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瑗叫道:“我不是要說這個,我是想問一問,那天明明約好在清波門見,你為什么沒去?”
蕭山從水中冒出頭來,甩了甩沾在臉上的水珠,他也不想再解釋這件事,干脆的答道:“我忘了!”
丟下這三個字以后,他又扎入水中,迅速的游走了。
趙瑗似乎又在后面說了幾句什么話,但蕭山只顧著游泳,也沒聽清楚,他游了一會兒之后,便見到遠處湖面上飛快的駛過來兩艘腳踏小輪舢板船,船上站著四個漢子,正在四處張望。
蕭山認得那是趙瑗出門的時候帶的四個侍衛(wèi),看這個樣子應該是見到趙瑗這么長時間沒回去,過來找人了。
蕭山環(huán)顧四周,心中估摸了一下這四個侍衛(wèi)不多時就能找到趙瑗,也不用自己特意去通知了,便掉了個方向朝著岸邊游去。
趙瑗沒等多長時間,他的侍衛(wèi)便發(fā)現(xiàn)了他,四名侍衛(wèi)趕緊上前,將趙瑗的手腳解開。其中一名詢問蕭山的下落,趙瑗臉色陰沉,他還沒想好該怎么說,是不是要幫蕭山圓謊。他只說了兩個字:“回府!”
三架小舟在湖面上駛過,留下白色的水痕,此刻夕陽近山,將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橘紅的顏色。趙瑗平靜的坐在湖面上,回憶著蕭山臨走前說的那些話。
話的內(nèi)容并不能打動趙瑗,但是蕭山說那些話的神態(tài),語氣,和最后失望灰心的樣子,卻好似一柄鐵錘一般,深深的擊在趙瑗的胸口上。
“是我誤會了他,是我一直都在猜忌他么?”趙瑗這樣的問自己,他的目光朝湖面上看去,卻看不到蕭山的影子。
蕭山游泳,不可能會比自己的船走的快。他身上又有傷,自己匕首的刺出,幾乎是盡了全力的,一定會扎的很深。西湖這么大,蕭山會不會還沒游到岸邊,就葬身湖底了呢?
想到這里,趙瑗的心中涌起一股懊悔,他放眼四顧,水面波光粼粼,遠處的畫舫中傳來隱隱的絲竹之聲,但卻根本看不到有什么人在游泳。
趙瑗心中滿是懊惱,三只小船只走到一半,他便命另外三個侍衛(wèi)留在湖上找人,自己只帶著一個侍衛(wèi)回府換衣服。
到了王府之后,趙瑗覺得三個侍衛(wèi)人太少了,西湖那么大,未必能夠找到人。趙瑗在一路上已經(jīng)想好了說辭,只說自己不慎落水,蕭山奮勇救主,現(xiàn)在不知生死,必須找到!他將王府中的十多個侍衛(wèi)盡數(shù)打發(fā)了出去,讓他們沿著西湖找人。
侍衛(wèi)們都出去之后,趙瑗才回房換衣服,等他將衣服換好,他身邊的太監(jiān)甘昪上前,開始匯報今天下午皇子安排給他的工作。
等到蕭山出門后,甘昪又將院中的仆傭找了個借口支出去,他自己前去蕭山的房中搜尋,果然搜出了不少東西。
甘昪不認識字,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只是將搜出的一疊看起來有些可疑的紙張呈到了趙瑗面前。
趙瑗拿起那一疊紙,細細的看著。越看心中越不是滋味,那些紙張上面,寫的字,畫的圖,都是趙瑗見過的東西。和中午的時候,蕭山送上來的那個冊子上的內(nèi)容一模一樣。所不同的是,這些紙上的寫的,都是或者有寫錯字的,或者有涂抹的,或者不小心濺上墨滴的。
趙瑗又拿起冊子,冊子被裝訂的十分整齊,上面絕對沒有墨滴,沒有錯字,沒有任何涂改的痕跡,就連一些圖畫,線條都盡量畫的干凈。
他派人去蕭山房中搜一搜,搜出來的是蕭山背后所下的苦功。
趙瑗剛開始聽蕭山說準備去江北投靠當?shù)睾澜?,心中還有些惱怒,覺得蕭山對于大宋朝廷,沒有絲毫的忠誠,居然想跑到金人的地盤去。
然而現(xiàn)在,當他看到被搜出來的,所謂的可疑的東西的時候,他的心中涌上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好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緩緩的磨著他的心臟,讓他的心臟覺得有些悶悶的,透不過氣來。
趙瑗深深的吸了兩口氣,站起身,對等候在一旁的甘昪道:“把這些東西放回原處吧!今天的事情,就此忘掉,不要對任何人說起!”
甘昪答了一聲是,便去將這些廢掉的稿子放回蕭山的房中。
趙瑗低著腦袋,心中暗暗的琢磨,如果蕭山游不出西湖,他的尸體肯定會飄到岸邊被自己的侍衛(wèi)發(fā)現(xiàn)。這個可能性雖然有,但是并不太大。
更大的可能性,是蕭山偷偷的溜走了,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離開了南朝,前去江北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自己真是犯了下難以原諒的錯誤,如果他刻意的躲避侍衛(wèi)的搜尋,自己又該去哪里找他?找到之后,又該怎么勸說他繼續(xù)留下?
趙瑗煩悶的在房中踱步,竟連擺在桌上的晚飯也忘記了吃。
蕭山自從繞開那四個侍衛(wèi)之后,覺得胸口似乎疼的更厲害了。他為了保存力氣,不敢游得太快,還要避開湖面上來來回回的船只,小心的躲藏,直到天都黑透了,才游到岸邊。
蕭山借著夜色,將自己*的衣裳脫下擰干,又穿到身上后,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就是他身上,沒帶一分錢!
回王府去拿錢顯然是不太可能的了,王府戒備森嚴不說,而且回去肯定會被趙瑗算老賬,再想走就困難。
去某個富戶家里順點銀子花花?入室搶劫容易,但偷錢就是個技術活,他一沒經(jīng)驗,二沒事先踩點,非職業(yè)人員很難做到不驚動旁人。
他盤算了一圈,也只有自己家里可以去了。
家中雖然也有秦檜派來的監(jiān)視人員,但只有兩人,容易躲過去,而且地形熟悉,王美娘和秦重平時給自己的零花錢就在自己房中,很好找。蕭山也有些日子沒見過養(yǎng)父母了,這次離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臨走前默默的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他拿定主意后,便朝著城內(nèi)走去,因是春天,外出游湖的達官貴人甚多,臨安西邊的城門還留了半扇門給晚歸的人走,只不過進城前要查探身份。
蕭山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心中有些慶幸秦檜專權不到半年,城門口的戒備就已經(jīng)頗為松弛了。守城門的城門官自己去喝酒取樂,小兵也在換班的時候摸魚瞎混,蕭山找了個機會,趁著城門看守換班松懈的時候,溜進了城內(nèi)。
他先是在家的周圍繞了一圈,路上已經(jīng)有巡夜的士兵也四五個一隊開始來回巡邏了,街上買夜宵的小販也做生意起來,食物的叫賣聲傳入蕭山的耳中,蕭山覺得自己肚子更餓了,但一摸荷包,癟的!
蕭山站在自己油鋪的那條街頭,看得見自家油鋪的招子,金色的“秦字”在春風中來回招展,好不得意。爹娘坐在柜臺邊,張三和幾個店中的伙計在幫著搬油桶,收門板。
蕭山繞道后院,自己當年爬墻偷跑的地方,輕輕一躍,忍痛扒住了墻頭。他朝院中探頭,只見院里一切如故,自己那些日子弄的什么木樁,樹棍之類的還在原處,院中一個人也沒有。
蕭山觀察了一會,沒有發(fā)現(xiàn)其它任何異狀,便翻墻跳進院來。他先是摸出了床底板間自己走之前藏的鑰匙,又用鑰匙將床頭存錢的箱子打開,拿了兩錠銀子揣在懷中。他打開衣柜,看見里面又多添了兩件新衣裳,想必是王美娘給自己做的。蕭山想了想,沒有拿衣服,因為箱子里銀子的數(shù)目只有自己清楚,少了兩塊不會被人發(fā)覺。但衣服丟了就太過張揚引人注目了。
蕭山看著王美娘給自己新做的衣服,鼻子有些發(fā)酸,他本想去跟王美娘說一下,如果明天聽到了自己的死訊,不必驚慌。但轉(zhuǎn)念一想,這是關系全家性命的大事,不敢這樣隨便的亂說,只得作罷。
蕭山拿了錢后,便又從原路返回,剛想要翻墻的時候,忽然聽到有腳步聲,他一個閃身,躲到陰影處,卻見到來的人身形魁偉,臉盤方正,不是別人,正是張三。
張三一面撩著衣服的下擺扇風,一面罵罵咧咧:“這鳥氣真難咽下!咦,什么聲音?”
張三站住,在院中四周看了一看,什么都沒有發(fā)現(xiàn)。
蕭山在暗處屏住呼吸,他剛剛動作過于迅速,扯動他胸前的傷口,是以在躲閃的時候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只是沒想到張三的耳朵這么靈敏,一點點不對勁的聲音都能聽出來。
蕭山默默的忍著痛,卻聽見張三自言自語道:“怎么那聲音聽起來有點像小官人的?他回來啦了么,我且喊一喊。小——”
蕭山吃了一驚,心想這要是被他喊出來還得了?忍著痛從黑暗中一躍而起,將張三撲在地上,張三學過武藝,生的魁偉高大,一身蠻力。尚未挨到地面就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而起,怒喝道:“哪里來的小兔崽賊,敢在太歲頭上……”
蕭山急的直跺腳:“三哥,是我!”
張三大喜,抱住蕭山轉(zhuǎn)了個圈,道:“小官人,你怎么偷偷的回來了?”
蕭山道:“噓,別聲張,我馬上就走的!對了,我回來的事情,千萬別跟任何人說起。要是明天有什么消息傳來,你也別露出奇怪的神色。我這就走……”
張三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將蕭山上下打量了幾眼,這才發(fā)現(xiàn)蕭山衣服還有些潤濕。
蕭山朝張三抱了個拳,道:“這件事情就拜托三哥了,我爹娘以后也勞煩三哥多多照料……”
張三打斷蕭山的話,問道:“你是犯了事兒,要逃走么?準備去哪兒?”
蕭山道:“我也還沒想好呢,或許去江北當土匪,也可能去投軍。我時間不多,不能留太久?!?br/>
張三一拍大腿,道:“投軍是要在臉上刺字的,而且自從議和后,朝廷一直在裁軍,也不招兵了。去江北當綠林好漢殺金人吧,我跟你一起去!”
蕭山吃了一驚,張三慨然道:“我一個五尺漢子,天天蹲在這里買油給人賠笑臉,也不是個事!因東家待我厚恩,所以我不忍離去。小官人你今年還不滿十六,一人上路危險重重。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一來我夙愿得償,二來一路保護你,也算是報答了東家對我的恩情了!”
蕭山想了想,覺得張三說的也有道理,便道:“行,你收拾一下,別告訴其它人,悄悄的走,我等你!”
張三一笑,蒲扇大手拍著胸脯:“我上無老,下無小,來去無牽掛,還用得著收拾什么?這就走吧!”
蕭山嘆道:“你不帶錢的么?要是路上餓了,總得花兩個銅板買吃的吧。”
張三一愣,隨即醒悟過來:“對對,我差點忘記了,小官人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把攢的兩百個銅板拿上?!?br/>
蕭山扶額,張三在店里干了許多年,秦重給的工錢也不少,居然只攢了兩百個銅板,還不夠游一次西湖的。今天趙瑗游西湖租的一條船,押金可是給了兩百五十個銅板。蕭山還得回去在自己的箱子里再拿一小塊碎銀子才夠兩人花銷。
蕭山又拿了一塊碎銀子,想了想,干脆把箱子里的銀子全部帶走好了。這樣正好能夠跟張三偷銀子逃跑的事件吻合上,不引人懷疑到別處。
蕭山取完銀子,便見到張三過來了,兩人也沒多說話,翻墻跳了出去,商量行程。
張三問起蕭山為什么要跑的事情,蕭山大致的說了一下。
張三覺得非常愧疚,整個事情都是因為當初他在秦府給秦檜使勁抹黑而引起的,現(xiàn)在連累的蕭山有家不能歸。他見蕭山情緒有些低落,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來安慰他,便轉(zhuǎn)移了話題,道:“小官人,我偷東家的銀子逃跑,你謀害皇嗣,這都是大罪,我們不能再用原來的名字了,得改個名字!”
蕭山道:“我早就想好了,還是恢復我原本的姓,就叫蕭山好了!”
張三點頭道:“原來你本姓蕭,這個姓比‘秦’好多了。我叫個什么名字好呢?張三,張三,這名字聽起來一點都不威風,小官人你念過兩天書,不如幫我想個名字?”
蕭山想了想,便道:“我們是準備渡江,前去投靠江北豪杰,伺機起兵殺金人的。我知道有個高手的名字叫張三豐,不如你就叫這個吧!”
張三搖頭,道:“這名字不好,還是有個‘三’字,太容易被人認出來了。我是漢人,前去江北金人橫行之地,做豪杰英雄,你不是說過我將來能夠封侯拜相出入公卿么?不如叫漢卿吧!張漢卿,這名字聽起來挺不錯!”
蕭山渾身打了個寒噤,忙道:“不行不行,這名字不吉利,別問為什么不吉利,說了你也不會知道的。你既然有雄偉大志,不如叫張志雄好了!”
張三也不計較,道:“行!張志雄這名字我聽著也挺威風,就它了!”
兩人重新定了名字,心中都十分高興,蕭山心中的不快也一掃而空,兩人又商量著要出城趕緊趁現(xiàn)在城門尚未關閉就出去,否則等明天再想出去就麻煩了。
蕭山和張三便朝著離油鋪最近的清波門走去,才轉(zhuǎn)出背后的小巷,便見到巷口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張三悄悄的拉了拉蕭山的衣角,低聲道:“普安王親自前來抓你這個行兇的人了,怎么辦?”過了一會,張三四處看過之后,又道:“他就一個人,沒幫手,是把他打昏了拖到墻角,還是我們繞道?”
蕭山奇道:“咦,幾天不見,你居然敢起意毆打皇室了?”
張三聲音有點發(fā)顫,卻還是硬著頭皮:“都準備去江北金人的地盤了,不能,不能在這個時候蛋軟!該下手的時候就要下手!”
蕭山嘆了口氣,道:“本來想躲,居然還躲不過??磥磉@次是在劫難逃,喏,這是我從家里帶出來的銀子,你拿著,路上省著點花!”
說畢,蕭山朝著等待街口的趙瑗走去。
張三捧著蕭山遞過來的銀子開始糾結,是自己跑呢,還是去把趙瑗打昏了后拖著蕭山一起跑。前者太不講義氣,后者又太過大不敬,都不是好的選擇。
蕭山緩緩的走到趙瑗的面前,站定。兩人都沒有開口,只是互相看著。
街口的人并不多,偶爾有夜間巡邏的士兵路過,也沒有過多的關注這兩個沉默的站在街口的少年人。
蕭山萬萬沒想到,趙瑗居然會在這里堵自己,他心中也拿不準趙瑗是要來興師問罪,還是準備來秋后算賬的。
趙瑗一直沉默,什么話都沒有說。
春日夜晚的暖風吹過,帶來淡淡的香味。
還是蕭山先打破沉默:“殿下是在這里等我的?”
趙瑗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才道:“是!”
蕭山道:“我知道殿下對于今天的事情很生氣,但殿下也捅了我一刀,算是扯平??丛谖医裉旌么跻菜闶蔷冗^殿下的份上,放我走吧!”
趙瑗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緩慢而堅定的吐出兩個字:“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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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注:張學良字漢卿。因為曾經(jīng)奉命帶著東北軍退出東三省,又有西安事變后被囚禁大半輩子,所以蕭山覺得這名字不吉利。本站網(wǎng)址:,請多多支持本站!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