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君和管梨上神決定在成婚前先見上一面。
這樁婚事本是老天君閑來無事為他們定下的。畢竟自從大太子祈泱離開天界之后,天君就變得特別喜歡管別人家的閑事。管梨與云中君原本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也能被湊成了一對。更奇怪的是,這兩方竟然沒人反對,只是提出先見見面。
也正是因為他們想要見上一面,梵音才得來了這個機會。
合古曾問過她到底想不想破壞這樁婚事,她的答案是“不想?!睍呵也徽撍袥]有這個能力去破壞兩個上神的婚事。就算她可以破壞,她也不想這樣做。她愛慕了云中君很久,但也只是遙遙的仰望著他。對于她來說,云中君是最遙不可及的存在。在她的心里,他是不可觸碰的,她想過離他近一些,卻從未奢望過要嫁給他。如今他要成婚了,她無疑是失落的,因為他即將獨屬于另一個女子。但平靜下來之后,她滿心所想的不再是自己的失落,而是他的幸福。
她想見一見管梨上神,因為她想親眼確認(rèn)即將擁有云中君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樣。
僅此而已。
合古身為她的摯友,早已經(jīng)幫她安排好了一切。無論凡間天界,未婚夫妻相見是萬萬沒有女方主動見男方的道理。所以,等到云中君和管梨上神在涂山見面的時候,她會作為隨侍云中君的小仙娥跟著一同前去。天上的仙娥下仙那么多,云中君看誰都眼生,就算是她冒名頂替了別人,也絕對不會被發(fā)現(xiàn)。
從天界出發(fā)的時候,梵音站在隊伍的末端,前方是一眾前來湊熱鬧的上神與神君。對于一個不常見到大人物的下仙來說,現(xiàn)在這個場景幾乎是她幾千年來見過的最盛大的場面了。很多對她來說都只是傳說的人物活生生的出現(xiàn)在眼前,而且不像是傳說中那樣不茍言笑。她偷偷抬起頭朝前面望去的時候,還能看到三太子沉歌勾住云中君的脖子笑的前仰后合的畫面。
每個人,不,每個神都對這場難得的婚事表現(xiàn)出了最大的熱情。這倒不能解釋為他們喜歡看到別人結(jié)成良緣恩恩愛愛,畢竟他們只是閑來無事想要湊熱鬧罷了。
尤其是涂山的熱鬧。
“綏綏白狐,九尾龐龐。
我家嘉夷,來賓為王。
成家成室,我造彼昌。
天人之際,于茲則行?!?br/>
梵音對涂山最初的印象就來自于這首凡間的詩歌,雖然她對那個帝王與九尾白狐成為夫妻的傳說沒什么興趣。但是這個典故卻讓這后世的許多狐貍精們皆是自稱“涂山后裔”,以此來彰顯自己的血統(tǒng)高貴。事實上呢?這些沒見識的小妖小怪們連涂山國的地界都沒敢接近半分,也就只有在各種傳說中默默仰望一下涂山帝君,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九尾白狐。而梵音自己是個下仙,連上神都沒有見過幾個,何況是那活在傳說中的上古妖神扶笙。這一次來到涂山,她也算是來長見識了。
涂山在淮水的東邊,與荊山隔水相望。扶笙把這場未婚夫妻的會面搞得像兩國交涉一般,場面之盛大自不必說。但是眾神落了座,安心喝上了美酒佳釀,這才發(fā)現(xiàn)除了他們天界這些人,涂山那邊本該出現(xiàn)的當(dāng)事人一個都沒有出現(xiàn)。
石臺的另一側(cè),空蕩蕩的座位上沒有扶笙帝君也沒有管梨帝姬。涂山的侍女們擺好了用來招待客人的美酒,便一問三不知的退下了,只留下眾多前來看熱鬧的神仙們面面相覷。
梵音盡可能的站在離云中君近一些的地方,這時也能清楚的聽到沉歌在那里不停的念叨著,“你說你總聽老頭子的話做什么?平白無故的叫你娶個姑奶奶輩的回來?!?br/>
“天君做的事自有他的道理?!痹浦芯粸樗鶆樱昂螞r,娶了管梨上神本是我高攀才對?!?br/>
“你就是這個樣子,才會被老頭子硬塞了這個麻煩。明明是誰都不愿意去高攀那位姑奶奶?!背粮璨挥蔀樽约汉糜训牟婚_竅所哀嘆了一番。
梵音在旁邊聽了半天,也有些感嘆。不是感嘆云中君對這件事的順從,而是感嘆三太子他實在是太多管閑事了。她從前也聽很多仙娥說過這位太子的事跡,一是說這位太子多么英俊瀟灑卻不近女色,二是說他喜歡在人間與凡人廝混,學(xué)來了不少凡間貴族惡少們的惡劣行徑。而且自從大太子離開天界之后,沒了大哥的管束,這位三太子更是無所顧忌任意妄為,在天君面前也敢稱父親為“老頭子”。
大太子不是天族的人,二太子脾氣太好不堪重任,三太子頑劣不堪。老天君一定是被這些兒子們的事情給逼瘋了,才開始管起了別人家的閑事。梵音站在沉歌的身后,一面憂心著天界的未來,一面替老天君連連搖頭。
“你這是做什么?”她還在那兒自顧自的替別人憂愁,剛好扭過身子看向后面的沉歌忍不住問了一句,不過還沒等她回答,就已經(jīng)吩咐道,“你去淮水那邊,把無支祁叫來,我要問他一些事情?!?br/>
無支祁乃是淮水之君的名諱,天上地下敢這樣將其呼來喚去的也就只有這位沉歌神君了。梵音不敢多言,領(lǐng)了命就往淮水的方向去了。涂山離淮水很近,而淮水千里之內(nèi),木魅、水靈、山妖、石怪莫不聽從淮水之君的命令,若要知曉涂山的事情,就近請了無支祁過來確實很是方便。
梵音一路往回走,沒多時就到了淮水河畔。她一向畏水,不到萬不得已從不到河里去,便也就站在了岸邊對著淮水躬身道,“天界沉歌神君請淮水之君一見?!?br/>
沒多時,那平靜的河面掀起層層波浪,一個老者從中走出,“敢問神女,沉歌神君有何事邀老朽前去相見?”
待到他走到眼前,梵音才發(fā)現(xiàn)這位淮水之君其實一點也不老。雖然如傳說一般長得形若猿猴,凸額頭塌鼻子,但卻有著一雙火眼金睛,哪怕講起話來像凡間老人那般自謙為“老朽”,也是中氣十足帶著威嚴(yán)。倒也不愧是曾經(jīng)被稱為“千古第一奇妖”的妖仙。
“沉歌神君只說有事。小仙雖不知到底是何事,但沉歌君現(xiàn)在涂山,左右不過與涂山有關(guān)便是了?!辫笠糁灰娏诉@淮水之君一面,便已是肅然起敬,連答話時的態(tài)度都恭敬了幾分。
“涂山......”無支祁捋著自己的胡子思量了片刻,“既是涂山,那老朽也不必去了。三太子想問的事情無非是與管梨上神有關(guān),神女還請帶了管梨上神回去,自可交差?!?br/>
“管梨上神在您這里?”聽了他的話,梵音不由一驚。
“從這淮水再往東走三十里,有一處瀑布,瀑布下有一方石臺,到了那里你自會知道?!闭f完這句話,無支祁也不多言,一轉(zhuǎn)身便消失在她的眼前。
無法,梵音只有按照他所說的話再往那處瀑布走去。從淮水再往東三十里是一片密林,樹木連綿成片,隱天蔽日,縱使今日陽光正燦爛,里面愣是一片黑暗,也因著樹蔭而寒涼非常。梵音站在外面試著跺了跺腳,掀起沙塵不少,那樹葉卻都沒有絲毫搖晃。她只有硬著頭皮往里面走,這密林越走越是幽深,直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又走了幾步才看見了一絲光亮。
梵音快步往前,直到隱約聽見了水聲,便順著這聲音走出了密林。站在光明下的一瞬間,她險些被陽光晃了眼,而抬起頭看向前方的時候,映入眼簾的便是淮水之君所說的那處瀑布了。幾十丈的高崖,瀑布傾瀉而下,激起一片水霧。而朦朦朧朧間,在那雪沫煙霧之中有一方石臺,隱約可以看到有一個身影正側(cè)臥于此。
想著這大概就是管梨上神了,梵音走近了幾步剛要出聲去喚,卻又及時的把本要脫口而出的“管梨上神”四個字咽回了嗓子眼里。
“哪里來的小仙,竟敢來此驚擾本君?!?br/>
“嘩嘩”流水聲中,水霧盡散,石臺上的人坐起了身子回眸望向她。
他近乎裸著身子,墨發(fā)及腰,發(fā)絲散落在胸前背后,隨意圍在身上的白衣雖是飄逸異常,卻也不過是遮住了該遮住的地方。微微上挑的眉眼似笑非笑,眼波流轉(zhuǎn)處盡是風(fēng)流。
“你是妖嗎?”梵音忍不住就脫口而出了。
花草樹木世間萬物若有了靈性便會成精成怪,潛心修煉的也不乏得道成仙者。而讓她下意識的這樣問道,只因面前的男子太過妖冶艷麗。如若世間傳說里蠱惑人心的妖怪都是這般模樣,那些被害的凡人也當(dāng)真是無辜了,任世間何其之大,又有誰能抵抗得了。
她明明是一個神,在見到他的時候,卻像是一個誤入仙境的凡人。
而此時此刻,面對她的困惑,他只是淡淡一笑,微微垂下的眸子隱藏了其中的些許波瀾,“算是吧。”
梵音覺得自己遇見了一個好生奇怪的人。他明明生了一副如同狐妖般妖媚惑人的面容,舉手投足也盡是如此,但在說起話的時候卻偏又帶了幾分清冷,像是神圣不可侵犯一般。
等等,狐妖......想到這兩個字的梵音猛掐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她可是來找管梨上神的,哪有功夫與這個似妖非妖的人閑聊。
“小仙無意驚擾神君,改日再來賠罪。”想著這個奇怪的人也不可能告訴自己管梨上神的所在,梵音便順著他自稱“本君”的話尊稱了他一句神君,隨即匆忙離去,準(zhǔn)備找那淮水之君再問上一問。
她的身影消失再密林之中。瀑布前的男子一直目送她遠(yuǎn)去,這才斂了笑意從石臺上站起身。他踩著不時泛起漣漪的水面走到岸邊,原本披在身上的白衣化作一片花瓣飄在身后。而等他站在土地上的時候,原本欣長的男子身形已是一副綽約多姿的女子模樣。明眸皓齒,一顰一笑之間都帶著嬌俏。
瀑布后走出的侍女們?yōu)槠渑弦簧砥G麗如血的紅衣,松松的挽了長發(fā),最后恭敬的垂首,喚道,“管梨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