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清河，白山從唐庚剛剛那句“晚上開車小心”里面咂摸出些微妙的意味。搞什么鬼？他的眼線已經(jīng)布置到這種程度了嗎？居然還好意思說自己是來看風(fēng)景的？

    平儲坐在他那輛很騷氣的敞篷保時捷里頭，沖他揮一揮手，吹個口哨。

    白山今天沒開車，唐庚居然比他還要早知道外面有人開了車過來等他？他怎么會知道他們兩個是認(rèn)識的？或者說，整個綠水城的局勢唐庚已經(jīng)掌握了多少了？

    白山看著停在街口的那輛敞篷車突然有些煩躁，本來就不算明朗的局勢現(xiàn)在又?jǐn)囘M(jìn)另外一股力量，整個事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愈發(fā)錯綜復(fù)雜起來。

    白山在一盞壞掉的路燈下面停住，他摸出手機(jī)，撥通一個號碼。

    “喂，七叔嗎？”白山的視線越過保時捷，看向遠(yuǎn)處向海邊延伸的，昏暗而沒有盡頭的街道，“幫我查一個人，叫唐庚?！?br/>
    老管家在電話那頭應(yīng)一聲好，白山摳著自己袖口的襯線，“平儲又是怎么回事？大晚上閑得慌非要湊到我跟前來添亂。”

    七叔那頭沉默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雖說老爺子把這事兒交給了你，但是人家是正牌的少爺，關(guān)心一下事件進(jìn)展也是合情合理的?！毖酝庵饩褪墙裢戆咨竭€必須接下平儲這個麻煩。

    “好，”白山長長出了口氣，解開最靠近領(lǐng)口的那?？圩樱屪约簺隹煨?，“那唐庚的消息就拜托七叔了！”

    “放心好了?！?br/>
    白山掛了電話往街口走，經(jīng)過平儲那輛敞篷的時候目不斜視，什么都沒看到一樣的往前走。

    “白山，”平儲開了車門走下來攔住他，“這么遠(yuǎn)你不會打算走過去吧？”

    “你知道我要去哪兒？”白山撩一點(diǎn)眼鋒起來看著他。

    “你說了我不就知道了嗎？”平儲雙臂環(huán)抱，挑一下眉。

    白山知道躲不過他，也不廢話，利索的上了副駕，“長榮港?！?br/>
    “啊，”平儲也坐上車，打燃火，一腳油門就轟下去，“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居然趕上這么個好地方！”

    白山不理他，兀自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喝了幾杯酒，現(xiàn)在夜風(fēng)一吹居然有些想睡覺了。

    “那份名單是誰給你的？”不過坐在駕駛座上的那位可不是那么有眼色的人，平儲一邊開著車一邊開口攪動了凝靜的空氣。

    “問這么多，”白山偏一下頭，調(diào)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你比你老爺子管的還寬?！?br/>
    “那是老爺子不中用了，”平儲輕笑一下，把著方向盤，“但是我不能不替他多留個心眼?！?br/>
    這話味道明顯不對。白山倏地睜開眼睛，“怎么，你覺得誰不干凈？”

    平儲看著白山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寒色，他知道自己大概又踩到了白山的底線上頭?？赡苁俏逍邢嗫税?，或者他們的立場本來就是這么水火不容，不然為什么每次明明他都已經(jīng)足夠婉轉(zhuǎn)，刻意避讓了，卻還是要分毫不差的踩到白山底線上去？業(yè)內(nèi)明明都說白山是個在私情上很寬容的人。

    平儲笑著，把刀子捅得更深，“你信得過杜阿七？”

    七叔從很早開始就和平永言一起做事了，是平永言的左右手。七叔的出生也很苦，只有個姓和排行，沒有名字。后來等大家都掙出一份體面來了，平永言叫七叔去請個有文化的先生起個氣派名字，七叔笑著拒絕了?！懊侄?，到底是叫阿七，還是叫阿貓阿狗有什么關(guān)系？你知道我一直是你兄弟就足夠了?！?br/>
    “我信不過他?！逼絻ζ^頭來看他，他的一雙眼睛里也泛著冷光。

    “跟我有半毛錢關(guān)系！”白山突然又開始煩躁，他搡了平儲一把，讓他專心開車。

    車內(nèi)一時無話，只有夜風(fēng)呼嘯著刮過。風(fēng)太大了就覺得冷，白山想，旁邊坐著的真是個神經(jīng)病，哪里有人去碼頭辦事開敞篷的？

    好在敞篷在平儲的手底下速度確實(shí)飚的很快，不多時他們就到了長榮港。

    剎車的時候平儲又是拉足了馬力，一通轟隆隆吸引了不少人頭圍過來。

    白山在心里罵了很多聲“操”，然后維持著表面上絕對風(fēng)度的淡定很坦然的下了車。

    圍攏上來的人都打著赤膊或者穿著背心，常年在碼頭陽光下從事的高強(qiáng)度體力勞動讓他們膚色黝黑而肌肉強(qiáng)健。

    “這兒可不是你們來玩的地方！”站在最前頭的那個人手里拎著鋼管，鋼管敲在平儲的保時捷上。

    平儲也下了車，走到包圍圈里，雙手抄著兜，揚(yáng)揚(yáng)下巴，讓拿著鋼管的那個人把手上東西放下。

    剛剛那人敲擊的動作很輕，連最外面的那層清漆都沒剮下來，只是個不帶什么攻擊性的，幾乎稱得上是好心的警告。可是平儲現(xiàn)在的所作所為就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在找茬了。

    鋼管，木條，棒球棍在地面上拖曳發(fā)出淅淅索索的聲音，像是一群鬣狗盯住了獵物，正在霍霍磨著牙圍攏上來。

    這時候鬣狗和瘋狗的氣場差別就體現(xiàn)出來了。平儲偏一下頭，活動一下手腕，眼睛里閃著興奮到有些病態(tài)的光。

    他吹了聲口哨，一腳踹上車門。

    如果兩方人馬真的打起來的話，白山有把握，就算平儲打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氣，也會在自己倒下之前把所有人都給放倒。這是瘋狗才有的風(fēng)范，無所顧忌，自然也就一往無前。

    但很可惜白山并不想陪著他一起瘋。

    “嗨嗨嗨，”白山后退半步，眼睛看著人多勢眾的那一方，手肘卻抵在平儲的胸口，“你要是來給我添麻煩的，現(xiàn)在就回去?！?br/>
    白山看著圍攏過來的人，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

    平儲“嘖”一聲，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拗不過白山，吹聲口哨吊兒郎當(dāng)把雙手舉過頭頂。明明是投降的姿勢，被他這么一做出來，卻像是在挑釁。

    “沒別的意思，”白山長了一張很令人信服的臉，“就是來見見你們武哥?！?br/>
    就是來見見你們武哥。

    他們坐在上次武陽朔剛剛收拾干凈的棚子底下，邊上是海，浪濤聲一陣一陣，武陽朔給他們開了啤酒。

    白山把平儲面前那罐拿到自己這邊。

    “武陽朔，幸會?！蔽潢査吩谒麄儗γ孀聛?，很隨意的打扮，半長的頭發(fā)扎起來，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

    “久仰了，武哥?！卑咨叫Σ[瞇的看著他。他一向不輕敵，而面前這個人，他目前還沒有看透。所以要格外的小心。

    武陽朔點(diǎn)點(diǎn)頭，受了這聲“武哥”。他從兜里掏出煙，連打火機(jī)一并放到桌上，“抽煙嗎？”

    “不了。”白山笑著擺手。這塊地皮上沒有人會接陌生人遞來的煙，因?yàn)楹ε吕锩鎿搅硕尽?br/>
    武陽朔了然的點(diǎn)一下頭，抽出一根自己點(diǎn)上。

    “以前是干什么的啊，武哥？”面前的啤酒被拿走了，平儲就摸出車鑰匙來放在桌子上轉(zhuǎn)著玩。

    “以前是開黑車的?！蔽潢査费劬φＲ膊徽！?br/>
    “你是中國人吧，”平儲把車鑰匙扣在桌上，丹鳳眼微挑，笑得有些邪性，“開什么黑車啊，開這么遠(yuǎn)，開到緬甸來了?！?br/>
    “人口走私?！蔽潢査妨靡幌卵燮?，一句話就堵住了平儲的嘴。

    “嘖，”平儲摸一下下巴，“看不出來啊兄弟，這么黑的事兒你都敢干？”

    “嗯?！蔽潢査返瓚?yīng)一聲，給他們兩個留足了面子，沒戳破了告訴他們制毒販毒也是一件很黑的事情。

    “那是怎么跟老爺子搭上線的??？”平儲看著他。

    “人夠狠唄?！蔽潢査钒褵燁^在桌上摁滅了，煙灰抖落下來，露出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灼燒后余燼的紅色。

    “武哥”這個名頭就是在長榮港叫響的。那時候兩撥人在碼頭對著打，武陽朔打斷了三根鋼管和自己的一條腿，跛著腳帶人守住了倉庫。

    “光夠狠可還不行，”平儲從兜里摸出來一包什么東西，甩在桌子上，“還得要我們信得過你?！?br/>
    武陽朔看著平儲扔到桌上的一小包東西，很小的保鮮袋，里面是研磨得很細(xì)的白色晶體。大家都一眼看出來了這是什么東西。

    “道上有這個規(guī)矩嗎？”武陽朔活動一下脖頸。

    “道上什么規(guī)矩我不管，”平儲把嘴角拉平，不笑了，眼神很利，“這是我的規(guī)矩。你才干了兩年，我信不過你。”

    “吃了粉兒你就能信了我了？”武陽朔右手把那包□□劃拉到自己面前，他任平儲看著，不躲也不閃。

    “吃了不一定信，不吃一定不信?！逼絻倲偸帧?br/>
    武陽朔把保鮮袋打開，倒了一撮粉在桌面上，用指腹抹平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一美元，卷起來。他看著平儲和白山。

    平儲眼睛里面帶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