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外語學院的?”龐慶祖問。
“對,我是高翻班的研究生。”
龐慶祖壓了壓手說:“那你的專業(yè)水平應該是沒問題的,坐吧,以后有什么疑問,咱們多切磋?!?br/>
新人帶來了新氣象,龐慶祖也漸漸從升職失利的陰霾中走出來。
每次去食堂吃飯都要帶著尊稱他為龐老師的方堃。
說實話,方堃的表現(xiàn),讓許多人都大跌眼鏡。
大家都是同事,從沒見誰把另一人稱呼為老師的。
除非是那種真正有過教學關系的師生,否則誰會喊另一個同事為老師啊?
崔組長都沒這待遇。
一聲“龐老師”,讓方堃成了有史以來最快抱上大腿的新人。
連她的同校直系師姐汪妍妍都在私下調(diào)侃,這位師弟是個牛人。
她來單位兩個月才正式步入正軌,人家才來一個禮拜,就成了龐老師的腿部掛件,走哪跟哪了。
狄思科非常歡迎方堃的到來,辦公室里陰盛陽衰,多來一位男同志,他也能在吃飯打球的時候,多一個陪玩人選。
然而,龐慶祖一直因為他跟陳誠走得近,對他不冷不熱的,方堃抱了他的大腿,似乎也受到他的影響,對狄思科不甚熱絡。
狄思科嘗試跟他約了兩次飯,打算讓他們?nèi)齻€實習生聚一聚。
都被對方當著龐慶祖的面婉拒了,像是生怕被人家誤會,他倆是一伙兒的。
他們的交談只限于辦公室里,私下從沒有過交集。
這天下班,方堃又當著大家的面問:“小狄,下了班還有活動啊?”
“我們學校要舉辦畢業(yè)舞會,我還不怎么會跳呢,得趕緊去交誼舞培訓班練練?!钡宜伎菩χ鴨?,“你們學校今年不辦舞會???”
“也要辦的,”方堃苦笑道,“不過最近工作太忙了,我就不去參加了,多把心思花在工作上吧?!?br/>
狄思科:“……”
大家同是實習生,我去參加舞會,你卻說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啥意思???
“最近組長給咱們派了什么重要工作嗎?”狄思科狀似回憶似的問,又扭頭跟袁媛確認,“好像都是基礎訓練和筆譯工作吧?”
“嗯?!痹曼c頭。
狄思科推心置腹地介紹自己的工作經(jīng)驗。
“我們剛來的時候,也像你這樣手忙腳亂,晚上看資料要看到一兩點,你多適應一段時間就好了?,F(xiàn)在只要沒有緊急任務,我跟袁媛都能在下班之前按時完成工作。下班以后的時間就是自己的,舞蹈培訓班下課,我還能回家做三小時的針對性訓練,聽聽CNN,BBC之類的。”
袁媛不知是有意配合,還是就事論事,接話說:“等你提高了工作效率,就不用每天加班到很晚了。”
方堃:“……”
他是高翻班的研究生,這點工作根本用不著加班。
龐慶祖出言幫他解圍:“小方在單位加班,主要是為了學習我給他的一些資料。年輕人還是要腳踏實地多吸收新的專業(yè)知識,不要把時間浪費在唱歌跳舞拍廣告上?!?br/>
這話就非常有針對性了。
整個辦公室里,會唱歌跳舞的人挺多。
但拍廣告的,只有狄思科一個。
他前兩天為了配合電視臺拍攝公益廣告,跟單位請了一天事假。
翻譯室主任、崔組長還有團委那里,他都去報備過了。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私底下有人在傳,他是出去拍樂潔特效牙膏那種商業(yè)廣告的。
同事們不知狄思科拍廣告能賺多少錢,但錄音帶的銷量在那里擺著,上千塊的收入總是有的吧?
大家都是拿死工資過日子的,他這樣的實習生卻已經(jīng)賺外快了,許多人面上不提,心里早就冒起了酸水。
龐慶祖也是在吃飯的時候,聽人說他們辦公室的大明星去拍廣告了。
估計又能賺不少外快。
這才當著大家的面提點他一句。
龐慶祖若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勸學,狄思科必然會虛心接受。
可是,他當著所有同事的面,陰陽怪氣地讓自己別把時間浪費在唱歌跳舞拍廣告上,這種提醒真的是善意的嗎?
崔組長剛結(jié)束了一個會議,心情很好地夾著筆記本回到辦公室。
瞧見內(nèi)里的情形,便問:“這是怎么啦?小狄,趕緊收拾東西啊,該上課了!”
“龐老師剛才不點名批評我啦!”狄思科心里的火氣噌噌直冒,但面上還算穩(wěn)得住,“批評我唱歌跳舞拍廣告耽誤學習了。”
崔組長不以為然,對老龐說:“現(xiàn)在都提倡讓年輕人全面發(fā)展,在不耽誤工作的前提下,咱們還是要鼓勵年輕同志成為多面手的。遠的不說,陳誠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龐慶祖:“……”
這可真是往他傷口上撒鹽了。
“行啦,今天沒什么事,趕緊早點下班吧!”崔組長拿起裝練功服的袋子說,“小狄,妍妍,你倆趕緊準備,別遲到!”
“組長,今天要是第一首曲子是《藍色多瑙河》,我能跟您一起跳不?”狄思科問。
“你要是能保證不踩我的腳,我就跟你跳。”
“老師說我進步挺大的,肯定不踩腳!”
“那行,今天檢驗一下你的學習成果?!?br/>
狄思科昂首挺胸地跟在崔組長身后出門。
嘁,好像誰不會抱大腿似的!
經(jīng)過龐慶祖的時候,很有禮貌地跟對方說:“龐老師再見!”
汪妍妍跟著說:“龐老師再見!”
崔組長聽到以后,也回頭湊趣說:“龐老師,我們先走了啊!你沒什么事也早點下班吧!”
三人離開以后,安靜的辦公室里,不知誰笑著嘀咕一句,“這回好了,老龐再也不是小方一個人的龐老師了?!?br/>
*
狄思科在辦公室里表現(xiàn)得挺硬氣,但從交誼舞培訓班回家以后,就挑燈夜戰(zhàn),學習到凌晨一點。
不蒸饅頭爭口氣,他可不能被那姓龐的小瞧了!
“兒子,你最近怎么了?”郭美鳳在他頭上摸了摸,“整天工作到二半夜,身體能吃得消嗎?”
“還行,也不算工作,把我的畢業(yè)論文再改改?!?br/>
“等明天搬過去了,我給你買只老母雞燉一燉!”
“成啊,您多做點,最近我大哥二哥他們也挺累的,咱們都補補。”
其實他們早就可以搬過去了,但郭美鳳非要在她算好的吉日搬家。
幾兄弟閑不住,就像螞蟻搬家似的,每天開車往北海公園那邊運一部分東西。
等到正式搬家的時候,反而沒什么可搬的了。
在搬家前一天,郭美鳳又把兒女們召集到一起,開了一次家庭會議。
“咱家馬上就要搬家了,有些話我得先說在頭里?!?br/>
“媽,您有什么事趕緊說吧。”二哥打著哈欠說,“徐副局長幫忙約的車,早上六點就要來,咱們都得早起呢?!?br/>
“我要說的是正事,關于你們爸爸留下的這兩間屋子的。”
林桐聞言便睜大了眼睛,這兩間屋子不是給他們住了嗎?
還有什么可說的?
“老狄剛到電影廠工作的時候,單位只給他分了一間房,后來咱家人口多了,才又給騰出來一間,有了這么兩間房?!惫励P解釋道,“也就是說,這兩間房,你們六個是都有份的?!?br/>
“老大接了你們爸的班,按月拿工資。同樣是兒子,老二老三老四連個正經(jīng)單位都沒有。按理說,這兩間房就不該分給你了!”
三哥猛點頭。
他早就想說了,都是老狄家的兒子,憑啥什么好事都被大哥占了呀!
工作是他的,房子也是他的。
剩下這幾個小的,就啥也沒有。
他們是撿來的???
“不過,這房子是單位分的,咱家有居住權,沒有買賣和分割權?!惫励P跟老五確認,“那話是這么說的吧?”
“沒錯?!?br/>
“老五有了你們小姨的房子,老六以后單位會分房。咱家這住房條件太緊巴,我就不管你倆了。你們有意見沒?”
小六搖頭。
家里能把她送去當空姐,比給她一間屋子還實在。
狄思科也沒意見。
“那這兩間房就歸你們四兄弟所有,”郭美鳳安排道,“現(xiàn)在只有老大成家了,就暫時由老大住著,其他人先住老五那邊。但太平里胡同跟你們二叔家那邊差不多,都是拆遷改造區(qū),說不定哪天也要拆遷了。到時候要是再有什么說法,分錢還是分房,你們四兄弟商量。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三哥第一個舉手表態(tài)。
只要能明確這房子里有他的一份就成了。
至于什么時候才能分給他,他倒是不在乎。
郭美鳳感慨道:“我真是盼著你們都能有出息,每人有一套大房子,我也就不用操心了!”
二哥在她肩上拍了拍,“媽,您還是趕緊去睡覺吧,別做夢了!”
“滾蛋!”
老狄家正式搬家的時候,許多老鄰居都來幫忙了。
畢竟做了幾十年的街坊,好多人都拉著郭美鳳憶往昔,舍不得她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