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菜放著,都退下吧?!鄙蚝迫粩[擺手。
待眾太監(jiān)們出了殿,蘇落立刻把門一關(guān)。
“嘗嘗這御膳房的手藝,據(jù)說這廚子是蘇杭一帶的,菜品清甜可口?!鄙蚝迫皇⒘送膑劮螠o蘇落。
蘇落嘗了口,鲃肺湯魚肝肥嫩,浮于湯面,魚肉細(xì)膩,湯清味美,真是絕佳。
這些碗筷器具和蘇府一樣大都是銀制的,為防有人下毒。這宮里看似安逸奢靡,勾心斗角也是無處不在的,平靜的外表下暗潮洶涌。
“你慢點(diǎn)吃,等會兒啊我?guī)闳ノ业暮蠡▓@瞧瞧,那里好玩的可多了?!鄙蚝迫挥纸o蘇落夾碧螺蝦仁。
菜中具有茶香味鮮、清淡爽口、色澤素雅。蝦仁色如白玉,茶葉綴于其中,入口帶有清新的茶香,鮮嫩彈牙,且透著點(diǎn)甘甜。
蘇落贊不絕口。
“平日里也沒人陪我玩,我都快悶死了,那些太監(jiān)們又太死板無趣,玩啥都小心翼翼的,怕傷了我,難得你來宮里,這幾日陪我好好玩玩?!鄙蚝迫徊辉趺答I,也沒怎么動筷子,就看著蘇落吃。
“你這身子可金貴著呢,皇上就你這么一個兒子,要是不小心磕著碰著了,你是不會說什么,但憑皇上的性子,動輒砍頭抄家的,他們能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嗎?”蘇落白了沈浩然一眼。
沈浩然撓撓頭,訕訕地笑了。
“對了,可還記得那只臭蟲?”沈浩然忽又問道。
蘇落嗆了一下,差點(diǎn)沒把嘴里的湯水噴出來。她記得可清楚了呢,當(dāng)日自己把那只臭蟲塞到沈浩然嘴里,隔了這么久,現(xiàn)在想到那個畫面,還是覺得惡心。
蘇落低著腦袋不敢看沈浩然,很是心虛地點(diǎn)點(diǎn)頭。
畢竟自己身在虎穴,眼下一切都得靠這太子爺,在宮里弄死自己,比捏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我還收集了不少蟲子呢,有空讓你開開眼。”
雖說自己不怕蟲子,但也只限于甲殼類的,斗蛐蛐倒是還不錯,自己平日里也愛玩,可那種軟乎乎毛茸茸的自己瞧見了也會起一層雞皮疙瘩。
瞟了一眼沈浩然,倒是云淡風(fēng)輕眉飛色舞,似乎已經(jīng)忘了曾經(jīng)的“恩怨”。
這太子倒是個不記仇的。
“行行行,好好好,你說啥就是啥?!碧K落點(diǎn)頭如搗蒜,安安分分地吃飯。
百花閣內(nèi)有淡淡檀香彌漫。
榻上斜躺著一明黃色衣裙的女子,手中繡著一朵孤寂的菊花。
一針一線很是細(xì)致。
屋里已經(jīng)點(diǎn)起了炭火,一個女婢正在加炭火,是上好的銀炭,無煙無味。
“小姐的繡功真是京城數(shù)一數(shù)二呢,你看這花更真的一樣?!迸久寄快`巧,倒是個愛說話的性子。
見眼前的主子抿嘴笑了,又接著說道:“昨兒我就看見太子和一個太監(jiān)勾肩搭背地回了承乾宮,那小太監(jiān)看著有些面生,我打聽了一下,果然,是太子剛從宮外帶來的,估計還沒閹呢?!?br/>
“胡鬧,碎嘴也要有個度,這宮里不比府上稍有不慎變會招來殺身之禍,何況太子身份何等尊貴,豈是你們這些奴才說三道四的?要是被人傳了出去,我也護(hù)不了你?!崩婊ㄐθ轁u收,嗔斥道。
“我這不是和您說的嘛,屋里也沒旁人,這種事,給我十個膽也不敢說出去啊?!迸镜穆曇羧趿讼氯ィB忙賠罪道。
“以后太子的事,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說的,給我把嘴閉緊了?!苯鹄婊m面帶笑容,語氣里暗藏鋒芒。
“是是是,奴才知道。不過那小太監(jiān)長得挺俊俏的。你說,太子不會真的是那個吧……”
若不是那夜他為了她與自己撕破臉,若不是瞧見他對她與自己截然不同的臉面,自己也許真的會相信太子不喜女色。
可是她知道,他哪是不近女色,而是心里早已被填滿。
自己的翹首以盼,永遠(yuǎn)無法動搖他心底的萬水千山。
梨花倒是希望,太子只是不喜歡女子,這樣誰也得不到他,可是她無法自己騙自己。
“……難怪小姐這么漂亮太子也不看一眼,原來太子是個斷袖呀……”丫鬟用手帕掩著嘴,吃吃的笑。
梨花面色一僵:“我看你還是不明白。許是你活太少了,才會有這么多閑功夫來八卦,以后去后廚吧,這里不用你伺候了。”
女婢一聽,連忙跪下,后廚砍柴燒火的活兒都是些老媽子干的,又臟又累,自己也是個花季少女?。骸芭局e,奴婢再也不敢了,小主看在我伺候你這么久的份上饒了我吧?!?br/>
女婢看金梨花依舊不急不慢地繡著,眉目間悠然淡定,不為所動,心下不由得急了。
她可不想一輩子就在那暗無天日的柴火堆里度過啊。于是砰砰砰地直往地上磕頭。
地上都是鑲著珠寶的,難免有些菱角,不一會兒額頭便是血糊糊的一片。
“停,去外面磕頭,別臟了屋里的地板。”
“謝主子,奴婢謹(jǐn)聽主子教誨。”
金梨花呆呆地看著手中未繡完的一支菊花,眸中滿是嫉妒與憤恨。
心已涼透。
她怨啊,怨的不僅僅是太子,不僅僅是蘇落,不僅僅是皇帝與自己父親,她怨的是黑暗中的無形的深淵巨口,一個會吃人的怪物。
————
用完膳沈浩然帶蘇落去了后花園,未避人耳目,蘇落叫小李子也跟在后面。
見這小李子第一面的時候,蘇落看他性格十分收斂,不是老實(shí)憨厚就是圓滑過了頭,且目光有些許閃躲,第一眼不敢直視多半是心虛。
所以蘇落曾對小李子起過疑心。
但也只是有點(diǎn)疑心罷了,也沒揪出什么破綻,也許是自己多慮了,如果小李子聽命他人,那么他的主子是誰?皇上是斷不可能的,畢竟這是他親生骨肉,還不至此,那會是誰呢?目的又是什么?謀害太子嗎?這么久早就可以下手了啊。
似乎怎么都說不通。
罷了,自己就愛瞎想。
后花園的小徑都是石頭鋪成的,旁人時常抱怨磕磕絆絆走路很不方便,小李子雖不敢說,可那擰巴的模樣都掛在臉上了。
沈浩然卻不以為然。
蘇落也覺得這樣甚是有趣。看似雜亂的石頭,再襯托上修竹、古木、花欄、曲水、臺榭、畫廊,倒是錯落有致。
園中的落葉幾乎鋪滿地,走在上面窸窣有聲,每一步都把落葉踩碎,碎在泥地上。
忽見一支菊花落盡的枯枝,深褐色的殘骸孤獨(dú)地立在小徑邊,有一種蕭瑟的滋味。
“這些花花草草的我不太讓人修剪,總覺得那是對花草的不敬,倒不如由他自生自滅的好?!鄙蚝迫黄擦艘谎壅f道。
“都說落紅有情,在你這園里,這枯枝敗葉也是自在的,都放縱它們自生自滅了?!碧K落笑著俯下身子,輕戳了一下枯枝,不由應(yīng)景生情,感嘆到:“菊花落了,人生看花開放能有幾回?再過一段日子就要入冬了呢?!?br/>
園中的空氣格外有一種香甜的冷,深深呼吸的時候,涼沁的空氣便充滿整個胸腔。
蘇落驚喜道:“這園子里還有果樹?”
小李子抬著下巴:“這園子里什么沒有?”
沈浩然頷首,眉目里有些許得意之色:“應(yīng)該清晨帶你來的,那時薄霧還在果樹間流動,直到太陽出來才散去,你在薄霧里還可以清楚瞧見那些飽滿圓熟的果實(shí)從霧里浮凸起來,那青鮮、還掛著露水的果子好不誘人?!?br/>
“你倒是個閑人?!?br/>
這太子這一點(diǎn)和自己倒是很像,總能自得其樂,不亦樂乎。
這時夕陽正巧撒下橙色的光線,柿子樹上的葉子也快凋落凈盡,為數(shù)不多的黃葉子在枝干尾部徘徊流連。
熟透了的柿子紅的耀眼,在旁邊翠竹的背景中,一個個像是上好的雞心石,流動著一棵樹的血液。
柿子樹旁就有一桿精巧的網(wǎng)篼,沈浩然上前取了來,輕輕一鉤,柿子就掉入網(wǎng)中。
“摘到了?!?br/>
沈浩然回眸一笑,清朗俊逸。
那一笑猶如精靈在月下羽翼初開,又如冬日里落下疏疏殘雪,極其純粹干凈。
他將柿子往旁邊清列的小溪里一沖,剝開一半。
“嘗嘗?!?br/>
蘇落接過來,嘗了一口,確實(shí)不錯,香甜軟糯。
“多摘點(diǎn)可以做柿餅?!?br/>
“你要吃御膳房里都有,只管說?!鄙蚝迫徽f道。
“什么也比不上自己做的好吃呢?!碧K落挑挑眉。
“行,那我多摘點(diǎn)等下你自己做去。冬日里邊賞雪邊圍著火爐吃柿餅最是享受了?!鄙蚝迫挥谑怯终诵┳屝±钭幽弥?。
“你先把這些柿子放回到殿里,我再去看看我的寶貝們。”
“太子,恐怕不妥吧?有些個小東西可是有毒的啊,你仔細(xì)著別傷著自己,我……我還是在一旁看著比較好?!毙±钭拥椭济f道,語氣委婉。
“怕什么,都在籠子里呢我養(yǎng)那么久了,石頭都有感情了,這蟲子還會吃了我不成?你快回去吧,沒你事了?!鄙蚝迫幌蛐±钭訑D擠眼。
“可是……太子……我……”小李子還是放心不下,支支吾吾猶豫不決。
“聽話小李子,現(xiàn)在爺命令你把柿子送回去,你是想違抗太子嗎?嗯哼?”沈浩然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