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互相傷害
“我該走了。”她停了停,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把一句“再見”收了回去。
不要再見。
如果注定只能互相傷害,那么,最好此后都不再相見。
晚上下班回家,葉子星早已在樓下等候。
良辰見到他,稍微愣了愣,看著那個溫和明朗的笑容,心底的罪惡感陡然升了起來。今天下午,當她拒絕那個吻的時候,首先跳入眼前的,并不是葉子星的臉。甚至,從頭到尾,她都極少想到他,這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愧疚和混亂。
兩人一起上樓,煮飯做菜,良辰一直心不在焉。飯后收拾桌子的時候,葉子星突然伸手一把拉住她,將她帶到面前,低聲問:“有什么事不順心嗎?”
“……沒有?!绷汲脚匾孕θ荩瑓s笑得萬分勉強。
“你根本就是個不懂假裝的人?!比~子星的手指滑到她耳后,笑了笑,盯住她的眼睛,慢慢低下頭去。
良辰看著他一寸寸靠近,在最后時刻,突然一偏……那個淡淡的吻落在了腮邊。
良辰側著臉,閉上眼睛重重地喘息了一下。她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已經對他感到欠疚,可為什么還是本能地拒絕了他?
“碗還沒洗呢?!辈桓胰タ慈~子星,她近乎慌忙地從他的懷抱逃開。
轉進廚房的時候,良辰覺得背后的視線灼熱逼人,卻又安靜得可怕。
過了一會,身后傳來聲響。
葉子星伸手過來關上水龍頭,卷起袖子,“你去休息,我來洗?!?br/>
洗碗池不算太大,良辰被他高大的身形擠到一邊,抬頭去看他的表情,堅毅的下巴仍可見緊繃的線條。
良辰退到一邊,擦干了手。水龍頭重新嘩嘩地流著水,濺在白磁碗盤上,彈跳出無數(shù)細小的水花。良辰在一旁站了好一會兒,葉子星卻只是專心洗碗,旁若無人。
從來不曾這樣過,想必他是真的察覺到了什么。剛才那樣的氣氛,換作任何人都會感到不對勁,更何況一向心思細膩的葉子星?
良辰在心底嘆氣,之于葉子星,恐怕自己真的成了不忠的女人。至少今天,她在情感上背叛了他。
退出廚房之前,她取下之前系在自己身前的圍裙,想了想,還是轉身擁抱了他。
從后面抱住葉子星的腰,良辰將臉貼在柔軟寬松的毛衣上,無聲地說:對不起。
葉子星終于停了手里的動作,微微扭過頭來,卻只能看見那頭烏黑的長發(fā)和半個白皙小巧的下頜。他靜靜地站了一會,才笑道:“忙了一天,去休息一下吧?!?br/>
良辰點頭。這一天,確實很累。
周末,在市中心新裝修的咖啡廳里,朱寶琳帶了男朋友來給良辰審閱。
這么多年來,朱寶琳交過的男友不勝枚舉,可從來沒有哪個是像今天這般以隆重其事的姿態(tài)被介紹給良辰認識的。因此,趁著上洗手間的機會,良辰問:“這次是認真的了?”
“嗯?!敝鞂毩栈卮鸬靡埠芩?,“覺得是時候結婚了,恰好碰上他,也算是一種緣份?!?br/>
“呵,你居然也開始講起緣份來?”良辰忍不住笑出聲。
朱寶琳不理她,自顧自地說:“以前那些個,也不能說全都不認真。只是,這一個不同,這種感覺真的很特別。就算再拿一百個更加優(yōu)秀的來,我都不愿換?!?br/>
“得了吧,”良辰開口打斷她,“少酸了。朱寶琳,你不適合文藝腔,真的!現(xiàn)在只是談個戀愛,還沒結婚呢,萬一以后真嫁人了,可別變得我不敢認你才好!”
“放心吧。就算生了孩子,我都肯定是超級辣媽級的。”
“我們等著瞧吧!”
“等著就等著!”
幾杯咖啡之后,良辰不動聲色地看著眼前兩人,男才女貌,確實堪稱一對璧人,而期間親昵默契更不必說。看來,朱寶琳的終生大事,算是塵埃落定。
回過頭來想自己,未來仿佛云里霧里,窮極目力,也看不到一個確實真切的影像。
入冬之后,C城的溫度降得很厲害,必定得裹著厚厚的羽絨衣才能出門。
良辰家的空調壞了,原本是兩用,可不怎么的突然變得只出冷風不見熱風。找售后服務的來修,才知道里面某個零件老化,反正售后人員和她解釋她也聽不懂,只知道換一個也得花不少錢,而且零件還得從廠里調原裝的來,費時費力。目前各商家大打價格戰(zhàn),重新買一臺也不過那么回事,于是良辰干脆地淘汰掉那臺老機子,趁著周末直接殺去商場。
由于平時逛街極少逛到電器家居這一層,這回良辰看著不同品牌的各式空調只覺得眼花繚亂,加之如今的促銷小姐口才太好,一時之間竟拿不定主意。
葉子星也陪著來了,在一旁看她挑挑揀揀的樣子,只覺得好笑。平時買衣服也是這樣,他最搞不懂的就是,明明女人的服飾有那么多花樣,如果換作是他,隨便拿一件都覺得足夠好了,可她們往往逛到腿快斷了也總是摸不清到底最喜歡哪一件。都說陪女人逛街是最艱巨的體力活,可饒是如此,葉子星卻還是甘之如怡。
此刻,某著名國產品牌的促銷員正對著他們努力宣傳本產品的優(yōu)點和優(yōu)勢,良辰回過頭來,征詢意見:“你說買哪臺好?”
葉子星伸手挑起她窩在衣領里的一縷發(fā)絲,笑道:“等要布置我們共同新家的時候,你再讓我拿主意吧?!?br/>
這本來是句玩笑話,可良辰聽了卻微微有些不自在,因此沒再接話,只是扭過頭去對促銷小姐說:“就這種吧,請開張票。”
共同的新家……聽起來多么像句暗示!良辰突然害怕起來。
刷了卡,自然有售后服務員負責送到家里。良辰被葉子星攬著肩,乘電梯下樓。
走了兩步,良辰突然停了下來,直直地盯著前方。
“怎么了?”葉子星不明就里。
在他們面前不到五米的距離,一對男女從拐角處轉出來。
良辰緩過神來,搖了搖頭。這個擁有幾百萬常住人口的C城,為何顯得一次比一次小?甚至,連這個世界都小得可怕——那個女人……曾經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的。
而且,似乎這么多年,她依然占據(jù)著凌亦風身邊的位置。
這是通往電梯口的唯一的路,良辰稍稍垂下眼睫,復又抬起,重新舉步向前。對方顯然也立刻看見了她,那雙深黑的眼眸在她與葉子星之間轉了個來回后,微微黯沉。
寬闊的通道,米色地磚光滑平整,兩對人一步步接近,有一瞬間良辰覺得周圍異常安靜,唯一剩下的聲音只有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她有些神經質地默默地數(shù)著,一只手卻不自覺地扣緊了葉子星的腰。
最終,交錯而過,形同陌路。
與那個面容冷峻的男人錯身的時候,良辰的眼角余光瞥見他身旁女子裙擺上那簇精致的刺繡,大團的不知名的花,鮮亮得刺眼,卻不可否認品味一流。
離開溫暖的商場,冷風迎面吹過來。葉子星去停車場取車,良辰站在出口處,突然覺得眼睛難受,閉上眼,熱辣辣的感覺直接沖上來。等到車子開過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葉子星看了看她,問:“怎么眼睛紅紅的?”
“風吹的?!彼み^頭去,天空昏暗,微微透著蕭索。
周一一上班,唐蜜就興奮地撲過來。
“看了昨天的報紙沒有?”
“沒?!绷汲饺嘀[隱作痛的頭,星期一綜合癥爆發(fā)。
“喏?!眻蠹埍粩[在眼前,“教育版?!?br/>
良辰勉強打起精神瞟了一眼,有關Z大的消息首先跳入眼簾。
“良辰,我開始崇拜你了。”唐蜜干脆搬張椅子坐下來,“葉子星已經是標準好男人了,現(xiàn)在這位來頭頗大的前任男朋友也對你念念不忘,居然連帶你的名字都上了報。”
良辰沒說話,繼續(xù)讀新聞。原來,前天已經有一批品學兼優(yōu)的學生領取了社會成功企業(yè)在Z大設立的各項獎勵、助學基金,而在數(shù)個以企業(yè)名稱命名的基金中,最最特殊的,恐怕就是——“良辰基金”了。
差點忘了,那次在學校,系主任曾對她說過:“……這項基金還是你命名的呢?!?br/>
當時她還沒弄明白,現(xiàn)在終于知道了。
良辰基金……
可是為什么,凌亦風要用這樣一個名字?就在昨天,他不是還和程今一起逛商場嗎?如今登在報上,難道不怕女朋友見了不高興?畢竟,早在大學的時候,她與程今便是見過面的。
良辰基金,多么曖昧。
一旁的唐蜜似乎覺得這是凌亦風對舊愛念念不忘的一種最直接的表達,她骨子里一向不乏的羅曼蒂克情結??墒橇汲絽s不同,這四個字一出現(xiàn),唯一帶給她的感覺是——困惑。
突然之間,她開始搞不懂凌亦風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重逢之后,他的喜怒無常,究竟都是為了哪般?
實在不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C城仿佛進入無休止的雨季,空氣中到處都是濕冷的味道,綿綿不斷的雨絲夾雜在寒冽的風中,撲打在臉上猶如刀割一樣。
程今坐在車里,眉間抑郁。事實上,這是她平日里絕少出現(xiàn)的神情,可是沒想到剛回國沒幾天,面對著凌亦風,不自覺便覺得胸悶。
“你確定不和我一道去?”她最后問了一遍,雖然明知不會有轉機。
果然,凌亦風靠在門廊旁,神色冷淡地搖頭。
天空陰沉,飄著細雨,他卻只穿著單薄的毛衣,指間的香煙燃了大半,閃著暗幽幽的紅光。
“代我向爸媽問好?!?br/>
“……凌亦風!你到底怎么了?”車里的佳人終于沒能忍住蓄積了多天的怒意,皺著眉低聲問,語音里卻帶了些惶恐。
程今也沒想到,竟然剛回國內就會碰上蘇良辰。
她還是那么美,甚至更勝過當年自己在學校里見到她時的樣子。一雙眼睛清澈明亮,眉間仍舊淡然倨傲,可正是那股氣質莫名的吸引人。
她與她面對面地走過去,她看見蘇良辰的眼神,鎮(zhèn)定從容,只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一秒,便移開去,似乎已經不記得她這個人??墒?,她相信她只是在裝,假裝忘了她,畢竟那一年的冬天,在紐約凌亦風公寓的門外,她親眼見到一向驕傲淡然的蘇良辰,是如何在她面前悄然崩潰??粗请p流露著震驚受傷神情的眼睛,她除了道德的欠疚外,更多的卻是勝利的喜悅——雖然從小到大她從來都是最優(yōu)秀的,但只有那一次,她感到由衷的暢快,因為她用自己的頭腦和對方的弱點,擊敗了凌亦風心愛的女人,并讓她永遠離開了他的世界。
這些年,雖然她也沒能再貼近一步凌亦風的心,但至少,最強勁的對手已經離開,她有足夠的時間去等待。
可是,直到在商場再次相遇,她才發(fā)現(xiàn)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廂情愿。如果說蘇良辰在假裝不認識他們,那么,凌亦風卻恰恰相反。他在她面前,竟連裝一裝都不愿意,見到蘇良辰與她男朋友的那一刻,她幾乎能清晰感覺到凌亦風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