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云端，夜?jié)u漸深了，有很多人為了明日的生計已經(jīng)入睡，還有一些人沒法睡著。
多年前，在宣陽城百姓的尋常理解中，所謂的城南和城北，便是以那條從自東城門橫跨整座城池直至西城門的朝陽大街作為界限的。
近些年來，這個概念發(fā)生了一些細(xì)微的變化。
城南和城北變成了宣陽城黑道中最大的唯二的兩個大幫派各自的勢力范圍，沒有人知道南邊和北邊究竟有多強(qiáng)的實力，但是在這座擁有著百萬人口的大城里，有很多人需要仰仗著他們的鼻息生活。
蕭山郡青州城人士李景書就是這一群人中混的較為出色的一個。
李景書如今是朝陽大街北邊有數(shù)的富商之一，做著珠寶生意已經(jīng)有很多年，前些日子甚至已經(jīng)把自家珠寶行的分號開到了隱烏郡的郡治天火城。李老板最近這些年的生意順風(fēng)順?biāo)?，很是義氣風(fēng)發(fā)，不僅有很多人要上桿子巴結(jié)他，私生活也過得甚是舒坦，兩年之內(nèi)一連娶了四房小妾，他那正妻甚至都沒有什么怨言。
李景書的出身并不好，甚至在他很小的時候經(jīng)常過著三餐都沒法保證的日子，但那都已經(jīng)是過去的事。如今每日都能吃上從東海邊快船運來的最新鮮的海魚，還有千雪郡最出名、有價無市的雪杞，他覺得很滿足，再也不會去回憶過去的事情。
所以他這么多年以來，每一夜都睡得很好，很多時候連夢也不會做上一個。
但是今夜他失眠了。
失眠的原因來源于自家手下的店鋪最近每天都被一群幫派眾人騷擾，生意受到了很嚴(yán)重的影響，有一位老主顧甚至在上門選購的時候本人打折了腿，發(fā)誓再也不會來他的店里，這讓他很是苦惱。
李老板在宣陽城里的七間鋪面都是從南幫的人手中租下來的，本來一直受著南幫的保護(hù)從來也沒有出過意外。只是最近這幾天不知怎么回事，自己的店面被北幫的人給砸了，南幫的那群人卻是連個屁都沒有放過。
看樣子還是平時上貢上的少了，趕明兒得再找找王彪說道說道，李景書暗自做了一個決定，頓時覺得渾身輕松了不少，在自家書房里的軟榻上躺了下來。
今天晚上，該去哪一房睡呢？
然而那軟榻還沒有被捂熱，便有人撞開了們，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闖了進(jìn)來，嘴里還在喊著：“老爺老爺，不，不好啦！”
李景書聽著碩大的肚子跳了起來，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個耳光，吼道，“你他娘怎么說話呢，誰不好了？”
眼前之人是他的管家，挨了他這一巴掌便哭喪著臉道：“不是，不是您不好了，是，是我們的店面。”
“店面怎么了，說！”
“北幫的人把府門堵住啦，說是自明兒起，那些店面都?xì)w他們了，租金要重交，還要漲三成！”
啪的一聲響，又是一個耳光。
“廢物！你不會去找南幫的人？這點小事還用的著我教你？”
那管家只覺得自己兩幫臉頰火辣辣地疼，生怕老爺火氣大了再賞他一個，只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囁嚅道：“我，我倒是想去找啊，可那幫孫子一個個都不知道躲到哪去了，何況北幫的那幫煞神說了，今夜過后，再無南幫?！?br/>
“什么！”
李景書覺得恍若一大通冷的水從天而降，直教他整顆心都變得冰涼。
“快，快去報官！”
……
這樣的場景在京都各處上演著，無數(shù)人會在一夜之間暴富，又有不計其數(shù)的人會在同一時間里傾家蕩產(chǎn)。
今夜，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在某些大人物的刻意安排下，傾云閣頂樓成為了今夜南北兩幫會面的場所。因為之前那場激烈的打斗，這里變得一片狼藉，所有的桌椅家具幾乎沒有一件是完好無損的。那些精美的瓷器都已經(jīng)變成了碎片，鋪了一地；原本盛在杯盤里的美味食物都掉落在華貴的地毯上，被踩成了碎渣。
然而在蕭玄二人離開后不久，有一群人來到了這里。
這是一群身穿青色制式長服的中年人，無人帶領(lǐng)，進(jìn)入到雅室中間以后，開始一言不發(fā)的打掃。有人負(fù)責(zé)維修被毀壞的的窗戶，有人負(fù)責(zé)清掃地面上的殘渣，但沒有人說話，整個過程中，所有人都保持著沉默。
有四個人負(fù)責(zé)處理那兩具尚有余溫的尸體。
這兩人，尤其是那個面色發(fā)青的男人，曾經(jīng)是在宣陽城江湖上可以呼風(fēng)喚雨的人物，只是往事俱往矣。他們在看到此人的時候，臉上沒有什么表情，連眼神中一絲一毫的變化都沒有。
離傾云閣不到百步的距離，有一座小院，院內(nèi)是一座二層小樓。
假山，流水，還有三株被人精心養(yǎng)著的九葉槐。
從這座小院內(nèi)的景致可以看得出，它的主人并不是那種毫無品味的庸俗之人。相反的，雖然此時被籠罩在一片寂靜的黑夜之中，但院落里反而多了一絲獨到的幽靜雅致。
能在傾云閣附近的地段買下一棟獨門獨戶院落的人，未必是宣陽城里最有錢有勢的那一類人，但一定不會是一般人。
事實上，小院的主人，在集中了全夏國的權(quán)臣富豪的宣陽城里，若論財勢，連末流也排不上，但她一定是全京城最出名的那一類人。
當(dāng)今的夏帝慕容炎自然是最受萬民敬仰的那人，但尋常的大夏百姓哪有那個機(jī)會見著皇帝陛下的真容？與之相比，宣陽城里的人可能對這位小院的主人更加感興趣。
只因住在這二層小樓內(nèi)的，是一個女人。
但她不是尋常的女人，她是在擁有著上百家各式青樓的宣陽歡場的翹楚，十年前名動京都，然后連續(xù)十次在每年一屆的花魁大選上拔得頭籌的人。
她是衛(wèi)沉央，是很多男人的夢中＂ｑｉｎｇ ｒｅｎ＂，是宣陽城的第一花魁。
聽著遠(yuǎn)處那座高樓上隱隱傳來的乒乒乓乓聲，坐在窗邊的那個女人蹙起了娥眉。
還是那一襲黑衣，只是身邊少了一柄重樓名劍。
秦越然坐在她的對面，看她似乎對那邊的吵鬧有些不喜，輕柔一笑道：“習(xí)慣就好。”
誰也不會想到，京都六部三監(jiān)兩府中以冷酷詭秘出了名的神御監(jiān)，會出了一個秦越然這樣一個特別的女人。她性喜靜，好潔，但卻不冷不傲，對待自己的下屬也不會有太過嚴(yán)苛的要求。
更沒有人會想到，神御監(jiān)的副首，會和傾云閣里的花魁有什么牽扯。
女子側(cè)過臉來，不再看向那棟黑夜里熠熠生輝的高樓，一對秀眉也隨即舒展開來，溫婉笑道：“我只是一個弱女子，哪像你是修為高深的大修行者，還在神御監(jiān)這樣的高級衙門里供事，在宣陽城里討生活，什么時候不要提心吊膽的？”
她伸出白玉般的手指從案上的果盤里捻起一顆紅果，只是這一個非常簡單的動作，眉宇間風(fēng)情盡顯，說不出的慵懶誘人。
若是此時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男人，恐怕很難抗拒這種誘惑。只不過那里并沒有男人，有的只是一個同樣絕美的女人。
秦越然身為神御監(jiān)的副首，大多數(shù)時候在意的是如何完成朝廷的任務(wù)，如何更好地去履行自己這個副首的職責(zé)。但這并不意味她不在乎自己的外表和容貌。真要說起來，這世上哪里會有不在意自己外表的女人？男人喜歡看美女，女人同樣喜歡看美女，只不過前者是出于**，而后者是出于同類之間的攀比之心。
然而在這個對世人以冰山一樣的性子著稱的女人面前，即便是秦越然這樣的才貌出眾，也很少能生出攀比之心。
“話又說回來了，我還得多謝謝你提醒我，不然今夜我本來應(yīng)該在閣子里頭奏曲的，我還真是不想惹來那些江湖上的麻煩事情。”
“你又說笑了，我做這些事情，是理所當(dāng)然的?！?br/>
衛(wèi)沉央朱唇輕啟，輕輕咬住住那顆紅果，含糊不清地說道：“這世上啊，就沒有什么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就好像在那些外人看來，一個修為高深的女監(jiān)首，一個風(fēng)月場里浮沉了好些年的青樓女子，哪能扯上一星半點的關(guān)系？”
秦越然笑了笑，她和這位很多大人物不惜擲上千金也想見其一面的衛(wèi)仙子之間的關(guān)系，起源于一段往事，內(nèi)里肯定是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東西。
在神御監(jiān)提督上官羽面前，她是下屬，也是上司最為倚重和信任的人之一；在神御監(jiān)數(shù)千名分散在全國各地的下屬心目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副手大人；在那些和神御監(jiān)或者朝廷作對的人眼中，她是出手絲毫不會留情的化虛境高手。
因為種種角色身份，她在京城并沒有太多朋友，面前這個不通修行、遠(yuǎn)離官場的美麗女人便是其中一個。
京城里最近出了很多事，雖然那些事情看似并沒有太多的聯(lián)系，但神御監(jiān)畢竟是神御監(jiān)，而秦越然也畢竟是秦越然，最終還是被查出了一些蛛絲馬跡。在今夜南北兩幫于傾云閣碰頭之前，她就已經(jīng)得到了消息。然而出于某些上層不可抗力的因素，即便是她，也不可能阻止稍后注定要發(fā)生的一些事情，所以她能做的，只是讓自己在意的一些人不要被這場血斗波及。
這個一身玄黑的女人在沉思，因為她想到了自己的上司上官羽在今天早上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她沒有辦法提出任何的反對意見，所以她有些不甘心，甚至有些生氣。
她的這些心思自然不會瞞過近在咫尺的衛(wèi)沉央。
“你也不用想那許多，李大詩人有這么一句詩，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說的便是如此?！?br/>
“人生不如意，十之扒九，你還好些，畢竟是修為高深，這人生啊能多享受些時日，我就不行了，短短幾十年，若是總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人都會老得快些。”
秦越然聽了這話，一雙明澈的眸子變得亮了些，長長的睫毛在眼睛眨動之間上下?lián)溟W，面上露出淺淺的笑意，隱約能看到兩個漂亮的酒窩。
若是那些神御監(jiān)中人看了她這副模樣，一定會驚得連下巴也掉下來，這哪里是一身修為莫測高深的女副首，分明就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罷了。
“所以我才總會喜歡來你這里，聽你說些話，心情也會好了許多?！?br/>
“那你以后更要常來才是。”
“這還用說？”
“夜深露重，回去早些歇息吧，啊，閣子上的那把劍莫要忘了帶走，我可不喜歡那些玩意兒?！?br/>
“什么都忘了也不能忘了它啊?！?br/>
兩人輕言細(xì)語的又說了一陣，秦越然推門而出，目光投入遠(yuǎn)方蒼茫的夜色里，憑欄而望。
有些事情，總還是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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