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康坐在園里的秋千架上，靜靜看著中庭花架上的薔薇花，不慍不喜。時而晃蕩秋千，時而聊有興致地去數(shù)花的數(shù)量，一個人，其實(shí)也能玩得開心。

    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回首看去，不知少年何處來，風(fēng)塵仆仆。

    她一瞬欣喜，蹴罷秋千，迎上前去問他:“你怎會來了，沒有進(jìn)宮去嗎？”

    “去過了，又回來了?！?br/>
    “這么早就回來，為什么？”

    少年喘勻了氣，囈語一句:“我本就不稀罕去，以為你會去我才去的?？扇チ酥蟛虐l(fā)現(xiàn)你沒去，我便提前回來了?！?br/>
    臉不知是累的，還是羞的，此刻緋紅一片，鼻尖沁出密密細(xì)細(xì)的汗珠，眼睛已經(jīng)彎成了月牙。

    允康怔怔，羞怯的低頭繞著手指。

    “這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少年清秀臉龐浮上幾許失落，惆悵不已。頃刻，又神秘的從懷里掏出一個盒子，小心翼翼打開，遞到她眼前輕聲試問:“允小五，這個瓷貓娃娃，是我親手描繪了圖紙，挖了上好的黏土，還特意找了最好的工匠燒制出的，你看，你可喜歡……”

    “給我的？”

    允康緩緩從盒子中取出瓷貓娃娃，放在手中仔細(xì)端詳。

    掌中瓷貓呈睡態(tài)，溫潤如玉，白澤透析，模樣是仿著自己那只貓捏的，肥肥胖胖，懶懶散散的。雖捏的粗糙些，卻也不乏可愛，憨態(tài)盡顯。她看了又看，嘴角始終上揚(yáng)，看得出來她很喜歡。

    秦落雪急于表功，得意洋洋道:“是不是很好看，可是我親手捏的。”

    允康眉眼帶笑，舉起手中的貓娃娃放在臉頰邊做比較，笑聲清脆悅耳:“你說，是我好看，還是這貓好看？”

    秦落雪微微一愣，隨即摸了摸耳朵，怪不好意思的囁嚅出聲:“允小五……好看?！?br/>
    聲音不大，聽清足矣。

    可她難得活潑一次，竟墊腳去捏住他的鼻子，故意為難:“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br/>
    秦落雪呆住，受寵若驚看著她。往日里矜持沉悶的允康，還會做出這么孩子氣的事，實(shí)在難以置信。凝神瞧著她此刻明媚笑容，仿佛是在看夜空的煙花，滯了一瞬，隨即咧嘴傻笑，貼心的將頭低了低，任她捏住自己鼻子。

    允康再次詢問:“你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呢?！?br/>
    秦落雪心里又暖又甜，朗聲道:“允小五最好看，允小五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子?！?br/>
    允康笑得越發(fā)燦爛，眼睛里藏著星子一般，那么亮那么純凈。

    ……

    天色漸漸暗下來，南風(fēng)稍起，卷簾人走后，室內(nèi)靜謐如霧。

    盞露懶洋洋的趴在小榻上打盹，時不時翻個身示意一下自己還沒睡著。允康靜靜坐在窗口邊，把玩著新得來的白瓷貓。這物件小小的一只，恰好能放滿手心。

    允康抿著嘴，目光溫柔，眼前浮現(xiàn)出一張笑臉，心頭一暖，眉心也舒緩開來。

    盞露醒來發(fā)現(xiàn)她還坐在窗口邊，拿著這瓷貓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心里一疼，不由得鄒眉輕嘆。自從大白死后，五小姐便像失了魂似的，整日里提不起精神，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誰都不見。她面上雖掛著笑，待人還如從前那般溫和，不過是在努力壓抑自己情緒罷了。

    夜涼如水，風(fēng)過境，不知宮里的賞花宴辦得可還熱鬧。府里的人都入宮去了，唯獨(dú)落了自己主子。盞露對此憤憤不平，卻也沒有說什么，只拿了件氅衣給她披上。

    屋外腳步聲響起，允康眉眼一動，將物件趕忙藏在衣袖里，抬頭往門外看去，正對上怒氣沖沖走進(jìn)來的安康，盞露驚惶失措地上前迎接。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安康杏眼圓睜，進(jìn)門就不由分說的抱怨一通，允康也不詢問，只如往常靜坐著等她平復(fù)心情。安康吃了一盞茶，杯子摔得震天響，生怕別人看不出她在生氣。

    “你這個死丫頭，我都?xì)獬蛇@樣了，你都不搭理我一下的嗎？”

    允康施施然起身，轉(zhuǎn)去床榻處放了手中東西，又悠悠踱了回來，溫聲道:“二姐姐，我方才看你氣得厲害，怕多問惹你不悅，索性就等你氣消了再和你說話。眼下，你氣可消了？”

    安康白齒緊咬，小臉因?yàn)樯鷼?，此刻漲紅一片，眼底還有些水霧，顯然是哭過了，看來今日惹她生氣的人，定然是將她氣得不行。

    允康耐心問道:“二姐姐，又是在和誰置氣，若是為了不值當(dāng)?shù)娜藲鈮牧俗约?，那可就得不償失了。?br/>
    安康微瞇著眼睛，咬牙切齒道:“還不是秦落雪那個混賬?！?br/>
    “小公爺？”允康聞言，稍稍動容。

    “這混賬東西，每每和我作對，總是變著法要拆我的臺。今日賞花宴上，我本來安排的好好的，讓我的侍女在屏風(fēng)后撫琴，我坐在前首案前裝裝樣子就成，想著大家都忙著寒暄，無人在意我是否真的在撫琴，我便能順利的蒙混過去。他可倒好，中途把屏風(fēng)撤了，還叫我那個侍女站在我身邊伺候著。你不知道，我當(dāng)時撫琴，手都是抖的?。∧鞘浊?，我譜都沒記熟，如何能彈，最后被我彈得亂七八糟的，簡直是魔音繞梁。我已然覺得羞斥，本想撐著頭皮也把一首曲子彈完。那個秦落雪，他，他羞辱我。他居然起哄叫好，還說我什么，藝高人膽大。你說，他這不是故意諷刺我嗎？”

    允康忍著笑，寬慰道:“也許，他是真心夸贊也不可知?！?br/>
    “得了吧，我?guī)捉飵變晌疫€是有自知之明的。你是沒看見在堂的長輩們聽見他說這話時的臉色，一個個苦笑點(diǎn)頭，完了，還勉為其難的拽文幾句:古人有云，讀書百遍其義自見，這琴，也是一樣的。什么意思，是想要我彈壞一百把琴，活活累死我啊！”

    “二姐姐就為這事哭？”

    “當(dāng)然不是，我哭是因?yàn)椤夷睦镉锌?，你瞎說?！?br/>
    允康了然一笑，早已經(jīng)將開導(dǎo)的話準(zhǔn)備好。

    安康生氣，十有都與秦落雪有關(guān)，每每在他處碰了壁，她都要跑到允康屋子里來抱怨一番，大約是覺得一個人罵得不過癮，得找個伴兒才行。可她實(shí)在不會找人，允康素來是個冷性子，惜字如金，哪里會說這許腌臜廢話，她也厭惡聽人是非，卻只因安康需求不得已而受之。

    安康是個精神頭兒好的，平日里只要受了什么委屈，就會抱怨個不停，唾沫橫飛，奮戰(zhàn)天明。往往允康睡醒起來，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頂著烏青眼袋，仍舊在說個不停。允康無奈，苦笑她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的牢騷要發(fā)泄，那么多的口水話不吐不快。

    心情好，允康還會聽她發(fā)發(fā)牢騷，勸上一勸，若心情不好，一張被子蓋過頭，囫圇個卷在被子里裝睡，任由安康在床邊喋喋不休，總也不見搭理。

    仔細(xì)想想，安康也不是對每件事每個人都要較勁，她口中說的最多的，除了秦落雪還是秦落雪。

    “最讓我生氣的，是他當(dāng)眾叫我赤腳大仙！天啊，我不要顏面的嗎？你不知道我當(dāng)時有多生氣，氣得我都哭了。要不是人多我發(fā)作不得，我非要扒了他的皮。”

    允康笑了笑，不置一詞。

    這兩人湊在一起，不是斗嘴就是比翻白眼。斗嘴就看誰說得快準(zhǔn)狠。吐字要快，話柄要準(zhǔn)，放話要狠！拿彼此短處說項(xiàng)，譬如身體缺陷什么的。安康頂著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除了脾氣有些暴躁外，平白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單有一樣，小時候因?yàn)榕绿鄄还_，導(dǎo)致腳比尋常女子大一點(diǎn)，留有不足。不過南瞻不興裹腳之風(fēng)，這唯一的缺點(diǎn)也不算缺點(diǎn)，而秦落雪偏偏要在她腳上找槽點(diǎn)，說她是大腳美人，每次斗嘴時提起，安康都像觸碰到逆鱗，張牙舞爪的追著秦落雪一頓胖揍。

    而秦落雪，天生眼神不太好，嚴(yán)重色盲，紅綠在他眼里都是一個顏色。安康得了由頭，時而拿此說項(xiàng)，管他叫小瞎子。兩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

    至于翻白眼，那是個力氣活，且還要冒著翻不回來的風(fēng)險，故而在兩人吵架絕技中，是不常被派上用場的。

    安康嘴里不斷說著今日宴上的事兒，十句有九句不離秦落雪，偶爾提起席中出現(xiàn)的新鮮事。說起飯后移步花園賞月，去放河燈時她的河燈被于歸的河燈擠開，沒有隨著大部隊(duì)走，獨(dú)個兒漂去個不顯眼的角落，怕是不好的兆頭，為此擔(dān)憂了一個晚上……

    安康說得眉飛色舞，允康只凝眸聽著，眼波流轉(zhuǎn)，眉目如常。隆重的宮宴，像她這樣的庶女是沒資格參加的，沒人會去喚她，也不敢有人去喚她。若是被當(dāng)家主母大肖氏知道，多事兒的人免不了又是一頓板子伺候。就是素來與她交好的安康，也只是在宴席散場后，來給她繪聲繪色的講述一番。允康聽得認(rèn)真，七七八八加起來，大概能想象出來當(dāng)時的熱鬧。

    安康話鋒一轉(zhuǎn)，繼而哼道:“母親還有意與他家結(jié)親，幾次三番給姨母示好探口風(fēng)，真不知她怎么想的。我看著秦落雪那欠揍的臉，就忍不住想和他打一架，我怎么可能會嫁給他呢。哼，我看他們啊，是要白忙活一場了。”

    安康說得憤憤，咬牙切齒，眼神卻不如之前兇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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