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西京，第二天方明華就投入到工作中，先把王碩那篇《空中小姐》交給李天芳，對方承諾刊登在下期的《延河》雜志社，一切按照流程辦，千字10元。

    方明華不再操心此事，他現(xiàn)在的工作重心是詩歌組這邊。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現(xiàn)在成了副主編主管散文詩歌這一塊，總得有點動作吧？

    詩歌散文組編輯比較少，原本只有四個編輯占了兩間辦公室，董墨單獨一間房子。

    他卸任副主編后，就主動搬到隔壁辦公室，把單間留給方明華，自己已經(jīng)卸任就不能占那個房間，還說四個人一起熱鬧。

    方明華當(dāng)然推辭，可是沒辦法只好由他了。

    今天一上班，方明華就到隔壁把董墨請到自己辦公室來，親自給董墨的搪瓷茶缸里添滿水后，才笑著問道：

    “董主編，這段時間咱們組的來稿情況怎么樣？”

    在自己去燕京十多天，還是由董墨負(fù)責(zé)詩歌散文組的工作。

    聽了方明華問話，董墨回答道：“詩稿來稿還是有些少啊，畢竟咱們《延河》不像《詩刊》和《星星》那樣，是專門的詩歌刊物，況且詩歌也不是《延河》的重點。”

    這是董墨做了這么多年詩歌編輯感到遺憾的事。

    除了五十年代中期，《延河》雜志剛創(chuàng)刊不久，詩歌組“搶到”賀敬之寫的《回延安》詩歌輝煌了一陣子之后，后面無論是六十年代還是八十年代，《延河》上的詩歌就處于不溫不火狀態(tài)。

    方明華能了解這位老編輯的心情，他立刻從抽屜里拿出一沓詩稿交給董墨：“董主編，你看看那這些。”

    董墨接過來，戴上老花鏡仔細(xì)看起來。

    《在哈爾蓋仰望星空》、《秋聲》、《阿爾的太陽》《亞洲銅》《如果時光可以倒流》.

    都是好詩啊。

    再看看作者：西川、海子、古麗蓉聽都沒聽過。

    “方主編”

    “董主編，你還是叫我小方好了，叫我方主編我很不習(xí)慣?！狈矫魅A笑著打斷董墨的話。

    “那我還是叫明華吧?！倍Φ馈?br/>
    在雜志社，叫方明華“小方”的人越來越少，除了黃社長等幾個年長的還叫他“小方”之外，連陳中時、陸遙、賈平娃都叫他“明華”，更年輕的叫他方編輯，現(xiàn)在已經(jīng)改口叫方主編。

    “明華，你這些詩歌從哪來的？還有這些作者，我都沒聽過?！倍珕柕馈?br/>
    “這些都是燕大、清華、燕師大等燕京高校文學(xué)社的骨干寫的?！狈矫魅A就把去燕京高校聯(lián)絡(luò)的事情給董墨講了一遍。

    “這是第一批，后面還會陸續(xù)有詩歌寄來?！狈矫魅A說道。

    “太好了！明華，伱這一趟收獲頗豐，看來我卸任讓你負(fù)責(zé)詩歌編輯實在太正確，只是.”

    “只是什么？”

    “你也知道，每期雜志給詩歌最多留四頁紙，你突然找來這么多優(yōu)秀詩歌，刊登不完，不知道要分多少期才行?！?br/>
    此時的董墨心里又高興又憂愁。

    沒有好詩愁，這好詩多了也愁。

    方明華聽了卻笑了笑：“董主編，干嘛分好幾期等，為啥不等在一期上？！”

    “登在一起上？這么多？”董墨一愣，突然想到什么：“明華，你是想做一期?？?？就像81年的《秦省青年作家專號》那樣？”

    “對，就照那個樣子做！”

    《秦省青年作家專號》推出之后，在文壇上引起很大的反響，而當(dāng)時也刊登了自己來這個時代第一篇《隱入塵煙》。

    后面又是《芳華》和《太陽照常升起》兩個中篇，直接擠入了秦省一流行列，和陳中時、陸遙、賈平娃這幫文壇大佬們并列。

    所以，方明華拿到這些詩稿之后，第一個就想到用這個法子。

    但董墨聽了卻搖搖頭：“明華，你想法很好，可今年沒有咱們詩歌組的專刊計劃，即便要辦?？惨鹊矫髂??！?br/>
    專刊不是書，不是隨便出版的。因為相當(dāng)于雜志社多發(fā)了一本雜志。

    這個時代的雜志發(fā)行相當(dāng)一部分是靠讀者包括一些單位提前訂閱繳納報刊費。

    所以，前一年雜志社必須計劃安排好，在年底訂雜志的時候就要給讀者說明清楚。明年要有一份增刊，價格多少，讀者提前決定訂不訂閱。

    否則的話，?？荒茉谛氯A書店里零售，少了很大一部分全年訂閱的讀者。

    方明華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他不慌不忙說道：“董主編，去年不是計劃今年增刊一期文學(xué)評論及創(chuàng)作理論嗎？干脆建議編輯部改成詩歌專號得了?！?br/>
    “原來你是打這個主意？”董墨笑了起來：“你去問問王愚同意不同意？我估計聽你了你這話，會直接把你趕出他的辦公室?！?br/>
    王愚是編輯部另一個副主編，主管文學(xué)評論、創(chuàng)作理論這一塊。

    “王主編不是一直想創(chuàng)辦一本《評論》雜志嗎？將來整個雜志都刊登的是各種評論和文學(xué)理論，還在乎這一期增刊？”

    方明華嘟囔道。

    他說的沒錯。

    雜志社確實有這樣打算，想在辦好《延河》雜志同時，再辦一本專門評論各種以及創(chuàng)作理論等文學(xué)類學(xué)術(shù)期刊。

    這得益于進(jìn)入八十年代后，國內(nèi)文壇“大爆炸”，各種層出不窮，一片繁榮景象的背景之下設(shè)想的。

    不過方明華并不看好。

    八十年代快過去一半，到了九十年代通俗文學(xué)興起，市場經(jīng)濟大潮之下，純文學(xué)的期刊前途黯淡。

    不過這不是他現(xiàn)在考慮的事，現(xiàn)在是如何將這期專號弄到手。

    “董主編，我先去和黃社長私下說說聽聽他的意思?！狈矫魅A說出自己的辦法。

    黃社長雖然名義上只是行政領(lǐng)導(dǎo)，不管編輯部的事，但無論怎么說人家單位一把手。

    原來組組長何鴻鈞，這個比較強硬喜歡和他吵架的副主編退休之后，現(xiàn)任的組長李天芳是算是后輩，性格也比較溫和，根本不可能和他爭什么。

    而主編張丕祥又是個老好人，馬上也面臨退休不太愛管事，黃社長的影響力開始滲透到編輯部。

    要知道，李天芳、方明華這些副主編可都是他一手提拔的！

    董墨當(dāng)然知道方明華心里想什么，笑著說道：

    “行，你去和黃社長說說，摸摸他的底，如果黃社長同意我去找王愚，和他共事了這多年還是有些交情的，就讓咱們詩歌組一次！”

    “好，有你董主編出馬，一個頂倆！”方明華立刻拍了個小小的馬屁。

    “什么？老董，你說把今年的專號讓給你們組？”王愚聽到董墨說這話，仿佛聽到天方夜譚。

    王愚今年五十左右，也是社里的“老人”，所以聽到這消息后，他想都不想一口回絕：

    “不行，絕對不行！”

    “老董，咱們也是老交情，大道理我就不講，你也知道我為了今年這個專號，在張主編、黃社長面前費了多少口舌？再說你已經(jīng)退下來了，再過兩年就退休，享享清福不好？管這閑事干嘛？！”王愚一片苦口婆心。

    房間里有些沉默。

    過了下董墨才說話：“就因為我快退休，所以在臨退休前不想留下遺憾，你也知道咱們《延河》的詩歌專欄一直處于不溫不火狀態(tài).現(xiàn)在有個機會能輝煌一次，我當(dāng)然愿意。”

    說完董墨就從自己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詩稿遞給王愚：“你看看，這都是明華這次去燕京在各大高校搜刮過來的?！?br/>
    王愚接過來翻了翻，不由得嘖嘖稱贊：“這小子還挺有辦法，你別說這些詩稿的質(zhì)量還挺高?！?br/>
    “明華說陸續(xù)還有詩稿寄來，完全可以做一次專號.所以老王，就算我求你，讓我一次，啊？”

    看到董墨這樣子，王愚沉默了會，突然說道：“我把這次專號讓給你也行，不過你得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br/>
    “我知道，就是將來社里討論是否創(chuàng)立《評論》雜志，投贊成票，是吧？你放心，我絕對投！”董墨說道。

    “除了你，還有方明華，那小子現(xiàn)在可是黃社長的紅人，他的意見很重要。”

    可不，這家伙跑到黃社長那里說把今年的專號讓給詩歌散文組，黃社長竟然二話沒說就同意了！

    “這好辦，我給他說，這件事上他肯定支持你！”董墨一口答應(yīng)。

    雜志社今年要改辦詩歌專號了！

    這個消息很快傳遍整個雜志社，大家議論紛紛，沒想到這小子剛上任就整出這個大的動作！

    詩歌散文組的編輯一個個更是興奮的不得了，邊緣化了這么多年，今天總算揚眉吐氣一把！

    今天詩歌組的幾個編輯在方明華的辦公室開會，商議如何辦好專號的事。

    “同志們，社里已經(jīng)同意今年辦一期大學(xué)生詩歌專號，如何辦好就要看大家。”

    方明華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后面，對著幾個同事一臉嚴(yán)肅：“我從燕京帶回12份詩稿，大家也進(jìn)行相互傳閱，后面還會陸續(xù)寄來一些詩稿，但是還不夠！”

    “一方面寄來的詩稿大家要審核，不能降低要求；另一方面作為一期專號，最起碼要有60——70首詩歌，但從數(shù)量上說，還還差得遠(yuǎn)，咱們就先從眼前開始，在西京各大高校尋找優(yōu)秀詩稿！”

    方明華說出本次會議的目的。

    “方主編，我去秦師大！”一個年輕姑娘首先開口說道。

    她叫張顏倩，去年秦師大中文系畢業(yè)被分配到《延河》雜志社編輯部任編輯，在大學(xué)里喜歡詩詞，曾經(jīng)擔(dān)任過秦師大很有名的沐風(fēng)文學(xué)社社長。

    “行，你這個前社長出馬，絕對沒問題，讓你那些朋友們不要藏私啊，這次詩歌稿費絕對不低，按照千字30元計算！”方明華笑道。

    “哎呀這么高？”張顏倩一臉驚訝。

    今年（1984）年國家再一次提高各種出版物稿酬標(biāo)準(zhǔn)，詩歌內(nèi)按照行內(nèi)不成文的規(guī)定：20行算一千字，那么算下來就是一行1.5元，這可相當(dāng)于是那些著名詩人的稿費標(biāo)準(zhǔn)！

    “這個消息我一定要帶回去，讓我那些學(xué)弟學(xué)妹們趕緊投稿！”張顏倩說道。

    大家聽了都笑起來。

    張顏倩在詩歌組里年齡最小，青春活潑，深受大家喜歡。

    “顏倩，不僅僅是秦師大，附近的外院、政法學(xué)院、交大.你都去跑跑，我想你在秦師大當(dāng)文學(xué)社社長的時候，肯定和這些高校的文學(xué)社相互交流過?！狈矫魅A說出自己的意見。

    “那倒是，行，方主編，這件事交給我了！”姑娘一口答應(yīng)。

    “方主編，那我去西大、西工大，西軍電幾所學(xué)校？”說話的是一個快三十的男人，叫趙暮春，他是從秦省人民出版社調(diào)過來的。

    “西大我已經(jīng)托付給白苗編輯，他曾是西大的老師，認(rèn)識的人多?！狈矫魅A說道：“你不是在南京上過大學(xué)嗎？聯(lián)系聯(lián)系你的母校南師大，還有的別高校看看能不能找些高質(zhì)量的詩稿。”

    “沒問題，我還有個同宿舍的好友在重慶大學(xué)教書，也非常喜歡詩歌，我可以讓他幫忙聯(lián)系下重慶、和成都各大高校文學(xué)社?！壁w暮春回答道。

    “那就麻煩你了?！狈矫魅A說了一句，又看著坐在他對面中年男人，語氣和藹：“劉編輯，要不麻煩你跑一趟西工大、西軍電？”

    沒想到對方有些為難：“方主編，我可沒上過什么大學(xué)，也和那些高校的文學(xué)社不熟再說了，干嘛用這么麻煩？登報征稿不是更簡單嗎？”

    “肯定要登報征稿，這個已經(jīng)征得黃社長和張主編的同意，不過大家親自跑跑不是效果更好些？”方明華回答道

    “哎呦.方主編，最近我感冒了，大夫說最好別亂跑?！眲⒕庉嬐蝗晃嬷^一副痛苦狀。

    劉主編叫劉為民，七十年代的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其實也不是正兒八經(jīng)的大學(xué)只是一個普通中專。

    畢業(yè)后就分配到雜志社任編輯，能力一般，干活也不行，但優(yōu)點是不爭不搶，用后世的話說就是屬于“躺平”型的干部。

    這種干部在每個單位都有，領(lǐng)導(dǎo)也無可奈何，大錯不犯小錯不斷，你又能將人家如何？

    開除？

    人家可是正式職工！

    調(diào)離編輯崗位？

    據(jù)聽說還有一定的背景，黃社長對這種人是不會得罪的。

    自己剛上任，沒必要招惹這種人。

    所以，方明華也學(xué)以前董墨的做法，對其“冷處理。”

    于是說道：“既然你身體不舒服，那就多休息?！狈矫魅A一臉和藹。

    稿子也別審了。

    最近這段時間大學(xué)生來稿肯定會增多，方明華擔(dān)心就他的水平，別把一些好詩給埋沒。

    “那就多謝方主編的關(guān)心?！眲槊裥α诵?。

    不讓我審稿，剛好。

    我就喜歡一天上班一杯茶、一包煙、一張報紙看一天的日子。

    今天后面還有一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