹊蹺,老巴蹊蹺,炎石軍此時出現(xiàn)也是蹊蹺,她倒想湊熱鬧看看炎莊主心里頭藏了什么秘密。
炎石軍話說到這份上,寂流輝執(zhí)意與她一同去,她也有點驚訝,這委實不是寂宗主的作風(fēng)。
畢竟對他而言,蘇姊君黏他又話癆,無關(guān)輕重,甚至還有點兒討厭。倘若是擔心就此別過她一介女子新出變故,他作為道中宗主心中不平因此跟去,也未免太浮夸了些,炎石軍堂堂名門莊主再如何也不會殺人滅口。
百里汐開始有點搞不清楚寂流輝的意思,對炎石軍行禮道:“炎莊主心善助人,姊君恭敬不如從命,先行謝過炎莊主?!鞭D(zhuǎn)身對寂流輝一禮,一邊說著,一邊看著他的眼睛,“姊君多謝寂宗主救命之恩,有炎莊主在姊君安全得很,不用寂宗主操勞,在此先行別過了。”
寂流輝靜靜注視她片刻,道:“好。”
于是終究是要回去,百里汐曉得終有一日回去,卻未料到這么快這么趕,心道:“天下人都說我白首魔女心狠手辣,當年恩將仇報殺盡炎氏一家,屠得滿手鮮血,人人皆而誅之。如今亡魂不散,被下任莊主為客請回去,當年那些正義凜然又盲目不分的人們會作何表情?可笑可笑。”
她還記得莊后有一大片桃花林,春天的時候整座后山都變成鶯鶯燕燕的粉紅色,如團團云絮山間飄,云深不知處。炎景生在一株格外曲折矮小的桃花下埋一壇桃花釀,對她說:“哪天你成親了我就把這壇酒挖出來,一起喝掉?!?br/>
她笑得樂不可支:“炎老媽媽,你俗不俗,當是十八年女兒紅呀,還管這個?!?br/>
當時炎景生臉就黑了,罵道:“那你就別找男人,一輩子住在炎暝山莊,看父親管不管你吃喝玩樂?!?br/>
頓了一下,又罵:“但但千萬別隨便給我找個差的,他要是不好我打斷他的腿!”
百里汐想著,這一次,陪她喝的人不在,她可以把桃花釀挖出來先偷偷嘗嘗了。
*
眾人一一道別便離去,百里汐走在最后頭,寂流輝立于湖邊默默望著,突然開了口,聲音不深不淺,不大不小,恰恰她能聽見。
“百里?!?br/>
女人身形停住,她緩緩轉(zhuǎn)過臉,看見他站在月光下,身后是一片平靜無波的湖,銀白的光芒落上他的發(fā)頂和睫毛,仿佛白雪結(jié)霜。
他說:“你自己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