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弱了,雨沒有減。雨簾中,接送李波的拖輪劃了一個大大的弧形,向三號墩駛來。
平臺上,李波躺在擔架上,杜明遠緊握著他的手說。
“你放心治療,等你回來,三號墩一定出水了?!?br/>
拖輪靠攏浮鯨。李波還沒有被送上船,黃副書記卻先從船上走下來。他停住腳,看看擔架上的李波,沒有說活,卻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把杜明遠拉到一邊,神秘而又嚴肅地說:
“明遠,局里來電報了!”
杜明遠心里一沉,這無疑是—道金牌,一道圣旨。他極力克制自己,不使自己激動,只平淡地“噢”了一聲。
黃副書記原以為他帶來的情況會震動杜明遠,杜明遠態(tài)度的淡漠使他覺得這是一種藐視,是帶著情緒的,態(tài)度是不端正的。如果換一個人,他是不能容忍的。但他畢竟已經(jīng)五十二歲,經(jīng)歷過不少復雜的場面,官場上的漩流已將他沖得十分圓滑。六處的黨委書記已經(jīng)五十九歲,而且身體不好,一年有半年住在療養(yǎng)院,處長又調(diào)到部里工作,一年以后黨委書記離休,他這個黨委副書記便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為六處的第一把手。偏偏局里任命杜明遠為六處黨委副書記兼處長,他心里老大不快活,但也無話可說,誰叫自己沒有文憑呢?再說杜明遠是蘇坪一手栽培起來的,他是不會去觸這個楣頭的。而且杜明遠還有看升的勢頭,他自然要和牡明遠保持親近融洽的合作關(guān)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杜明遠在三號墩搶險問題上和蘇坪相悖而行,他敏銳地發(fā)現(xiàn)這一裂隙,并不失時機地抓住這個契機。他從口袋里掏出兩封電報逝給杜明遠:
“明遠,是局黨委發(fā)來的。”
杜明遠接過電報,一一看著。
第一封:
第六工程處黨委,經(jīng)局黨委研究決定,春江橋三號墩搶險人員、機械、物資,務(wù)必在24日20點前安全撤離。
第二封:
蘇24日269次抵春江,請接。
一道最后通牒,一個權(quán)力接管,真可謂雙管齊下。七月天里,寒氣浸透了杜明遠的脊粱骨。
“明遠,是不是召集黨委常委會,研究一下貫徹執(zhí)行局黨委指示的問題?”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還開會?”杜明遠有點按撩不住。
“不開會也好.我們倆先統(tǒng)一一下認識,然后我來向常委們傳達。"黃副書記說。他知道蘇坪沒有收住杜明遠這匹野馬的籠頭,他要借助這道“圣旨”的力量讓杜明遠就范,從而向蘇坪表明自己能駕馭六處,能在一定程度上約束杜明遠,從而使已經(jīng)變成死灰的升任黨委書記的希望重新燃燒起來。
“三號墩封底正在緊張進行,不能撤!”杜明遠說得斬釘截鐵。
“這次洪峰來勢之大,你不是不清楚,要尊重科學,要珍惜蘇坪書記對你的信任。明遠,在這樣的時刻,你何必硬撐著挑這副擔子呢?當事者昏,旁觀者清,我是不愿意看著你摔跤子?!秉S副書記說得十分動感情。
若是沒親眼見到韓師傅的獻身和李波的負傷,也詐杜明遠這時會接受黃副書記的“忠告”。他看到這些敦厚質(zhì)樸的人們怎樣把自己的血肉之軀和橋墩澆鑄在一起,他第一次鏤骨銘心地感到他們是真正的主人,自已是無權(quán)隨意主宰他們意志的。只有那些把自己當作旁觀者、局外人的人才會作出如此鐵石心腸的決定。杜明近的牙關(guān)抽搐著,眼睛里燃燒著怒火,吼叫聲壓住風聲,雨聲、浪聲:
“你去問問那些流血流汗的工人,他們同意不同意撤!”
黃副書記臉上那最后一絲微笑消失了,冷冰冰地說;
“你簽收吧?!?br/>
杜明遠沒有絲毫猶豫,在一張單子上簽了字,以證明他收閱了電報。他把電報拆起來,放進自已的口袋。他的鎮(zhèn)定和超脫,使黃副書記震驚。兩人相對無言。雨打在石棉瓦上,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響,水柱順著波浪型槽溝傾瀉在平臺甲板上,濺起無數(shù)的水花。
“杜明遠同志,你走得太遠了,過線了。下級服從上級,全黨服從中央,這是黨的組織原則。上級黨委有決定,我們只有堅決執(zhí)行的權(quán)利,投有討價還價的權(quán)利。我是看著蘇坪同志一手把你培養(yǎng)起來的,以前你這方面做得是很好的,為什么一旦有了職有了權(quán)就變了呢?就要搞獨立王國昵?要當心‘左’的流毒啊!”黃副書記嚴肅地說。
“老黃,既然談原則問題,請不要牽扯個人之間的關(guān)系。**是無產(chǎn)階級先鋒隊,是代表人民利益的,只有人民群眾的意志,才能代表黨的意志?!倍琶鬟h說。
“該說的話我都說了,我已經(jīng)盡到了責任。你不執(zhí)行上級黨委的決定,不要處黨委的集體領(lǐng)導,一個人獨斷專行,后果要由你自己負責?!秉S副書記把自己的責任推卸得一干二凈。
“我是處長,工程上的事當然由我說了算?,F(xiàn)在是洪峰當頭,請你不要用黨委的名義來壓我,干涉我的工作?!倍琶鬟h毫不懼怕,一步不讓。
“好吧,我是副書記,說了不算數(shù)。蘇坪同志乘的269次直快和你來時一樣,七點鐘可以到達春江,一切由他來決定吧!”黃副書記甩出最后一張王牌。
是啊,蘇坪是局一把手,他能夠在春江橋指揮一切,這是現(xiàn)實,活生生的現(xiàn)實!杜明遠感到有些悲哀,低頭沉吟了一會,以商量的口吻說:
“好吧,一切由蘇坪同志來決定。黃副書記,請你組織工地上的家屬和老弱病殘職工撤離到工地后面的小山上去。三號墩由余淵虬同志安排做好撤離的準備工作。蘇坪同志我親自到車站去接。”
黃副書記松了一口氣,握著杜明遠的手說:
“好,我一定積極和你配合?!彼麆偛耪婧ε露琶鬟h把他留在三號墩這艘即將沉沒的戰(zhàn)艦上,他還希冀著美妙前程,才不愿意白白地去送死呢!
黃副書記急急忙忙地登上小拖輪。他懸著的心直到小拖輪駛離三號墩時才松下來,他真害怕杜明遠在最后一刻反悔。他憑自已幾十年的經(jīng)驗判斷,杜明遠是一個叛逆型的人,他的精神已經(jīng)反常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