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張小卯做了什么喪心病狂的事。”關(guān)寄瞧著一路上都在刻意躲藏的人，跟躲債主一樣，怎么瞧都像是一筆情債，不想注意都難，“這么躲著他？”

    陳瓊歪頭笑得燦爛，眼眸一垂，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幾步間就已經(jīng)逼近關(guān)寄，一只手帶著些慵懶搭在關(guān)寄的脖子上，腳尖踮起，卻因為男人站的筆直，還是差了點距離，她急躁的一咬牙，手使勁用力，男人配合的假裝被迫稍稍彎了腰，她也抬起頭，下顎跟脖子被拉出一條優(yōu)美的曲線，將抹了潤唇膏的唇一點點送到關(guān)寄近前。

    在0.01公分的地方停了下來，一個抬眼，笑瞬間變得魅了起來：“那你看看，這樣算喪心病狂嗎？”

    “算。”這樣近的距離并沒有讓關(guān)寄的眼里有什么起伏，眼底的涼意堪比冰凍千尺，怪不得要如此躲，他伸手將脖子上掛著的那段白藕拿下來，一個轉(zhuǎn)身就進了洞子。

    陳瓊站在原地，抬起剛剛摟關(guān)寄脖子的手左右瞧了幾眼，她這樣做都沒有臉紅，再次確定昨天只是王良的眼花，在心里自嘲一聲也跟著進去了。

    第496窟西壁在上午做過一次表面保護處理后，緊接著就開始拆腳手架往外撤，當腳手架徹底撤走后，整幅壁面完整的展露在眼前。

    所有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最后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這…這是不是那個引路菩薩？”

    關(guān)寄仰頭看著，視線在這幅壁畫上四處游走，似乎在確定著什么，要確定一些什么，所以始終沒有出聲。

    “關(guān)寄，這要真是引路菩薩，文物價值...可...”連王良說話都結(jié)巴了起來，興奮因子怎么也壓不住，“可是很大的啊，要是老爺子知道得高興死，對于敦煌學相關(guān)方面的研究也是一個實質(zhì)性的突破?！?br/>
    陳瓊站在一群人中的最外側(cè)，比起周圍人的興奮和震驚，她平靜的有些異類，只能認真的仰頭看，期待能看清楚些什么，看清他們?yōu)楹味d奮，但整幅壁畫上面還或多或少的殘留著表層壁畫土坯層留下的痕跡，不過卻不影響觀看。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昨天那雙眼睛，是菩薩的眼睛。

    很大一身菩薩像。

    “去院里請研究引路菩薩這方面的專家來看。”關(guān)寄雖然一直在表現(xiàn)著冷靜，但還是泄露了內(nèi)心的急切，“越快越好。”

    專家很快就被請來了，在專家的研究之下，確定這幅壁畫上的就是引路菩薩，團隊的人都歡呼了起來，臉上有的不止是高興，還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

    哪怕是彩票中了五千萬也不會有的一種情緒。

    “王叔，這幅壁畫的文物價值很高？”關(guān)寄在前面和專家說著話，陳瓊悄悄的扯了扯王良的衣服，盡量把聲音壓低了。

    王良還沒有從激動的情緒緩過神來，拉著陳瓊的手搖了好幾下，又重重的拍在陳瓊手背好幾下，才鎮(zhèn)靜下來：“引路菩薩是一種中國本土化的佛教菩薩，專門引導亡者去往極樂世界，但是在宋代以后才逐漸成為了民間信仰，出殯的時候會有專人舉‘往西方引路王菩薩’的白幡，所以現(xiàn)存的很多引路菩薩圖都是在宋代以后的水陸畫上?！?br/>
    “引路菩薩在各種佛教經(jīng)典中也都沒有任何記載，但在敦煌出土的文物中卻能夠見到引路菩薩的名號和圖像，朝代最早可追溯到唐朝。”

    “除了宋代之后水陸畫上的引路菩薩形象，敦煌這里發(fā)現(xiàn)的引路菩薩也大多都是在絹畫、絹本和紙本上面，目前可知的就只有十一幅，法國博物館有六幅，英國博物館有兩幅，甘肅博物館有一幅，敦煌壁畫上有兩身北宋時期的?！?br/>
    “我瞧這身引路菩薩好像是莫高窟全盛時期的，從人物形象和藝術(shù)風格的特點來看，差不多就是盛唐時期的壁畫?！蓖趿佳芯窟^二十幾年的敦煌學，雖然沒有專門仔細研究過引路菩薩，但各個時期的壁畫特點均有不同，多看幾眼就能看出來。

    陳瓊還想問，但專家已經(jīng)在說了，關(guān)寄喊她去聽，不過她一想起前面在洞窟外的事情，就覺得自己的女性魅力大大受挫，直接移開視線裝作沒看見，但王良一把拉住她往前走。

    關(guān)寄看了眼故意站的離自己很遠的女人，眼里閃過一絲疑慮，也沒說什么。

    “從整體上來看，這是一副并不完整的壁畫?！睂＜覔u頭嘆了口氣，有些可惜，“這幅壁畫上的引路菩薩以及他腳下踩的祥云和身后的極樂世界均已上色完成，可引路菩薩后面跟著的女俗人以及人世間卻只是勾了線條，看這勾勒的流暢線條就知道畫工的技藝不俗，有大家之風?！?br/>
    專家再次搖頭，惋惜之意顯而易見：“可惜啊，畫工或許是中途病逝了，也可能是遇到什么事情必須離開這里才沒有繼續(xù)完成上色，要是上色完成，這一定會是一副十分精美的引路菩薩圖，不過這對于目前的敦煌學來說也已經(jīng)是一個大發(fā)現(xiàn)了?！?br/>
    關(guān)寄卻是問：“這副壁畫中的人物內(nèi)容可以知道嗎？”

    “還得研究研究?！睂＜易呓诋?，拿出放大鏡對著壁畫右下角那行沒寫完的字研究了一番，“這里的榜提也沒有寫完，而且因為被表層壁畫覆蓋的原因，也有些模糊不清了?！?br/>
    專家很快就回去查相關(guān)資料了，王良則上前去仔細查看，上半輩子一直在鉆研敦煌學的他就像是看見了沙漠里的寶藏，興趣很大。

    關(guān)寄這才朝陳瓊走過去：“在鬧什么脾氣？”

    陳瓊徑直走過，一眼也沒有多看。

    關(guān)寄跟了上去，還沒開口，就聽見陳瓊哀戚的嘆出一聲“他們哭了”，他循著陳瓊的視線，看到了壁畫上亡者身后的俗世間虔誠跪拜著的一男一女，地上有線條勾勒出的未干水漬，上面無法去除的土色倒是把發(fā)黃的眼淚給暈染了出來。

    他保守的答了句：“亡者的親人?！?br/>
    “是父母。”陳瓊則十分篤定，篤定到錯了后可供自己狡辯的機會都沒有，“死的小女孩是他們的女兒，他們舍不得，但再舍不得也只能伏地跪拜，求菩薩引他們女兒前往無病無災的極樂世界。”

    “可能是畫工抵押出去后病亡的女兒，在女兒病亡后，心中悲痛不已，但他能做的不多，其中一件就是在原有洞窟的壁畫上臨時再繪了女兒的引路菩薩，因為畫工出事所以才沒有繪完，如果是富貴人家請畫師來畫，怎么也會再請人畫完，引亡者前往凈土的引路菩薩不會畫一副半成品，他們覺得這樣到不了極樂世界?！?br/>
    “要么就是供養(yǎng)人的家里出了事，世族的衰落或是戰(zhàn)亂?！?br/>
    關(guān)寄心里其實早有推測，只不過對外發(fā)表的內(nèi)容里需要的是確鑿，所以他也向來只要一個確鑿，很多想法都會埋在心里，如王良說的，他把“人”這個字做到了滴水不露，在聽見陳瓊?cè)绱搜灾忚彽脑捄?，他倒覺得不再需要有此保留。

    在確鑿以前，百花齊放的各種推測才更有趣。

    陳瓊只注意到了前面一句話中的兩個字，回頭看他：“抵押？”

    關(guān)寄的視線落在形象比引路菩薩小了很多的女童身上，所穿并不富貴，身體比起唐朝時期該有的豐滿來說，是吃不飽飯的消瘦：“因為除了大戶人家請畫師來畫供養(yǎng)像外，很多畫工其實都是自發(fā)來敦煌開鑿洞窟繪壁畫，生活極為艱苦，常常都吃不了飯，買不起繪畫所需的東西，幾度到了無法生活下去的地步，所以只有把孩子抵押給那些富人家里來借錢維持生活?！?br/>
    敦煌文獻關(guān)于這些無名畫師的記載極少，而抵押孩子借錢生活就是其中記載的一件。

    “孩子?！标惌傤D了下，睫毛顫了一下，“很可憐?！?br/>
    “這些畫工在洞窟內(nèi)的繪畫環(huán)境也不好，很多時候都是蹲著或是趴在地上，這些壁畫至少也要數(shù)十年時間才能繪畫出來，身體早就是疾病累累?！标P(guān)寄知道陳瓊是想到了李純?nèi)A和她自己，“莫高窟北區(qū)那邊的洞窟就是他們在敦煌的家，吃住行都在洞窟里面，大多數(shù)的畫工可能會就此病死在洞窟里?！?br/>
    陳瓊扯了扯嘴角，管不住心里泛濫的那些情緒，用食指輕輕碰了下小女孩，又快速收回：“那得到了什么，名利還是金錢，或地位?！?br/>
    “什么都沒有?！?br/>
    “那是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