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伯嶼難掩心中的贊嘆,展顏道:“高潔不屈,凜然無畏!王魁首的這兩句,實當(dāng)為我等共勉!”
立在他身旁的幾個名宿大家,聽他這么說,也都點著頭,臉上莫不是升起贊之色。
柳言之站在原地,合上折扇,嘆息道:“著一個抱字,而全詩皆活!其中所透出的堅韌與決絕,又是何等的震撼人心!
最妙之處,則是這個香字,真正可以說是匠心獨具,神來之筆。用抱對香,又正好將無形之物,化為有形之體!這般筆法,實在是巧妙之極!”
眾人聽到柳言之的評說,一個個不由都低頭品味,陷入了沉思之中。
人群里,蘇韻輕咬著貝齒,臉上顯現(xiàn)出蒼白。
立在臺階之上的,那道略顯灑然的身影,曾經(jīng)一度被自己當(dāng)成人生中最大的污點。
可這一刻,卻一躍成為了眾人關(guān)注的焦點。
連吳子章,柳言之之流,金陵才俊中的卓然出眾者,在他面前也是顯得有些黯然失色。
原來自己所追求的,所艷羨的什么才俊,跟如今的這道身影,哪里有半點可以相提并論之處?!
可就是如此優(yōu)秀的男人,原本與自己只有一張紙的距離,可卻最終因為自己的輕視鄙夷,而與自己的將來,永遠地失之交臂了。
這一刻,從未有過的倉皇,無措,失落與懊悔,種種情緒一股腦地在心底展開,仿佛打翻了的五味瓶一般。
自己所訂的那份賭約,根本也不是他贏不了,而是他根本就不屑一爭。
也許自始至終,他就從來沒有正眼看過自己,從來就沒有把那份婚約當(dāng)成一回事。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還覺得他有什么非分之想,費盡心思,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除這婚約。
思索至此,蘇韻只覺心底一陣失魂落魄,嘴角也不由得自嘲一笑,幽幽地吐出了口氣。
王有成盯著江臨川,笑瞇瞇道:“臨川賢侄,不知我這兩句接的如何?”
聽到王有成的賢侄兩個字,江臨川面色一僵,手中的折扇險些掉在地上。
“好、好極了……”
對于王有成以長輩自居的語氣,江臨川雖然大感不忿,可是又偏生反駁不得。
無他,連閻伯嶼等人,都出于客套,和他以平輩論交,自己與他可不正是叔侄輩分么?
王有成抬起手,裝模作樣地摸了摸根本不存在的胡須,道:“我先前見你氣定神閑,想來自己也有后句,不如念出來讓大家欣賞欣賞?”
江臨川結(jié)結(jié)巴巴道:“魁首見笑了……在下……我、我哪里有什么后句?”
笑話,跟王有成這兩句比起來,自己先前還覺得精彩的接句,簡直就是拙劣到不堪入目,要真是吟出來豈不是徒增笑料。
江臨川心底發(fā)苦,對自己先前的挑釁舉動,只覺得滿心后悔。
本來是想著,能夠給王有成一個難堪,又讓自己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大大地露個臉。
可萬沒想到,這題目非但沒有難倒王有成,想象中的難堪尷尬,也沒有出現(xiàn);反倒是讓他吟出了這樣堪稱絕倫的佳句,頃刻間就收獲了更多的贊譽!
他知道,再過不了幾天,王有成的名聲就會空前高漲,而自己的這考題,也會隨之傳為一時之美談。
當(dāng)然,這美談里,王有成的形象只會是光輝、偉岸。
自己苦心經(jīng)營的豫州才子的名聲,則肯定會大打折扣,甚至有可能會淪為笑柄。
江臨川垂著頭,有些不敢看王有成的眼睛。
只因他那笑瞇瞇的眼神里,所帶著的揶揄之色,就好像是鋒利的尖刺,直讓江臨川倍覺難受。
任誰也不會想不到,原本被眾人當(dāng)成笑料,是整個筆墨會中最沒有存在感的弱勢群體的王有成,會突然搖身一變,成為了所有人眾星捧月的主角。
即使是江臨川,吳子章這樣名動一時的英才,又何時享受過這般的榮耀?!
神情淡然地立在石階上,接受著所有人的注目禮。
不少待字閨中,未曾婚嫁的嬌滴滴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們,一個個也都對著王有成暗送著秋波。
這樣的感覺,一定非常美好吧?!
江臨川心底十分不是滋味,一時之間,對王有成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角落的門柱下,吳子章此刻的心情,與江臨川簡直如出一轍。
曾經(jīng)是金陵才俊第一人,曾經(jīng)無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點。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只能默默縮在角落里。
被別人更耀眼的光芒籠罩著,他的驕傲,他的才華,他的英姿勃發(fā),此時都顯得灰頭土臉,和普通的平凡人沒有什么兩樣。
送請柬,本是想好好羞辱王有成一番,沒想到結(jié)果卻是平白給了他揚名的機會,自己卻落得個慘敗的下場。
若是這世間真的有后悔的靈藥,如果時間能夠退回到以前,吳子章打死都不會對王有成發(fā)出這個邀請。
“王魁首,這天色也晚了,不如請移步寒舍,讓老夫備些薄酒,你我再同飲幾杯?”
閻伯嶼滿臉歡喜,對王有成道。
王有成笑了笑,搖頭道:“清樂樓中,還有些事務(wù)需要回去處理!”
說到這里,王有成倒是拿出謙遜的姿態(tài),沖閻伯嶼與幾個名宿大家拱手道:“閻大人,諸位高賢見諒,晚輩就先失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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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也說了幾句挽留之言,王有成一一謝過之后,昂首闊步,朝來路方向走去。
此時天邊的紅彤彤的霞光正盛,眾人目送著他前行的背影,一步三搖,在那殘陽之下,有著說不盡的瀟灑與愜意。
連帶著那清瘦的身形,也突然間好似壯大了不少。
蘇韻低著頭,神色黯然地回到馬車上,心里有著再也揮之不去的悵然。
透過車簾的縫隙,蘇韻望向了那道被殘陽拉長的影子。
她知道,要不了多久,王有成這個名字就會傳遍金陵。
并且會迅速蓋過風(fēng)頭正勁的吳子章,柳言之這樣的才俊榜上的英才。
街頭巷尾,眾人茶余飯后所談的,也莫不是他如何的驚才絕艷,如何的詩文無雙。
只是這些精彩,永遠與自己再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