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還未來得及跑上前,一股腥風卷來,老頭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楊戩把妹妹護在身后閉上了眼睛。這股腥風里也不知道藏著什么妖怪,只覺得腐臭難聞、風如刀割,直覺就不是什么善類。
楊戩心中萬念俱灰,躲得過初一沒躲得過十五,難道今日,便要一家四口在地府吃團圓飯嗎?
死就死吧,一家人最重要就是整整齊齊的。
做了最壞的打算了,等著被妖怪吞入腹中的那一刻,心都沉到底了,耳邊忽然響起凄厲的尖嘯。這不像是人的聲音,楊戩睜眼一瞧,哥哥手持白鞭,一下接一下狠狠打在那團黑影之上。那黑影左鉆右跳,最后從目不暇接的鞭影中找了個空檔,連哭帶嚎溜走了。
大師父喘著氣,道,妖怪打跑了,我們往前去看看吧,說著邁步走在前面。老頭緊隨其后,嘴唇哆嗦著,想說又不知道要說什么。
先看到一大攤血,順著血跡揮灑看過去,樹干上一灘血往下流,樹下躺著剛在來接孩子的大白犬,看樣子它是被重擊后又摔在了樹上。小白狗蹲在大狗的旁邊,嗚嗚咽咽地叫著,用嘴巴拱著大狗的腦袋,想把他叫醒。
叫不醒了,大狗死了。
楊戩松開妹妹的手,上前把小狗小心翼翼地抱在懷里,安撫地摸著它的頭。小狗伸出腦袋往它娘尸身上瞧,耳朵耷拉著,它不知道為什么它娘不跟他玩了,難道它娘又生氣了嗎?小狗從楊戩懷里跳到地上,腿崴了一下,一瘸一拐走到它娘身邊,像以前一樣,輕輕咬著它娘的耳朵、嘴巴。
起來和我玩啊,娘,你起來陪我玩嘛。
楊戩的眼淚大滴大滴落到了地上,他想到了昨天,爹也是這樣悄無聲息地躺著,再沒了聲音。爹?。《刹还裕闫饋砹R我一句也好??!大師父上前把他摟在懷里,撫了撫他的后背,楊戩狠狠一擦眼淚,用力得好像要把眼珠子按進去一樣,他沉聲道:“大哥,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哭了!”哭就能讓強者同情,讓弱者變強嗎?哭只會讓弱者更懦弱,強者更猖狂!楊戩兩只通紅的眼睛看著大師父,道:“哥哥,我要跟你學道法!”
大師父連忙擺手,這不行,老衲這點兒嚇唬三腳貓的功夫,哪里能跟你日后的師父——玉鼎真人相提并論?現(xiàn)在若教了你,那是毀了你的前程。大師父解釋道:“二弟,我這鞭子是在地府偶然撿到的,其實大哥我沒有什么道法在身。”
楊嬋問:“撿到了東西怎么不還給人家?娘說過,做人要拾金不昧。”
看,多好的閨女,品德教育多好,日后怎么就長歪了,不停她二哥勸,死活要跟什么劉彥昌在一起呢?造了孽了。
大師父心里想著,那頭有人就喊,“造孽啊——造孽啊——”是剛在那老獵戶的聲音,幾個人急忙跑過去看,之間小茅草屋前,躺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婦,胸口被撕開了,心不見了,老頭伸手替兒媳婦掩上了衣裳,跌跌撞撞進屋去了,一會兒提著弓箭出來,一腳深一腳淺往門外走。
“你上哪兒去?”大師父喝豬兒老頭,“去送死嗎?”
老獵戶如夢初醒,他哪里是妖怪的對手,“可我兒子還在山里,他今天說要多打一些鹿回來過冬,老頭就這一個兒子,若是他再有什么事……”老獵戶的手一直在抖著。
“老人家,你莫要著急,剛剛那妖怪被我打傷了,想必是迫不及待躲回老巢去了,你兒子這會兒遇不上他,你且把兒媳婦的尸首收拾收拾,在家安心等兒子回來后,一切再做打算。”大師父勸他。
老獵戶的理智慢慢回來了,他帶著眾人進了院子,先把兒媳婦的尸首抬放在門板上,掉了一會兒眼淚,慢慢去了廚房,一會端出幾碗粥來,嘆了口氣道:“你們先吃吧?!?br/>
倆孩子懂事,沒好意思去接,抬頭看看自家大哥。大師父點點頭,楊戩先端過了碗,嘗了一口不燙,遞給了妹妹。楊嬋喝了一口粥,被凍僵的四肢漸漸感覺暖和了,她對老獵戶道:“爺爺,你也快喝啊,不然粥要涼了?!?br/>
老獵戶苦澀道:“好孩子,你吃吧,老頭子我不餓?!眱合眴拭?,兒子生死不知,他哪有胃口。
“老人家,你跟我們講講,這是個什么妖怪?!贝髱煾竼枴?br/>
老頭本不欲開頭,猶豫了會兒,一咬牙,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出來:“我們這座山叫金峰山,傳說很久以前,山峰有金光閃現(xiàn),是仙人的道場,所以得了這么個名字。早二十年前,這附近不止我一家獵戶,有十來家打獵的,山腳小也有個小村子,有不少人家住著。那時候下山換點兒米鹽也方便??珊髞?,不知什么時候來了個妖怪,隔三差五有人失蹤。最開始丟小孩子,大家以為是被狼叼走了,那幾年打得狼幾乎都絕種了,可人還是丟。
“漸漸的,孩子不丟了,丟大人。那時候但凡能搬走的,全搬走了,剩下幾家連搬家錢都沒有的,只能熬著,祈禱噩運不要落到自己家了。老漢一家打獵有一手,存下了一點兒錢,也想搬走,可家里的老婆子有重病在身,經(jīng)不得長途勞累,為了她,我一家就留下了。
“山上山下的人家越來越少,到最后,就剩下老漢一家人了,前些年老婆子死了,我想也搬到別的村里去,可兒子剛成親,家里半點兒閑錢沒有,況且那妖怪也消停了,好幾年沒有作惡了,我們就想著啊,再等兩年吧,等到有點兒家底,一定要搬走。
“誰知道……”老頭說到傷心處,狼狽地低下了頭,擦著眼角的淚。
楊嬋與楊戩互視一眼,楊戩微微揚了下下巴,楊嬋明白,放下碗筷,走過去輕輕扶著老獵戶的背,柔聲道:“爺爺你別難過,你兒子不會有事的?!?br/>
老獵戶泣不成聲,搖著腦袋,長長抽泣了一聲。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哭成這樣,任誰也覺得不忍心,楊戩也走過去,他剛要坐到老人家旁邊,大師父猛地站起快步走上前,一手抓起一個孩子甩到身后,飛起一腳把老頭踹到在地上。
“你!”老頭被踹到在地上,痛得蜷縮成一團,他顫抖著手指頭指著大師父。
楊嬋推了大師父一把,“大哥,你干什么!你也要殺人嗎?”
大師父拍了她一個毛栗子,呵道:“被騙了還替人家說話,一會兒睜大了眼睛看清楚?!睏顙扔治謿鈶?,扭過頭決定不再理大哥。
楊戩心中卻覺得不妙,大哥這是真急了才打了三妹,難道這老頭有問題?他后退了一步。
“真把過路人當沒腦子的肥肉呢?一家人獨自在妖怪的領(lǐng)地里過活,你不是倀鬼是什么?”大師父一鞭子摔下去,老獵戶怪叫一聲,被劈成兩半,碎成了煙霧,消失不見了。大師父抱起楊嬋,拉著楊戩,沖到了茅屋外。
呼啦啦幾聲,那屋子迅速頹敗,墻倒草飛,顯然早就荒蕪了。扭頭再看之前放兒媳婦尸體的地方,有一具白色骸骨,陰森恐怖,楊嬋后怕不已,“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上想害你的人多了,自己長個心眼。”大師父分析得頭頭是道。
楊戩心有余悸,問他哥:“那老頭給我們吃的東西是不是也有問題?”
大師父點點頭,招呼他二人快吐了。兄妹三人扣著嗓子眼兒,吐出了一灘灘污水,眼淚鼻涕都出來了,楊戩苦著臉問:“哥,你下次要早說,咱們就不受這個罪了?!?br/>
那也要老衲早知道啊,大師父伸手摸了摸脖子上墜著的小貝殼,要不是這東西忽然燙得嚇人,向他報警,他也不會懷疑到那老頭身上去。
三人正說著話,那小白狗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頭上還粘著大狗的血跡,坐在幾人旁邊不走了。大師父心想,經(jīng)驗主義害死人,虧老衲還以為你就是那哮天犬,原來是條壞狗,伸出腳要踹,楊戩攔住了,語氣中帶著乞求:“哥,這小狗也可憐,你平素最心軟,繞它一命吧?!?br/>
大師父收回了腳,心中念了一聲佛,當真吃了肉的人心狠,老衲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怎么戾氣越來越重?他想著心事,把狗抱起來,那狗搖著尾巴可憐巴巴看著他,掰開牙口看了下,真的是個小狗,不是什么東西變的。把狗扔回給楊戩,大師父問,你準備怎么辦?正主還虎視眈眈要吃我們兄妹三呢,你準備把這狗怎么辦?
楊戩猶豫了下,這小狗與他何其相似,他好歹還有哥哥照顧著,小狗什么都沒有了。他開口給這條狗求情,老頭是假的,小媳婦兒是假的,可這小狗是真的,大狗的尸身還躺在樹下呢。帶上吧,我養(yǎng)它。
楊嬋拍拍手,好,養(yǎng)肥了就能吃了。
大師父頭疼,這兄妹倆真是二郎神、三圣母嗎?小子同情心泛濫,喜歡養(yǎng)狗,姑娘一根筋,心善心狠就在一念間?,幖У降资莻€什么樣的女人,生出這么一家子。
“養(yǎng)就養(yǎng)吧,你給他取個名字?!?br/>
楊戩抱著狗,頂了一下額頭,小狗昂著脖子叫了兩聲,楊戩斟酌了一番,認真道:“就叫嘯天犬?!?br/>
大師父瞪了那小狗一眼,還真是你!
“好名字,天有什么了不起,狗也敢罵它,哮天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