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碧桐，門前的那株桃樹開花了么？”
碧桐輕聲細(xì)語地道：“夫人，昨天夜里開了，粉粉嫩嫩的，煞是好看。”
我喜上眉梢，“當(dāng)真？快扶我去看看?！?br/>
“夫人您當(dāng)心些，都四個月的身孕了，再過半載，小公子也能跟您一起賞桃花了?！北掏┬⌒囊硪淼貜拇查缴戏銎鹆宋?。
我迫不及待地下榻，連大氅也忘了披上，鞋襪也忘了穿，推開碧桐的手，赤腳奔到了門外，惹得碧桐急急地跟了上來。
我仿若一個待嫁的姑娘，帶著五分喜色五分忐忑望向門外的桃樹?？墒钦克{(lán)天色下，三千桃花灼灼，樹下卻沒有我要等的那人。
我滿臉失望之色，輕道：“師父騙我，他明明說桃樹開花之日便是他歸來之時?！?br/>
碧桐為我披上大氅，淺笑道：“都跟公子成婚多年了，夫人怎么還是改不了口？”碧桐又輕笑了聲，彎下腰替我穿上了鞋襪，“公子是言出必行之人，興許過多一會夫人便能見著公子了。待公子回來后，夫人定要讓公子把把脈，再讓公子好好地調(diào)理夫人的身體，以公子之能，夫人想要平安生下小公子也非難事。”
我的師父受世人所景仰，世間絕無師父辦不到的事，不過是生個娃，定也難不倒師父的。
我的嘴角含上了抹微笑。
碧桐見我高興，又說道：“夫人，我想起當(dāng)年你拜公子為師時，你才此般大。”碧桐比劃了下，“當(dāng)時夫人也就只到公子的腰間，可眨眼間，夫人都跟公子成親了，現(xiàn)在身孕也有了。等公子回來，見到夫人你挺著肚子，定會很驚喜?！?br/>
我的手輕撫著微微鼓起的肚子，想著肚里的娃娃是我跟師父的結(jié)晶，心中不由變得萬分柔軟。
碧桐曉得我喜歡聽她講師父，這一講，便收不了口，“天下間的人都羨慕夫人你嫁給了公子，公子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好人，不僅僅有一身好醫(yī)術(shù)，而且還博覽群書精通各術(shù)，最重要的還是對夫人體貼溫柔，事情無論巨細(xì)都想得十分周到?！?br/>
我垂眼，輕聲應(yīng)道：“是呀?！?br/>
“好在當(dāng)初夫人你手腳快，搶在那個勞什子公主的面前先嫁給了公子，不然公子現(xiàn)在就要當(dāng)駙馬爺了。”
往事如流水，如今聽碧桐講起，卻像是昨日剛剛發(fā)生一般，明明這已是第五個年頭了。
我豆蔻年華時，爹爹疼我，知我喜歡習(xí)武，便尋來天下第一高手的無雙公子沈晏。師徒情分生，卻也不知何時轉(zhuǎn)換成男女之情。
我知徒弟戀上師父乃是亂了倫理綱常，便壓抑在心中。
直到那日，南朝的寧安公主微服出巡，偶遇驚為天人的師父，不顧一切回京，只為懇求圣上賜婚。師父并不喜歡寧安公主，他也不愿娶她。
可圣旨若是一出，抗旨便是誅九族的罪。
與師父相伴數(shù)年，我深諳師父的脾性，也不愿師父落得個誅九族的下場，遂想了一法子。在圣旨降臨之前，我搶先與師父成了親。
我還記得那一夜，我涕淚連連，女兒家薄面拋之在地，紅著臉向師父求親，我頭頭是道地分析當(dāng)下狀況，告之師父與我成親是最好的法子。
以公主之尊，定不甘愿為小，可以我謝家之名，又豈是那般容易被欺負(fù)的？那么師父娶我，既能解決當(dāng)前之憂，又能圓我心愿，此法子便是最佳。
師父沉默許久，直至天亮方是問了我一句，“你不后悔？”
紅暈染上兩頰，我攥著衣角，堅定地道：“不后悔?！?br/>
我那時以為師父答應(yīng)我，心中肯定也是對我有情的。若不是對我有情，又怎愿娶我？娶妻娶妻，便是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諾言。
是以我冒著天下大不諱，亂了倫理綱常，甘愿自逐本家被世人所遺棄，也要嫁給師父。
當(dāng)時我總想著即便那時師父對我僅有師徒之情，可我方二八年華，日子一久，情意自然也會有。只可惜成親多年，師父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便是不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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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公子回來了?！?br/>
碧桐欣喜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我驚喜地抬眼一望，方才還是空無一人的桃樹下不知何時站了一人，那人白袍玉帶，黑發(fā)如墨，端的是俊朗無雙，桃花灼灼也不及他對我淺淺的一望。
我顧不上四個月的身孕，挽起裙裾便直直地奔向桃樹，可剛走了一步，我卻又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童一般，心虛地輕咬下唇，低垂下眼簾，默默不語。
直到一道冰涼襲上我的手腕時，我方是抬眼忐忑地看向眼前俊朗的男子，慌張地想要解釋：“師父，我……我……”
始終解釋不了什么。
我又低頭苦笑了聲，我能解釋什么？我又有什么好解釋的？夫妻行魚水之歡本是天經(jīng)地義之事，即便我肚里的孩子是我算計了師父，可……這也是師父欠我的。
我們成親五年，師父從未碰過我，這孩子也是師父要出去替人看診的那一夜我算計來的。
我倔強地咬著唇，就是不說話。
過了好久，師父才低嘆一聲，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進屋吧，你身子不好，風(fēng)吹多無益?！?br/>
我一喜，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師……師父，你……你……不介意？”
師父牽著我進屋，卻是不曾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淡淡地說道：“桃樹七八月也能結(jié)果了，到時候讓碧桐給你做桃心酥?！?br/>
我心底隱隱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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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我與師父躺在床榻上，空了四個月的枕邊人終于回到了我的身邊，空了許久的心總算是被填滿了。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總想尋些話題來說，可是見到師父眼底淡淡的疲倦之意，我又不忍心了，只好閉上了眼。
我做了個噩夢，夢見我又回到了那時的洞房花燭夜。
師父掀下我的紅蓋頭，舉世無雙的容顏，悲天憫人的眉目，如立在高潔的蓮花座上那般，“阿宛，我是無心之人?！?br/>
“我不信，師父是大夫，醫(yī)者又怎會無心？”
“阿宛可知世間有種武功名為碧落黃泉訣，但凡修煉者，必先舍情根?！?br/>
夢醒時，枕巾無聲地濕了大半邊，我抹干淚水，悄悄地扭過頭來固執(zhí)地看著師父的睡顏。我第一個年頭不信，第二個年頭也不信，以為是我做得不好，所以師父才不愛我。
為了師父，十指從未沾過陽春水的我學(xué)著做飯，臉蛋被鍋里的油濺得生疼。為了師父，我還學(xué)著做衣裳，十指被針扎得紅腫。
知道師父喜靜，將屋子搬離到山上來，把周圍的婢女都散了，只剩下一個從小跟到大的碧桐。
剛開始過得很辛苦，可是到了后來，師父為我親自栽了株桃樹，我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即便這株桃樹也是我親口要求的，可……師父到底還是為我去栽樹了。
只可惜后來到了第四個年頭，師父依舊待我如初，就像當(dāng)初收我為徒那般，我總算是信了。
師父真的無心，要不然不會對我這些年所做的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卲陵謝家的阿宛不該是如此死纏爛打之人，謝家的阿宛遇到一個無論如何都不會愛自己的人，理應(yīng)果斷地?fù)]劍斬情絲。
可是……阿宛做不到。
我看著師父的睡顏，無聲地哭泣，好想好想問一句，“師父，你究竟要怎么樣才能愛我？你當(dāng)初為何要答應(yīng)娶我？”可是我問不出，我真的問不出。
自從有了身孕后，我總是不停地想起以前那個還沒有遇見師父的阿宛，無憂無慮的阿宛，世人艷羨的卲陵謝家大**，一出生就是滿堂寵愛，那時最煩惱的事情便是翌日該穿哪一件漂亮的衣裳。
所有人都以為我過得很幸福，就連貼身伺候我的碧桐也是如此認(rèn)為，我心底的苦，心底的酸，不知從何發(fā)泄，只能無用地默默地流淚。
師父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怔怔地看著我的淚水。
我急急擦干。
師父問：“可是腳抽筋了？”
我含淚點頭。
師父起身，運了內(nèi)力輕輕地揉著我的腳掌，我擔(dān)心被師父識破，努力地裝作腳抽筋的模樣，也許是感應(yīng)到我的想法，腳掌果真抽筋了，我低低地開口：“左邊?！?br/>
溫暖的手掌貼著我的腳心，抽筋漸漸離我遠(yuǎn)去，我也不知何時睡著了，心里想著也許等我把孩子生下來后，師父就會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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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師父又要出去看診，聽說這回是當(dāng)初那位死皮賴臉也要嫁給師父的寧安公主。我知曉后，拉著師父的手，說道：“師父，能不能別去？”
師父皺了眉，“阿宛，別胡鬧?！?br/>
我嘟囔：“誰知道她是不是想借機來見師父一面，她肯定是不安好心，明明她周圍有這么多太醫(yī)在?！?br/>
師父的臉色有些難看，聲音略微冰冷，“公主前幾年已經(jīng)嫁人了，最近有了身孕，前些日子又不小心磕碰了下，就因為太醫(yī)們都束手無策所以才會請我去。”頓了頓，師父聲音也變輕了，“阿宛，我會很快回來的?！?br/>
師父如此一說，我也不好反駁什么，心里很想說一句，我身子也不太好，沒個大夫在身邊看著，萬一出問題了怎么辦。
可是我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出來，我跟師父學(xué)過幾年醫(yī)術(shù)，雖說不大精通，但好歹也略懂。再說這樣的話，難免有些刻薄了，孩子快要出生了，我要為孩子積德。
遂我如往常一般，替師父備好了醫(yī)箱，再把前些日子親手做的新衣裳和新鞋襪都收拾好，目送著師父離開。
師父離開后的日子，變得相當(dāng)難過。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懷孕的緣故，我的情緒變得極壞，這五年來的辛酸和苦楚總是時不時地浮上心頭，碧桐總是勸慰我，也總是跟我提師父的事情。
往常我聽罷，心情便會平靜下來。
可是這一回，我越聽心里便越急躁，總覺得壓抑極了，可偏偏又尋不到發(fā)泄的出口。無奈之下，只好讓碧桐扶著我出去走一走。
未料這一走就出了問題，出來時，我忽然想喝酸梅湯便喚了碧桃進屋拿。碧桐離開后，我扶著肚子慢慢地在院子里走，也許是天意使然，注定我這一胎多災(zāi)多難，碧桃不過是離開片刻，有條花蛇突然竄了出來，驚得我腳步一退，整個人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剎那間劇痛迸發(fā)，我的臉?biāo)查g變得毫無血色，似乎有什么黏黏的從兩腿間流下。
碧桐恰好端著酸梅湯出來，見狀，慌得六神無主。
我曉得此刻我若是不冷靜下來，定會一尸兩命，我深吸了一口氣，忍住痛楚，對碧桐道：“扶我進屋，下山找一個穩(wěn)婆過來……”我又深吸一口氣，顫著聲音道：“讓人去通知師父……”
我獨自一人躺在床榻上忍受著肚里的劇痛時，腦子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爹讓我去拜見師父的場景，也是在桃花樹下，微風(fēng)裊裊，師父的墨發(fā)飛揚，桃花雖艷，但卻成了師父的陪襯。
我捧茶下跪，怯怯地喊了聲“師父”。
我低垂著頭，只聽到上好質(zhì)地的茶蓋與杯沿輕輕地一碰，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與此同時的，還有師父淡淡的聲音，“你叫做阿宛？”
阿宛阿宛，我從不知有人能把我的名字喚得如此好聽。只可惜好聽歸好聽，這把聲音里卻是從來都不含情意。從我第一次見師父到成親至今，八年時光，師父口中的阿宛依然是當(dāng)初的阿宛。
師父心懷天下，他欲要普濟眾生，救天下所有人，可偏偏就是要當(dāng)無心之人，偏偏就是不能愛我。
無心之人……無心之人……
若有來世，阿宛也想當(dāng)無心之人，無心便不會有情，無情便不會心痛。
師父，阿宛好痛。
作者有話要說：這文完全是為了滿足我的惡趣味，想寫師徒很久了，尤其是禁欲系的師父呀。
此文宗旨虐男主~~~
開頭暫且小虐女主，后面就是無休止地虐男主~~
☆、第一章
我猛然驚醒，捂著薄被坐起，額上冷汗涔涔。
又做這個夢了。
從小至今，也不知做了多少回，每一回結(jié)束時必是漫天血色，夢中女子那一聲聲阿宛好痛，總是讓我驚嚇連連。可每回夢醒時分，只覺此夢頗是怪異，再細(xì)細(xì)回想，又覺得莫名其妙。
我曾與我的兄長細(xì)談過此夢，兄長斜睨我一眼，涼涼地道：“阿宛，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些不入流的話本？怎地盡做些怪夢？你可得好好收著藏著，要不然被父親發(fā)現(xiàn)了，為兄也保不了你?！?br/>
頓了下，兄長又取笑我，“你夢中女子也叫阿宛，偏偏還跟自己的師父好上了。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阿妹你大概是思春了。來跟為兄說說，最近是不是對哪一家的公子動心了？為兄去給你探一探?！?br/>
我百思不得其解，怔怔地反問道：“何為動心？”
兄長愣了下，沉默地看了我許久，一拍腦袋瓜子，哂笑道：“看來是為兄多慮了，阿宛你還小，動心于你而言太早?！?br/>
我似懂非懂，心想著，原來我還太小。
可是夢中的阿宛在我這個年齡時，已經(jīng)嫁作他人婦了。那種春心萌動的模樣，我模仿了很久始終模仿不出來。兄長定定地看著我，目光幽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輕嘆一聲，抬手輕撫我的腦袋，不再言語。
其實說起這怪夢也的確是怪，每次做了這夢后，我總要病上一回。阿爹阿娘為了我遍尋名醫(yī)，宮中的太醫(yī)也請了好幾回，可誰也治不好我這個怪病。
至今，爹娘仍時常為我擔(dān)憂不已，阿爹除了平日上朝之外，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四處尋醫(yī)。我倒是覺得無所謂，畢竟生病只是一時，過個幾日便能痊愈。我告訴阿爹無需為我擔(dān)憂，可阿爹仍舊不死心，這個月又不知聽哪個同僚無意提起，前些日子又告假去深山老林里找神醫(yī)去了。
“郡主，是不是又哪兒不舒服了？”桃枝的聲音驀然響起，帶了幾分惺忪的睡意。
我打了個呵欠，“沒事，不過是口渴了?！?br/>
我不愿告訴桃枝我又做了那個夢，桃枝總是大驚小怪，我若是告訴了她，不需要片刻，我的閨房就會里三層外三層地站滿了人，府中養(yǎng)的那些大夫肯定又要把脈扎針了。
桃枝是伺候我的丫環(huán)，自我記事起，桃枝便在了。這丫環(huán)，我也不知該如何說她，伺候我倒是伺候得挺不錯的，就是太過聒噪了。
桃枝很快就給我倒了杯溫水，我潤了潤喉嚨，方是重新躺在榻上。桃枝替我掖了掖被子，擔(dān)憂地道：“郡主，你要是哪兒不舒服一定要說出來?！?br/>
我隨意敷衍了一聲，又睡下了。
次日醒來，如我所料一般，我又病了，頭有些疼，喉嚨微癢，有句話叫久病成醫(yī)，我病的次數(shù)多了，一早起來便知道自己得了何病，我略微沉吟，讓桃枝鋪了紙，磨了墨，一張藥方信手拈來。
“按這張藥方，去拾些藥來。”擱筆，我伸了個懶腰。
桃枝的表情告訴我，她對我的藥方持不相信的態(tài)度，我又懶懶地說道：“你若是不信本郡主，可以去問問侯在府里的那幾位大夫?！?br/>
桃枝這才說道：“郡主，我這就去?！?br/>
桃枝離開后，我喚了其他丫環(huán)進來替我梳洗。梨心問我要穿哪一套衣裳時，我驀地想起阿爹和兄長這幾日也差不多該回來了。阿爹一回，定是不許我去那些不入流的地方了。是以我現(xiàn)在得趁阿爹沒回來，趕緊把想去的地方給去了。
我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勁兒來，唯有對聽曲一事格外情有獨鐘。而在這偌大的都城中，又屬秦樓楚館的小倌易風(fēng)彈得最得我心。
不過自從易風(fēng)被太子包下后，我見易風(fēng)一面也困難，更別說聽曲了。難得這幾天太子犯了錯，被皇帝下了禁足令，要在太子府里閉門思過半月。
梨心又重新問了我一句，無意地提道：“郡主要不穿得活潑些吧，我今早聽蘭芳說昨夜王妃一直念叨著王爺，也許今晚就能回到建康了?！?br/>
蘭芳是我阿娘身邊的人，阿娘如此說了，定是收到了阿爹的飛鴿傳書了。想來不出幾個時辰，我就能見到阿爹跟兄長了。
我打了激靈，此時不外出還待何時。
纖指一晃，我指著一套量身定做的袍子，“就這件，快，替我梳頭，本郡主今天要女扮男裝?！?br/>
梨心嚇得手指一顫，象牙梳咣當(dāng)一聲掉在了地上，“郡……郡主……”
我瞇眼，冷颼颼地道：“不許告訴我娘，誰敢告狀，本郡主回來后定剝了她的皮。”梨心撿起梳子，面不改色地說道：“是，郡主?！?br/>
唉，本郡主委實不適合當(dāng)惡人，瞧瞧，王府這么大，怕我的人卻沒幾個，看來平日里我是太過和善了。感慨完畢時，我已經(jīng)梳洗妥當(dāng)，瞅瞅銅鏡里的自己，我又拿了把折扇過來，折扇一搖，唔，本郡主倒有幾分玉樹臨風(fēng)之感。
我從王府的小門偷溜了出去，帶了幾個侍衛(wèi)，還有半路遇上的桃枝。桃枝知道我要去秦樓楚館找易風(fēng)的時候，興奮得兩眼發(fā)亮。
我拿折扇輕敲桃枝的腦袋，“咳，矜持點。”
桃枝又一臉做賊心虛地說道：“王妃發(fā)現(xiàn)了怎么辦？”
我一搖折扇，頗是淡定地說道：“不會被發(fā)現(xiàn)?！睘榱寺犌鷥?，我什么都不怕。更何況易風(fēng)長得實在不錯，本郡主除了愛聽曲之外，也愛賞美人，尤其是善彈曲的美人。
若不是被太子搶先一步了，本郡主也要金屋藏“風(fēng)”。
想著美人兒就在秦樓楚館等著我，我立馬就心癢癢的，腳步也快了許多。到秦樓楚館時，我讓桃枝甩了老鴇一錠銀子后，便甚是熟練地如行走在家中后院一般直直地往易風(fēng)的閣樓走去。
老鴇趕緊拉住我，面上頗是局促，“公子，我家易風(fēng)今天有客人了?！?br/>
太子被禁足了，易風(fēng)怎么可能會接客？我斜睨了老鴇一眼，“你嫌我給的銀子不夠多？”
老鴇急了，壓低了聲音，“哎喲，郡主呀，我家易風(fēng)真的有客人了。”
連郡主二字都叫出來了，看來這話不假了。只不過……我雙眼一瞇，我倒是要看看易風(fēng)到底在接什么樣的貴客，我讓侍衛(wèi)推開老鴇，繼續(xù)往樓上走。
老鴇趕緊說道：“哎喲，郡主呀，今天我們易風(fēng)的客人不是平常的客人，易風(fēng)今早偶遇知音……”
我一聽，眼睛頓時一亮。易風(fēng)偶遇知音，肯定是個懂曲之人。既然是懂曲之人，那我就更要見一見了。我加快了腳步，也不管老鴇說些什么，直接踢開了易風(fēng)的房門。
琴聲戛然而止。
我的目光緊緊地在房內(nèi)巡視了一番，幾個識得我的小廝臉色皆是一變，紛紛起身給我行禮，易風(fēng)見著了我，也是苦笑一聲，起身對我行禮道：“郡主萬福?！?br/>
我興致勃勃地瞧著易風(fēng)，“你的知音呢？在哪兒，讓我認(rèn)識認(rèn)識。”
易風(fēng)微微地讓了讓身子，我順著望了過去，有一白衫男子背對著我坐在五弦琴前，單看背影與身姿，我便可以肯定這男子也絕對是個溫文儒雅的美人兒。
未料美人兒還未轉(zhuǎn)過身子來，桃枝就已是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湊在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郡主，不好了，王爺?shù)鸟R車剛剛進城了?！?br/>
我一聽，嚇得身體抖了抖。阿爹這么早回來了，若是知曉我在秦樓楚館里，回去鐵定要被揭掉一層皮。如此一想，我美人兒也來不及看了，趕緊轉(zhuǎn)身溜出了秦樓楚館。
我氣喘吁吁地奔回了王府，梨心在房里候著我，見到我了，呢喃了一句“謝天謝地”后，急急地替我解開了發(fā)髻，梳起了平日里的女兒家小髻，桃枝也在一邊翻箱倒柜。
梨心說道：“桃枝，挑件顏色亮點的，王爺已經(jīng)到府了，聽說王爺請回了一個絕世神醫(yī)，郡主待會定是要出去見禮的?！?br/>
我輕咳了幾聲，喉嚨似乎愈發(fā)地癢了。
聽見我咳嗽，桃枝又開始手忙腳亂了，“啊啊，郡主，藥已經(jīng)煎好了，我去給您端來，梨心，你來伺候郡主換衣裳。”
梨心也有些慌，嘴里道：“郡主，怎么生病了也往外跑呀？幸好今兒你回來得早，要不被王爺發(fā)現(xiàn)了，你肯定也得跟太子殿下一樣被禁足了。”
我撇嘴道：“我才不要像太子那樣呢。”不過心里還是松了口氣，幸好在阿爹之前趕回來了。想起剛剛那個還沒來得及見上一面的美人兒，我心里又難免有些沮喪。
約摸過了幾刻鐘，方有小廝前來請我去大廳里，說是有貴客。我先前已經(jīng)聽梨心說了，知道阿爹把那個在深山老林住著的神醫(yī)給請回來了。我心里并沒報多大的希望，畢竟這些年來，我見的自稱神醫(yī)的大夫無數(shù)，可卻沒有一人能治好我這怪異的病。
喉嚨微癢，我咳了幾聲。
桃枝一直隨身備著茶水，趕緊給我倒了一杯，我喝了半杯后，方是覺得喉嚨好受了些。此時，我也走到了大廳門口。
小廝進去給阿爹通報后，我才走了進去。
我一進大廳，剛想瞅瞅那位神醫(yī)長什么模樣，是不是又是個江湖騙子時，阿爹就已是用慈愛的目光看著我，說道：“阿宛，爹爹這回給你尋了位真正的神醫(yī)，這位神醫(yī)不僅有一手好醫(yī)術(shù)，還習(xí)得一身好武功，待會阿宛你見著了神醫(yī)，便拜他為師吧?！?br/>
我眨巴著眼睛，兄長在阿爹身后對我擠眉弄眼的。
我一頭霧水，不是治病么？怎么突然成拜師了？我把整個大廳掃了一遍，也未曾見到那位傳說中的神醫(yī)，剛想開口問神醫(yī)在哪兒時，小廝又進來了，稟告道：“王爺，神醫(yī)剛剛進府了。”
阿爹爽朗一笑，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阿宛，去迎接你的師父罷?！?br/>
我心想這神醫(yī)把我阿爹哄得不輕，哪有郡主去迎接客人的理？可是阿爹如此說了，我也不能反駁，唯好悻悻地跟著小廝往外走。
我心中甚是不滿，嘴里嘟囔著，桃枝倒是很興奮，直說：“郡主，王爺這么重視神醫(yī)，肯定是醫(yī)術(shù)了得，郡主您的病這回肯定能治好了?！?br/>
又走了些許路，過了石橋后，小廝忽然停下腳步來。
我抬眼望去，王府里的桃林不知何時齊齊開了花，漫天遍地的粉嫩中，一抹白色的身影佇立在一株桃樹下，含著笑意與我遙遙相望。
恍惚中，我竟是記起了那個纏了我十六年的夢。
夢中似乎也有這樣的男子，白衣墨發(fā)，臨風(fēng)而立，灼灼桃花也不及他半點風(fēng)華。
作者有話要說：修改了下楔子~~~
第一章，師父大人出場~~~
淚流滿面呀，這么久沒回晉江，結(jié)果它還在抽，這一章是我發(fā)的第五遍了，再發(fā)不成功，俺就……俺就……俺就……繼續(xù)發(fā)！?。。?br/>
目前努力保持日更ing……
ps.謝謝核桃滴地雷。
☆、第二章
桃枝的驚嘆聲拉回我的思緒，我停在石橋前，瞇眼打量著這位阿爹重視的神醫(yī)。距離有些遠(yuǎn)，我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模糊的輪廓，不過根據(jù)本郡主這雙在秦樓楚館的小倌們身上磨練出來的火眼金睛，此神醫(yī)之貌絕對在易風(fēng)之上。
白衣男子施然前來，帶著一身桃花香氣同我行禮，“草民沈珩拜見郡主?！?br/>
我本該說免禮二字，可望著他微微垂下的腦袋，我又憶起昨夜的夢，一時間又怔楞在地，遲遲未有言語。直到桃枝在我身邊低語數(shù)聲，我方是回神，輕咳幾聲，道：“抬起頭來讓本郡主細(xì)細(xì)地瞧一瞧?！?br/>
桃枝被我這話嚇得猛咳，就連小廝也是一副驚慌之色，我這才想起我是來拜師的。
不過沈珩倒是配合我，緩緩地抬起頭來，唇角亦是輕輕地一勾，笑意便染上了他的唇角。不得不說，沈珩的相貌果真如我所料一般，出色得讓人嘆為觀止。
小廝趕緊壓低聲音提醒我，“郡主，王爺讓您來迎接師父。”師父二字微微加重了語氣。
我瞇瞇眼，上下打量著眼前的沈珩，漫不經(jīng)心地道：“你能教我什么？”我年已二八，一個姑娘家該學(xué)的都學(xué)了，雖說不精，但也是略懂。如今阿爹硬生生塞給我一個師父也不問我愿不愿，對著沈珩，我心中自是不服氣了。
所以此番便想用言語相激好讓他滾回深山老林，我料想能讓能當(dāng)神醫(yī)的都有些傲氣，本郡主如此目中無人嬌蠻刁橫，沈珩定會氣得扭頭便走。
未料沈珩卻也不怒不傲，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唇角微彎，一副好脾氣的模樣，“郡主想學(xué)什么？”
我欲要為難他，“奇門遁甲之術(shù)。”
“可以?！?br/>
我又道：“巫蠱之術(shù)?！?br/>
他依舊面不改色，不帶絲毫猶豫，“可以?！?br/>
我嗤笑道：“信口拈來容易，到時若是教不出來，未免讓人看了笑話?！?br/>
沈珩此時卻是望了我身后的桃枝跟小廝一眼，袍袖一揮，有兩道銀光閃出，我大驚。沈珩目光深沉地望著我身后，聲音低啞地道：“你們暫且退到一邊?！?br/>
我扭頭望向桃枝，桃枝的眼神空洞，似□控的傀儡一般，動作僵硬地退到了石橋后。
我回首，沈珩的掌心里多了條銀白色的小蟲，只有指蓋般長，兩點漆黑閃動著，像是在撒嬌。我急道：“你做了什么？”
沈珩道：“這是巫蠱之術(shù)中的蟲蠱，不過郡主大可放心，此蟲對人體無害，再過片刻便能自動脫離人的身軀?！鄙蜱袷掌鹆诵∠x，又輕聲道：“王府里的桃林是乾坤陣的開關(guān)?！?br/>
我微怔，詫異地看著他。阿爹自從被封異姓王后，日子就過得愈發(fā)的謹(jǐn)慎，生怕哪一日陛下借機抄了全家，遂暗地里尋了奇人異士在王府里設(shè)了陣法和挖了地道，若是當(dāng)真有那一日，阿爹便開啟陣法以此抵擋官兵，好拖延時間讓我們從地道里逃離。
此事知曉的也就只有我們蕭家人。
如今沈珩輕描淡寫地放出蟲蠱和說出陣法，我不得不相信，他的確懂得巫蠱之術(shù)和奇門遁甲之術(shù)。
我心悅誠服，但見沈珩眉梢含笑，我心底又隱隱有些不服氣，總想著要他難堪一回。我琢磨著，便道：“房中術(shù)，可懂？”
沈珩定是不曾想過我這個未出閣的女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目光透露出幾分怪異，耳根子卻是微微變紅。我將沈珩的表情盡收眼底，渾身舒爽透了。
偏偏此時，似有貓爪子撓了撓我的喉嚨，癢得我咳個不停。阿爹不知何時趕了過來，臉色大變，著急地問：“怎么又病了？”
阿娘也擔(dān)憂地道：“可是昨夜又做了那夢？”
我咳得雙眼泛紅，想說話又說不出來，只好點了點頭。我這一點頭，把全家人都嚇得哆嗦了下，我委實不曉得這有何懼的，每每我一做那夢，我爹娘的臉色就像是我快要死一般。
明明只是個略微有些怪異的夢罷了。
“神醫(yī)，快些給我女兒看看。”阿娘急道。
沈珩說：“此處不宜把脈，還是換一處靜地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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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背著我回了我的廂房，我被安置在床榻上，爹娘圍在身側(cè)，我懶懶地伸出右手，沈珩溫?zé)岬氖种复钌狭宋业氖滞蟆?br/>
爹娘緊張的目光一直在我跟沈珩之間打轉(zhuǎn)，兄長的神色也頗是凝重，也就唯有我這個當(dāng)事人表情輕松，仿若局外人。
沈珩把脈的時間頗久，我的臉色微微有些不耐煩。阿娘紅著雙眼，問我：“我可憐的阿宛，這是四月以來的第一回吧？”
我默默地想了想，頷首。
爹娘互望一眼，那眼神我懂，他們在記我做那夢的次數(shù)。
阿爹沉著聲音問我：“沒有隱瞞？”
我很老實地回答：“本來想隱瞞的，但昨晚的確是四月的第一回?！闭f罷，我又嘿嘿一笑，“爹娘你們就別擔(dān)心了，不就一個夢罷了，現(xiàn)在你們也請來了神醫(yī)，很快就能治好了。”
沈珩此時也收回了手，對阿爹拱拱手，道：“郡主的病并無大礙，只是感染了普通的風(fēng)寒?！?br/>
我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只是普通的風(fēng)寒罷了，爹娘無需擔(dān)憂?！?br/>
阿爹橫了我一眼，對上沈珩時，又變得滿臉客氣，“筆墨在外邊，這邊請?！卑⒌隽耸謩?，阿娘拿帕子抹了抹泛紅的眼眶，也大方得體地道：“神醫(yī)不辭千里遠(yuǎn)來，王府已為神醫(yī)設(shè)好洗塵宴，還請神醫(yī)賞幾分薄臉，莫要嫌棄。”
我頗是詫異，沈珩即便醫(yī)術(shù)再高，可我阿爹阿娘也是這建康城里有名有望的西陵王和西陵王妃，即便是進宮覲見皇帝，我阿爹也沒有這般小心翼翼過。這沈珩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珩親自被阿爹阿娘請了出去，房里只剩我和兄長。
我瞥了兄長一眼，開門見山便道：“沈珩是什么人？”
兄長瞥回我一眼，“是你師父。”
我道：“還沒拜師呢?！蔽倚睦锵喈?dāng)好奇，“你不是和阿爹一起去請他出山的么？”
“阿宛，你別想太多，好好歇著養(yǎng)病?！?br/>
我不滿，“你們總是瞞著我。剛剛阿爹親自請沈珩出去，肯定有話要避開我。明明是我的身子，為何你們總是不告訴我實情？阿宛已經(jīng)及笄了，不小了?！?br/>
兄長笑著撫摸我的頭，“是是是，阿宛不小了，很快就能找到個如意郎君了?！?br/>
我撅嘴，瞪著兄長，“蕭尋，你莫要當(dāng)我是三歲孩童來敷衍我！”我一氣之下，連兄長也不稱呼了，直呼其名。
兄長也不惱，只是呵呵地笑著。
我哼了聲，干脆一扭頭，用后腦勺對著他。兄長不再言語，又道了聲“好好歇著”便離開了我的廂房。桃枝進來時我還在生悶氣，她湊過來，帶著笑意說道：“郡主，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我悶悶地哼了聲。
桃枝道：“今夜不是要為神醫(yī)設(shè)洗塵宴么？世子曉得郡主喜歡聽易風(fēng)公子的曲兒，特地請了他過來彈曲助興呢?！?br/>
我一聽，整個人從床榻上彈跳起來，急急地咳了幾聲才道：“當(dāng)真？”
“桃枝哪敢欺騙郡主呀?！碧抑俸僖恍Γ瑴惽皝?，似乎想要認(rèn)真地觀察我的表情。好一會才小心翼翼地道：“郡主不跟世子生氣了吧？”
我涼涼地瞥了桃枝一眼，果真是兄長派來的說客。從小到大，每回兄長惹我生氣了，總是讓桃枝來哄我。不過也罷，我這人氣來得快，消得也快，活了十六年，也不曾特別在意過什么，沒心沒肺地日子便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女主總算跟師父說上話了~~~
☆、第三章
得知易風(fēng)會來，我立馬由病懨懨的變?yōu)榫褶绒?。南朝人都曉得易風(fēng)擅樂，尤擅古琴，一把五弦琴彈得出神入化，但甚少人知道易風(fēng)也能吹得一手好笛。
今夜兄長請易風(fēng)過來助興，易風(fēng)在宴席上定會彈琴。僅僅一首琴曲又豈能滿足本郡主的胃口，是以我吩咐了桃枝待宴席畢請易風(fēng)到桃林后的春風(fēng)亭里再為我吹一首曲子。
易風(fēng)與我頗有交情，他不會拒絕我的。
洗塵宴設(shè)在酉時，離宴席開始還有半個時辰時，阿娘忽然派了她的陪嫁丫環(huán)蘭芳過來，蘭芳笑瞇瞇地同我道：“今夜的宴席既是洗塵宴也是拜師宴，還請郡主好好準(zhǔn)備?！?br/>
蘭芳離去后，梨心和桃枝鼓足了勁兒在我身上搗鼓，桃枝嘴里念叨著：“桃枝活了這么久，頭一回見到竟有男子能有此風(fēng)姿，郡主萬萬不能被神醫(yī)比了下去。”
梨心也邊往我臉上涂抹邊附和道：“師父一身風(fēng)骨，郡主為徒的也不能差到哪兒去呀?！?br/>
我甚是無奈地讓她們搗鼓，一刻鐘后，她們二人總算是停手了，望我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驚艷之意。我摸摸下巴，一瞅銅鏡，鏡中女子云髻峨峨，長眉入鬢，妝容淺淡，唇上輕點朱砂，一身廣袖長裙，腰間羅帶緊束，細(xì)腰若扶柳。
桃枝的臉擠進了銅鏡里，很是自豪地問道：“郡主，感覺如何？”
梨心也擠了進來，一副夸獎我吧贊美我吧的神情。
我略微沉吟，頗是感慨地道：“你們……化腐朽為神奇?！?br/>
桃枝與梨心面皮一抖，紛紛垂下了頭，我只見她們二人肩膀抖動，好一會才抬起頭來，桃枝一本正經(jīng)地道：“神奇郡主閣下，待宴席開始時，莫要露出您腐朽的一面?！?br/>
我凝望著鏡中的自己，端莊地道：“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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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念風(fēng)骨二字，挺腰直背，很是端莊地進了大廳里。我來得有些遲，我進去時，大廳中已是來齊了人。雖說是洗塵宴，但來的人并不多，僅有爹娘兄長我，以及沈珩五人。
爹娘在主位上，兄長在左下側(cè)，沈珩在右下側(cè)，我的位置在兄長身邊。
我先是向爹娘行了禮，之后方是輕抬步子，唔，風(fēng)姿綽約地往我的位置走去。待我坐下時，兄長悄悄地對我道：“阿妹，你扭著腰了么？”
我斜瞪兄長一眼，“這叫風(fēng)姿綽約，懂不？”
梨心和桃枝默默的嘆息聲傳進我的耳里，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意。
還是兄長最得我心，知我不能得罪，使勁地夸我，“阿妹的風(fēng)姿無需打扮便已是入木三分，阿妹的容貌便如天上朗朗明月普照大地，阿妹的……”
我又瞪兄長一眼，“說多了聽起來就假了?！?br/>
兄長嘆息，“這年頭當(dāng)兄長也不容易呀，當(dāng)風(fēng)姿綽約的阿宛的兄長尤其不容易呀……”
兄長這話逗笑了我，我輕笑出聲，目光不經(jīng)意地便掃到了坐在對面的沈珩身上，似乎打從我一進來開始，他的目光就不曾離開過我。如今我目光一掃，便與他的碰撞在一塊，他的眼睛里漫上了溫潤的笑意。
阿爹在講著客套的開場白，我沒細(xì)聽，全神貫注地與沈珩相望，眼睛眨也不眨的，心想，本郡主跟人斗互望，可是從未輸過的，別以為會個奇門遁甲術(shù)或是什么巫蠱之術(shù)就能斗得過本郡主。
我看呀看呀看。
沈珩亦是不曾退縮。
看來此回是遇上高手了，這十六年來，敢與本郡主對望這么久的人，五個手指頭都數(shù)得過來。曾記得有一回兄長帶我偷溜出王府，去一品樓里吃一品烤雞，隔壁桌坐了位錦袍男子，生得倒是唇紅齒白的，看起來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不過眼神卻頗是輕佻。打從我坐下來開始，便一直看著我，我亦是一直看著他，烤雞來了，眼睛也沒掃，伸手一摸，直接抓著雞腿，邊啃邊看著他。那頓烤雞吃了約摸有兩刻鐘，最后那男子戰(zhàn)敗，灰溜溜地離開了。
沈珩眼里的笑意愈發(fā)濃厚，我不知他在笑什么，只好睜大眼睛繼續(xù)看他。
桃枝驀地拉了拉我的衣袖，我邊看著沈珩邊道：“作甚？”
桃枝聲音顫顫地道：“王爺在叫郡主?！?br/>
我一愣，目光就從沈珩身上轉(zhuǎn)移到了阿爹身上，阿爹面色不豫，沉聲道：“阿宛?！蔽蚁乱庾R地從食案前站了起來，“阿宛在?！?br/>
兄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阿娘出來打圓場，柔聲道：“阿宛，還不去給你師父倒杯茶？”說罷，阿娘又笑容可掬地對沈珩道：“小女頑劣，以后還需神醫(yī)多費心了?！?br/>
沈珩也起身，對爹娘拱手道：“神醫(yī)二字，沈某委實不敢當(dāng)，王爺王妃還是直喚我名諱吧?？ぶ髂攴蕉?，正是天真無邪之齡，能收郡主為徒，是沈某之幸?！?br/>
阿爹又給我使了眼神，我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捧了杯茶，踏著極其緩慢的步子踱到沈珩身前，手一伸，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眼睛，“師父喝茶?！?br/>
沈珩的眼眶瞬間就泛紅了，接過我手中的茶杯時，手是抖著的。
我萬分訝異，師父喝茶四字，順著念倒著念，也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四字，怎地沈珩一聽竟有如此大的反應(yīng)？我思索了下，莫不是本郡主乃是香餑餑，沈珩如今得我為徒，一下子就高興過頭了？
沈珩喝光了我給他倒的茶，放下茶杯時，他的掌心里多了根桃木簪，他俯□子，親自將桃木簪插在了我的發(fā)髻上，他凝望片刻，目光里有些動容，他微笑著道：“阿宛，這是為師給你的見面禮?！?br/>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發(fā)髻上的桃木簪，還未碰到，阿爹已是發(fā)話了，“阿宛，還不謝過師父？”
我唯好縮回手，對著沈珩行了個師徒禮，“謝過師父?！?br/>
沈珩的目光變得柔和。
我回到兄長身邊時，兄長對我道：“阿宛，你這師父待你挺不錯的，你頭頂?shù)哪歉夷爵㈩H具年代，估摸著是棵百年桃木，有辟邪安神之效。”
我對發(fā)簪飾品一類并不在意，對拜師也不在乎，若說讓我惦記在心頭的也只有遲遲未出現(xiàn)的易風(fēng)，“阿兄，易風(fēng)何時出來助興？”
兄長瞅了我一眼，眼神頗是怪異，“嘿，阿宛，你該不會是對易風(fēng)上心了吧？”我還未答話，兄長又自個兒搖了搖頭，理所當(dāng)然地道：“想來也不可能?！?br/>
“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兄長笑道：“快了，等待會的歌舞一完，就輪到易風(fēng)了。我可是專門為你請來的。”
阿爹此時又喚我了，“阿宛，跟你師父坐在一塊，好好地培養(yǎng)師徒之情?！?br/>
我應(yīng)了聲“哦”，便挪了位置。在沈珩身邊坐下時，我眨了眨眼睛，很乖地喊了聲“師父”。沈珩的目光愈發(fā)柔和，也回了我一聲“阿宛”。
不知為何的，我驀然想起前些時候從坊間里偷偷買回來的話本，話本里有一段便是說**與公子相見時，**羞答答地喊一聲“公子”，公子亦是深情款款地回一聲“**”。
我摸著下巴，總覺得話本的場景似乎跟現(xiàn)在有些相像。只不過師徒之情跟話本里所寫的男女之情一樣么？唔，都有情之一字，估摸著也差不多吧。
我揉揉臉，欲要做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樣來。
桃枝在身后提醒道：“郡主，再揉臉妝容就掉了……”
我唯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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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對我說過英雄莫問出處，我原以為易風(fēng)之才，阿爹也會賞之的。未料易風(fēng)出現(xiàn)時，阿爹的臉色卻好似那天邊的烏云，青黑青黑的，望向兄長的目光像是要吃人一般。
我云里霧里的，百思不得其解，正琢磨著阿爹是不是曉得了我曾以西陵世子名義出去鬧過事時，沈珩的聲音忽然響起，“世子今夜不該請易風(fēng)過來的?！?br/>
我一怔，挑眉望著沈珩，“這話怎么說？”
沈珩壓低聲音道：“南朝皇帝垂垂老矣，如今朝中局勢緊張，黨派之爭激烈，其中又以太子黨與三皇子黨為首……”
這些事兒，我竟是完全不知，而沈珩這個剛從深山老林出來的人卻比我知曉得多，我震撼之至，道：“你怎么知道這么多？”
沈珩笑笑，并不曾回答我的話，只道：“阿宛可知王爺站在哪一邊？”
我想了想，猜測道：“三皇子？”
沈珩微微一笑，“阿宛真聰明。”
被沈珩一夸，我心中頗是自得，興致也高了，挪了挪位置，愈發(fā)靠近沈珩，想要聽更多的東西。沈珩的目光從我發(fā)髻上的桃木簪又轉(zhuǎn)回到我的臉上，唇角微彎，又道：“阿宛是如何猜到的？”
我道：“易風(fēng)是太子的人，阿爹見到易風(fēng)如此神色如此不善，定不可能是太子黨的人，所以我就猜是三皇子黨的?！?br/>
沈珩輕聲道：“世子請易風(fēng)過來，在外人眼中就成了世子是太子黨的人，而王爺又是三皇子黨的人，如今朝中局勢如此緊張，王爺自然是不高興了。”
我撐著下巴，瞅了眼阿爹和兄長，他們兩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沒想到小小的一個易風(fēng)竟然能牽扯出這么多事情來，我道：“那現(xiàn)在該怎么辦？”
沈珩搖搖頭，“只能靜觀其變。”
.
沈珩博學(xué)多才，見多識廣，言語間又頗是幽默風(fēng)趣，同他說起話來，甚得我意。易風(fēng)曲畢離場，我才反應(yīng)過來本郡主竟是錯過了易風(fēng)的琴曲。
我給桃枝使了個眼色，讓她溜出去把易風(fēng)攔下，但桃枝卻顫顫巍巍地道：“王爺讓李總管送易風(fēng)公子出去?！?br/>
李總管是阿爹的心腹，阿爹讓李總管親自送易風(fēng)出去，若是我讓桃枝去攔截，無需片刻，阿爹定能曉得我與易風(fēng)有交情一事。
想到我今日三番兩次與易風(fēng)失之交臂，心里頭悵然之極。
這一悵然，連周公也遠(yuǎn)離我了。我睜眼望著桃紅花帳上的精致湘繡，一丁點睡意也沒有。外邊的桃枝睡在矮榻上，呼吸綿遠(yuǎn)悠長，在此般萬籟俱靜的時候，我真真是羨慕得周公喜愛的人。
我在床榻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最終忍不住悄悄起身，趿了鞋履，小心翼翼地繞過桃枝出了房門。
今夜夜色極好，一鉤細(xì)月斜掛半空，我并非是附庸風(fēng)雅之人，但見此月色，心中悵然竟也隨之消散。我抬步離開我的院子，路遇一五角涼亭便歇了步伐，在亭內(nèi)望月吹風(fēng)。
驀地，遠(yuǎn)處燈火映入眼簾，我瞅了瞅，發(fā)現(xiàn)是兄長的院子。如今已是丑時，想來兄長定是挨了罵，如今心忿難平，遂也不能與周公下棋。我心喜，漫漫長夜，最難得的便是遇到同是天涯淪落人。
左右兄長也睡不著，干脆同我一起出來望月好了。
還未走近兄長的房門，便聽到有竊竊細(xì)語傳出。我凝神細(xì)聽，聽出了是娘的聲音。我心中疑惑，阿娘與兄長大半夜不睡的，在這兒作甚？莫不是得了什么寶貝，偷偷瞞著阿宛？
我豎起耳朵，屏氣凝神。
“……阿尋，你老實同娘說，沈珩當(dāng)真能救得了阿宛？”
“阿爹請沈珩出山時，沈珩還未曾見過阿宛，卻道出了同了空大師一模一樣的話來?！?br/>
了空大師？相國寺里的那位方丈？這方丈同我又有何干系？
阿娘的聲音帶了幾分驚詫，“那沈珩可有說過何時能治得好阿宛？阿宛年方十六，若是再不痊愈，這建康城里也無甚么好人家了?！?br/>
兄長道：“這個倒是沒說，不過今夜我見沈珩看阿妹的目光頗是微妙……”
“此話不能胡說，既是結(jié)為師徒便要遵循倫理綱常。況且沈珩此人身份難測，聽口音也不似南朝人，北朝與南朝素來是河水不犯井水的。唉，我可憐的阿宛呀，尋常人碰不著的怪事偏偏都我的阿宛給碰上了……”
我聽得一頭霧水，兄長跟阿娘口中的阿宛當(dāng)真是我么？難不成阿娘又生了個阿宛？我好生疑惑，想要進去細(xì)問一番時，喉嚨忽然發(fā)癢，我忍不住咳了一聲，兄長聲音拔高，“誰？”
我剛要張嘴，驀地有人捂住我的唇，有道溫暖纏上腰肢，只聽耳邊風(fēng)聲起，眼前景色一晃，我已是站在了屋頂上。兄長推門而出，左右探望。我喉嚨又開始發(fā)癢，幾經(jīng)艱難咽下一口口水，耳畔邊傳來一道低聲，“張嘴?！?br/>
我聽出了是沈珩的聲音，下意識地就把嘴張了開來。沈珩往我嘴塞了樣?xùn)|西，咽下去時，我嘗到了甜潤的清涼味兒，喉嚨瞬間就變得舒適了。
兄長未見到有人，便又重新回房。
沈珩總算是松開了我的嘴，我扭過頭，望著他，“你在做什么？”
沈珩卻不答我的問題，反而道：“好吃么？”
我想起方才的甜潤滋味，不由得有些嘴饞，也不與沈珩計較了，連連點頭，“好吃。”沈珩輕笑一聲，掌心里多了一個小瓷瓶，“你若是覺得喉嚨癢，便吃一粒，可止癢。不過莫要貪吃，藥多吃無益。”
我接過瓷瓶，剛握緊，沈珩又摟著我?guī)捉?jīng)起躍，眼前風(fēng)景速變，待我緩過神來時，已經(jīng)到我的院子里了。沈珩放我下來，溫聲道：“時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br/>
“好的，師父?！?br/>
我這話又不知觸到了沈珩的哪兒，他定定地看住我，目光柔得堪比今夜的月色，他伸手過來撫摸了下我的頭，我本欲退避，但手心里的小瓷瓶觸手生涼，我還是硬生生地站在那兒，讓沈珩摸了夠。
我回房后，桃枝仍舊睡得死死的。
我躺在床榻上，想著阿娘和兄長的話，又想著沈珩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想著想著，竟也有困意襲來。不一會便闔上了眼睛，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握拳，新文寫起來果然很有動力！
俺決定進小黑屋里再寫一章~~~
☆、第四章
沈珩的藥果真有奇效，次日醒來我喉嚨也不癢了，頭也不疼了。辰時剛過，阿爹下朝回來，我便精神奕奕地去給爹娘請安。
爹娘見我精神足，也頗是欣慰。
從爹娘的院子里出來后，我對桃枝說道：“其實我這師父挺好的?！?br/>
不僅生得好看，而且還待我極好，不像平日里侯在王府里的那些大夫總愛給我開苦若黃連的藥。昨夜的藥甜潤清涼，吃了還想再吃，單單是這一點，就足以讓我心生崇拜之情了。
桃枝對于我昨夜偷溜出去一事自己卻不知情感到十分沮喪，一早起來便向我懺悔她這個丫環(huán)做得不稱職，如今還耷拉著頭。梨心勸慰了桃枝一番，又附和我道：“是是是，沈公子什么都很好?！?br/>
洗塵宴過后，在沈珩的幾番要求之下，王府里對沈珩的稱呼便從神醫(yī)變?yōu)樯蚬印?br/>
我笑瞇瞇地道：“對，本郡主的師父什么都很好?！?br/>
話音未落，腦子里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起了夢中女子所說的那句話——師父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便是不愛我。
我怔楞住了，心尖上似被人戳了下，疼得我整張臉都變色了。
“郡主郡主，你怎么了？”
“郡主，要不要叫沈公子過來？”
我回過神來，映入眼簾的是桃枝和梨心兩張有些慌的臉，腦袋里的聲音消散，疼痛也隨之而去。我摸了摸心口，方才的疼似乎有些不真實。
桃枝和梨心又喚了我一聲，神色愈發(fā)地?fù)?dān)憂了。我搖搖頭，道：“不必了，我沒事。”
梨心提議道：“沈公子的院子就在附近，郡主要不要也去給沈公子請請安？”
這提議倒是不錯，我既是拜了沈珩為師，就要尊他敬他，把他當(dāng)作阿爹來對待。正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雖說沈珩這個阿爹年輕了些。
不過看在他昨夜送我甜藥的份上，本郡主也不計較那么多。
到沈珩的院子里時，伺候沈珩的小廝卻告訴我沈珩天未亮就出去了。我問去了何處，小廝只道他也不曉得。后來連著三日也是如此，我一大早去尋沈珩，每回都是空手而回。
我問小廝沈珩晚上是何時回來的。
小廝道：“天快亮的時候?！?br/>
我心想這沈珩好生奇怪，明明受阿爹所托收我為徒，可卻連著三日不見人影，天快亮方回來，天未亮又出去……這跟沒回來有什么區(qū)別？
第四天夜晚，同爹娘兄長一道用晚膳時，我不經(jīng)意地提起師父三日不見人影的事情，本想讓阿爹好好地去訓(xùn)斥下沈珩的，有人這么當(dāng)師父的么？不料阿爹卻面色不改地道：“沈公子是高人，高人做事自是不可用常理去束縛。”
我默默地在心里道了句，我看阿爹你就是被沈珩灌了**湯！
我對沈珩的去向很是好奇，總想把他抓個正著然后好好地拷問一番。晚上就寢時，桃枝忽然對我說道：“郡主，今日發(fā)生了件大事，是跟易風(fēng)公子有關(guān)的?！?br/>
我一聽，來了精神，問：“何事？”
桃枝說道：“郡主還記得那天去找易風(fēng)公子時，老鴇說易風(fēng)公子偶遇知音的事情么？”
易風(fēng)的知音，我見過背影，那日若不是阿爹恰好回來了，我定能一睹易風(fēng)知音的面容。桃枝又道：“坊間里都傳聞易風(fēng)公子遇到的那個知音不是人，是專門吸食男人魂魄的妖。”
妖呀……
那日的背影給我留下的印象頗深，若是妖的話，估摸是只竹妖，那般溫文儒雅的，只有翠竹妖方能相配。我摸摸下巴，道：“哦，那定是竹妖。”
桃枝的面皮一抖，“郡主，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易風(fēng)公子自從遇到了知音后，就連續(xù)好幾天沒出過房門，連小廝給他端的飯食也不曾碰過，今日有人誤闖進易風(fēng)公子的閣樓，郡主，你猜那人見到了什么？”
“易風(fēng)在對著一盆翠竹彈琴？”
桃枝的面皮又是一抖，“郡主，你該不會今夜吃多了清炒竹筍吧？”
我涼涼地瞥了桃枝一眼，桃枝干巴巴地笑了一聲，說道：“那人見到呀，易風(fēng)公子衣衫半褪，臉色慘白地被那個知音公子壓在木案上，兩人距離極近，若不是有人闖入，易風(fēng)公子定是要吃虧了。欸，郡主你不擔(dān)心易風(fēng)公子么？”
我微微一愣，倒是想起了那位我從未見過的太子殿下，素聞太子殿下生性霸道，若是知曉了此事，那位知音估摸是兇多吉少了。
我道：“易風(fēng)不會有事?！?br/>
易風(fēng)向來冷情，在秦樓楚館里也是賣藝不賣身的，偶遇知音不過是幾天的事，竟是這么快就發(fā)展到此般程度。想來那位知音琴技定是上佳，是以才會惹得冷情的易風(fēng)愿意做出如此大的犧牲。
我真真是越來越想去會一會易風(fēng)的知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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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三更時，我猛地睜開了眼，從床榻上坐起時，桃枝的聲音也隨之傳來，“郡主？”我撥開帳簾，桃枝已是從矮榻上起身，點了盞燈，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張嘴，“你……”
桃枝嘿笑一聲，道：“跟了郡主這么多年，又怎會不知郡主心思?？ぶ髌饺绽镒铌P(guān)心的便是易風(fēng)公子，可今夜桃枝同郡主說起易風(fēng)公子時，郡主卻是興趣寥寥。桃枝心想郡主心中定是藏了些事情，而這些日子來，王府里唯一的變數(shù)便是沈公子，郡主每日同王爺王妃請安過后總要去沈公子的院子里問一問。常言道事不過三，郡主都問了三次，今夜必定會有所動作。”
桃枝上前來，替我披了披風(fēng)，又為我穿了鞋襪，方是雙眼亮晶晶地瞅著我，“郡主，我們走不？再不走恐怕就來不及了?！?br/>
看來對于這個跟了我十多年的丫環(huán)，我還是不太了解。
我跳下床榻，“走吧。小聲些，莫要給梨心發(fā)現(xiàn)了?！?br/>
我與桃枝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院子，避開了巡邏的侍衛(wèi)，偷偷摸摸地溜進了沈珩的院子里。小廝在樹下的石桌上打著瞌睡，看來沈珩還未回來。
我給桃枝使了個眼色，桃枝便去叫醒了那小廝。小廝見到我時，嚇得趕緊跪在地上，“郡主，小的不是故意睡著的。”
我擺擺手，無暇搭理他。桃枝道：“郡主讓你回去。”
小廝誠惶誠恐地看了我一眼，桃枝又道：“郡主不會罰你，你大可放心?！毙P這才退下了。我笑瞇瞇看著桃枝，“桃枝，你真是懂本郡主。”
桃枝避開了我的眼神，把提著的燈擱到了石桌上，又不知從何處變出了個食盒來，里邊裝滿了各式糕點，還有一壺溫好的茶。我看向桃枝的目光愈發(fā)和善，這丫環(huán)實在是太細(xì)心體貼了。
我喝著茶，品著糕點，開始等沈珩。糕點用了一半，茶也喝了半壺，可沈珩始終還沒有出現(xiàn)。我有些乏了，哈欠連連。
桃枝也開始打哈欠了。
我懶懶地問道：“什么時辰了？”
桃枝想了會，才答道：“回郡主，快卯時了?！?br/>
我道：“茶涼了，你再去溫一壺過來?！?br/>
桃枝離開后，院子里就剩下我一人，我單手支頤，眼皮不停地往下掉，快要合上時，忽有一股熟悉的熏香竄進我的鼻里，我迷迷糊糊地喊了聲“易風(fēng)”。
易風(fēng)的衣袍總愛熏香，尤愛甘松香，每回我去聽易風(fēng)彈琴時，總會染回一身的甘松香。
“易風(fēng)”遲遲沒有應(yīng)我，夜風(fēng)一吹，我也猛然驚醒過來。不對，易風(fēng)怎么可能會在這種時候出現(xiàn)在西陵王府？我急急抬眼望去，對上了沈珩的目光，他一臉復(fù)雜之色地看著我，神色晦明晦暗。
“沈珩？”頓了下，我才改口，“師父？”
沈珩卻是拉起我的手，像是做了千萬遍似的，一點違和感也不曾有，他拉著我進房，“你身子不好，怎么在外面坐著？”
沈珩將我安置在軟榻上，摸了摸我稍微有些冰涼的手，眉頭輕蹙，又給我塞了個手爐，道：“雖是入春了，但夜里還是容易著涼，下次你等我回來，可要記住了，在房里等便好，莫要在外面。知道了么？”
沈珩這語氣聽起來很是熟稔。
我頓時有些搞不清狀況，明明是我來興師問罪的，現(xiàn)在似乎調(diào)換了過來？
“伸手?！?br/>
我猶豫了下，還是把手伸了出去。沈珩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我剛想開口，沈珩一個眼神飄了過來，竟讓我硬生生地止住了。
沈珩收回手，又道：“還好并無大礙，阿宛，下回真的不許這么做了?！鄙蜱裼謥砻业念^，“曉得了么？”
我還是沒搞懂情況，我一句話都不曾開口，沈珩便說上了一大堆，讓我連插嘴的余地也沒有。我干巴巴地看著沈珩，沈珩似乎在等著我應(yīng)一聲“曉得了”，不過……本郡主哪里是這么好相處的人。
先不說沈珩莫名其妙地失蹤三日，一回來又對我說些怪話，什么下次你等我回來……哪里可能還會有下次？我微微地動了動，避開了沈珩的手，冷靜地望著沈珩道：“師父，你可是喝醉了？怎地盡說些怪話？”
沈珩的手一顫。
我繼續(xù)道：“我阿爹請你出山當(dāng)我?guī)煾?，可你卻什么都沒教我就消失了三日，也不曾告訴府里的人你去了哪兒。若不是我今夜來堵你，想必師父你還得繼續(xù)失蹤罷？且……”我一本正經(jīng)地道：“雖說你是我的師父，我也曉得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理，但我阿爹自我及笄后也甚少觸摸我……”
沈珩收回了手，攏在了袖中。他眼里有失落之色一閃而過，剎那間，我竟是有種感覺眼前這溫文儒雅風(fēng)華絕代的男子瞬間衰老了十年。
我頓時有些不忍心，但是細(xì)細(xì)一想，我說的也沒有錯。
沈珩似乎很艱難地開口，語氣黯然，“阿宛，是我忘了?！?br/>
我道：“忘了？忘了什么？”
沈珩的臉上此時恢復(fù)了跟往常一樣的神色，他淡淡地道：“為師隱居久了，一時不曾習(xí)慣外間的規(guī)矩。這回是為師不好。明日我便開始教你?！?br/>
恰好桃枝的聲音響起，“郡主？你在里面？”
我應(yīng)了聲，從軟榻上起來，把手爐放下，對沈珩道：“師父明日要教我的，可不要又跑了?！?br/>
沈珩頷首，“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推門而出，把門關(guān)上時，我見到沈珩坐在我方才的位置上，手里抱著我剛剛放下的手爐，眉梢間隱隱有落寞之色。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有新更呀，不要漏了呀~~~
☆、第五章
沈珩說到做到，次日一大早便來到我的院落里。梨心前來通報時，我還睡得迷迷糊糊的，打了哈欠，翻了個身子，也未聽清梨心說了什么，擺擺手便打發(fā)了梨心。
不知過了多久，桃枝的聲音像是在天邊響起，“郡主，沈公子在外邊等了一炷香的時間了。若是被王爺知曉郡主您把沈公子擱在外邊這么久，定會罰郡主的。”
仿佛有道閃雷劈下，我驚得從床榻上跳起，本郡主什么都不怕，就是怕阿爹的懲罰。
“快！洗漱梳妝！”
桃枝端來溫水伺候我洗漱，梨心手腳麻利地替我挽了發(fā)髻，妝匣里發(fā)簪步搖甚多，梨心問我要戴哪一支，我略略掃過，也沒注意什么便直接道：“隨便挑支顏色亮麗些的。”
待一切畢，又是一炷香的時間了。
我見到沈珩時，他正坐在檀木椅上，手握書卷看得入神，我瞥了眼書名，險些就嚇得魂飛魄散。前些日子，我甚是無聊便吩咐了桃枝去坊間里買些話本回來，越是不入流便越好。桃枝果真是懂我的，買回來的話本都頗合我意，有一日我閑得慌便隨意挑了本半躺在軟榻上翻看，殊不知里邊盡寫些淫靡之事。
我偷偷摸摸地去秦樓楚館多了，耳濡目染之下，倒也不覺得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看這些有何不妥。我看得津津有味，正感慨人的肢體竟可如此柔軟時，阿爹忽然來了，我嚇得趕緊藏好。
匆忙之中，我也不知塞哪兒去了。
阿爹走后，我驚嚇之余也忘了那本淫靡的話本了。
如今見著了沈珩，再瞥見他手中的書卷，我方是記起了有這么一回事。不過沈珩看得一本正經(jīng)的，又讓我產(chǎn)生出一種沈珩在看四書五經(jīng)的錯覺。
我揣摩著，顫顫巍巍地開口：“師……師父……”
沈珩抬眼，“阿宛起身了？”
我點頭。
沈珩指了指他身側(cè)的位置，“坐?！?br/>
我堂堂一郡主竟也乖乖地聽了沈珩的話，頗是心虛地坐下。我擔(dān)心沈珩會不留情面地指出我看淫靡話本一事，便先把周圍的丫環(huán)小廝給屏退了。
待所有人離去，沈珩問：“你覺得此話本如何？”
我一怔，心想莫非沈珩欲要慢慢引導(dǎo)我？是以才不一來就劈頭蓋臉地指出我的不是？我琢磨了又琢磨，方給出了兩字，“甚好?！?br/>
“甚好？”沈珩重復(fù)了我的話，又道：“怎么說？”
我努力地回想話本說了些什么，只可惜我記性不大好，只記得此話本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那淫靡銷|魂之事，我便道：“話本中的夫妻感情之深，委實讓人潸然淚下……”我坐得離沈珩很近，眼角一掃便掃到了一小部分的內(nèi)容，我一目十行看之，又感慨道：“李娘子身患重病也要與其夫行魚水之歡，只為早日能替李公子傳宗接代，其氣魄其孝義其情深感天動地呀……”
這番說辭信手拈來，說得本郡主也覺得頗是有理。
沈珩忽然合上話本，瞅著我，又問：“他們?yōu)楹我恤~水之歡？”
“夫妻不行魚水之歡，如何傳宗接代？”
沈珩問：“他們?yōu)楹文芙Y(jié)成夫妻？”
師父在考驗我么？這些問題怪刁鉆的。我想了想，道：“因為要順應(yīng)天道？”
沈珩又問：“為何要順應(yīng)天道？”
我被問得有些不耐煩，便拿話本里最常出現(xiàn)的四字來應(yīng)道：“兩情相悅便是順應(yīng)天道?！?br/>
沈珩的眸色微深，他的語氣愈發(fā)溫和，“阿宛，你可知何為兩情相悅？”
沈珩問倒我了。
每每遇著跟情之一字相關(guān)的問題，我總是答不上來。我并不笨，教我的夫子也贊我慧質(zhì)蘭心，可是一旦跟碰上情字，桃枝跟梨心都想通了，我卻無論如何絞盡腦汁也不想不明白。
就好似去年相府千金跟一侍衛(wèi)私奔了，我聽聞那侍衛(wèi)家中窮苦，長相又頗是平庸，也不擅樂曲，思來想去，仍是沒想出相府千金為何心甘情愿地那侍衛(wèi)私奔，后來聽說他們?nèi)兆舆^得還不錯，我得閑時去瞅了眼，相府千金穿著粗布麻衣與一黝黑壯漢在田里辛勤勞作，日頭曬得緊，可相府千金依舊笑呵呵的。
我感嘆：“她也許是中了巫蠱之術(shù)。”
梨心頗是汗顏，“郡主，這是真愛！”桃枝附和道：“有情飲水飽，只羨鴛鴦不羨仙?！?br/>
至今我仍是疑惑不解，如今再聽沈珩問我一句“你可知何為兩情相悅”，我只覺頭都大了，訥訥地道：“不曉得?！?br/>
沈珩輕嘆一聲，望我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我看不懂的情緒，我想起昨夜關(guān)上門時見到的沈珩，眉梢間的落寞淺淡，讓人久久不能忘懷。
他忽然呢喃了句，“原來你當(dāng)初就是此般心態(tài)……怪不得怪不得……”
我聽得云里霧里的，不過見沈珩不再糾結(jié)話本了，心中也喜，問：“師父，你今日教我什么？”
孰知沈珩卻緩緩起身，“待阿宛學(xué)會何為尊師之道，為師再教你。”
我一聽，頗是委屈，也倏地彈跳起來，“我哪兒不尊你了？”頓了頓，想起昨夜我說的那番話，莫非沈珩為此記恨上我了？哪有人肚量如此小？我憤憤地道：“昨夜的確是你不對，你摸我的手又碰我的頭！”
“與昨夜無關(guān)?！?br/>
我道：“你分明就是在記恨昨夜！”
沈珩的目光忽地在我的發(fā)髻上停留了一會，他垂眼淡道：“阿宛，為師明早再來?！?br/>
沈珩離去不久后，梨心和桃枝進了來，桃枝好奇地問：“郡主，沈公子教了你什么？”我道：“本郡主心情不爽利。”
夫子說過我慧質(zhì)蘭心，方才沈珩一說那話，我便已是明白了沈珩的意思。他只是在惱我怠慢他了，讓他獨自一人在外面等了這么久，可我平日都不曾這么早起來，沈珩又不曾特意囑咐過，天才曉得要何時起來。
此人真真是別扭極了，有話也不直說偏要拐彎抹角地提醒我，若是我笨一些，明日豈不是又要等著沈珩來指責(zé)我不懂尊師之道？
我自出生以來，府中誰不是待我恭恭敬敬的？即便是阿爹三番四次在請來的大夫，也不曾像沈珩那般！沈珩憑什么指責(zé)我？
憑什么？憑什么？他憑的不過是阿爹的寵信！
沈珩，我跟你梁子結(jié)大了！
我拍案怒道：“明日卯時一刻便叫本郡主起來，備好茶水糕點恭候師父大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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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恐翌日起不來，我當(dāng)夜早早便睡了。次日卯時未到，我早早就起了身，換好衣裳吃過早膳就等著沈珩大駕。我今日禮數(shù)都做足了，我就不信他還能抓我什么把柄！
沈珩進來時，我笑容可掬地喊了聲“師父”。
沈珩望向我時，目光卻是先落在我的發(fā)髻上，但很快又與我的眼睛相望，他滿意地點頭，“孺子可教也，以后你便在這個時候起來?！?br/>
我道：“是，師父?！?br/>
沈珩道：“為師從今日起教你習(xí)武，你經(jīng)常犯病，歸根到底還是因為身子太弱。習(xí)武可助你固本培元，且能改善你身子如今的狀況。”頓了下，沈珩又道：“待你學(xué)有所成，我再教你習(xí)奇門遁甲術(shù)或是巫蠱之術(shù)……”
沈珩抿抿唇，似乎在猶豫些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此刻默念要做足徒弟的本分，很貼心地為師父解憂，“師父有話不怕直說?！?br/>
沈珩閉眼，過了會才睜開眼來，“若是你當(dāng)真想學(xué)房中術(shù)，為師也是能教你的。”
我的面皮一抖。
沒想到那天我隨口而出的話，沈珩竟是真的記在了心底。當(dāng)初不過是想要為難他，如今反倒是被他將回一軍，我咬咬牙道：“謝過師父。”
沈珩似乎不放心我，又叮囑道：“你若是當(dāng)真想學(xué)，為師可以教你。你莫要去尋其他人?！?br/>
我心道，好端端的我去找其他人學(xué)房中術(shù)作甚？這沈珩真是奇怪。
不過我今日決定要當(dāng)個好徒弟，師父說一我絕對不說二，是以便乖巧點頭，應(yīng)道：“好?！?br/>
沈珩頷首，“趁現(xiàn)在天剛亮，阿宛你圍著王府跑五圈罷?！?br/>
我懵了，“五……五圈？”
王府何其大，走一圈都能累垮我了，更何況是跑五圈。沈珩這師父是想害死我吧？
沈珩道：“莫不是阿宛連這么簡單的一點都做不到？”
我咬牙切齒地道：“師父說的，阿宛自然會照做。”
我心里憋了股氣，心想絕對不能在沈珩手里落下把柄。為了這口氣，我竟是很奇跡般的每日都在卯時起來，且圍著偌大的西陵王府跑了整整五圈。起初辛苦得讓我的腰身都瘦了整整一圈，可是逐漸的，卻也沒那么辛苦了。一個月后，我可以氣不喘心不跳地跑完五圈，然后轉(zhuǎn)過身來，對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沈珩說道：“師父，我跑完了?！?br/>
沈珩面色平淡，不過眼里卻有細(xì)微的笑意，他微微頷首，道：“不錯。作為獎勵，明日我教你習(xí)巫蠱之術(shù)?！?br/>
我道了聲“好”。
沈珩此時緩緩走近我，“阿宛，你心里可是還在惱我？”
我一怔。
沈珩淡笑道：“我知你在惱我，惱我不曾跟你說清楚便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zé)你。但是阿宛你想，若是最開始我就同你說翌日要在卯時起來，你可又真的會聽進我的話？”
不得不說，沈珩真真是是懂我的性子。
若是沈珩在最開始的時候，跟我說翌日要在卯時起，且要圍著王府跑五圈時，我定會不愿，也許最開始會堅持個幾日，但絕對堅持不了一個月，如果心底沒有那股氣在的話。
其實細(xì)細(xì)想來，沈珩待我真的很好。
這一個月以來，我雖是卯時起，但沈珩亦是在卯時就到我的院落里，沈珩的院子離我的院子距離不近，他起碼得在卯時未到就起身。我圍著王府跑的時候，無論快慢，沈珩始終會跟在我身后，我起初累得腳酸，沈珩便拿了藥酒讓梨心替我擦，還費勁心思地?fù)v鼓我的藥膳。
平日里王府里的那些廚子做的藥膳都不合我口味，皆是帶了濃濃的藥味，可沈珩親自做的，卻是色香味俱全，惹得我每日都在期盼沈珩給我做的膳食。
我這回方是真真正正的心悅誠服地認(rèn)了這個師父。
我道：“師父，你真懂我，比桃枝還要懂。”
作者有話要說：師父泡妞心得：要追回阿宛，就要抓住阿宛的胃！至于調(diào)養(yǎng)身體嘛……大家可以往不純潔的地方想~~~
另外，師父叫沈珩呀，不是溫衍的衍呀……
ps.這坑爹的JJ，我11點碼完更新，花了一個小時在跟作者后臺戰(zhàn)斗?。?！
☆、第六章
在沈珩的調(diào)理之下，我的氣色愈發(fā)好看。自沈珩到來，已過了一月有余，而我也不曾做過那怪夢。爹娘很是欣慰，見到沈珩時，笑得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縫了。
五月初，沈珩要教我奇門遁甲術(shù)。我坐在書案前，聽沈珩同我講形形□的陣法。我起初說想學(xué)只是想難為沈珩，實際上我對此一點也不感興趣。
是以沈珩向我傳授奇門遁甲術(shù)時，我總是走神，盯著沈珩好看的唇瓣張張合合，也沒聽進多少個字。我連連打了幾個哈欠，以手支頤，欲要全神貫注地聽講。
沈珩停了下來，踱步到我身前，“阿宛累了？”
我道：“師父，師父難得出山一趟，我也不曾好好地陪師父游建康城，這委實是徒兒的過錯。不如今日我們暫且放下奇門遁甲術(shù)，去外邊走走？如此倒也不負(fù)這明媚陽光?！?br/>
沈珩沉吟片刻，眼里含了絲笑意，“難得阿宛有心，我們便出去走走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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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武功高強的沈珩一道出門，我連侍衛(wèi)也不帶了，只有桃枝在身后跟著。建康是南朝都城，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鋪林立，其繁華自是不必多說。我與沈珩在街道邊緩慢行走，許是沈珩樣貌氣質(zhì)過于出眾，打從我們一出王府，總有姑娘家不經(jīng)意望過來的目光。
雖說沈珩不曾細(xì)說自己的身份，但從那一夜偷聽阿娘和兄長的話可得知，沈珩是北朝人。聽聞北朝民風(fēng)嚴(yán)謹(jǐn)，姑娘家不得拋頭露面，即便出個門也得戴上幕籬。而我南朝民風(fēng)開放，即便是未出閣的姑娘在大街上對自己心儀的男子拋媚眼，也不會引起非議，若是兩人能結(jié)為秦晉之好，那更是美談一樁了。
我擔(dān)心沈珩不能適應(yīng)，便低聲對他道：“師父不必介懷，建康女子皆是如此，她們并無惡意，只是師父生得太過好看，一時間才會讓她們情不自禁……”
沈珩莞爾一笑，“第一天見到阿宛便已見識了南朝民風(fēng)?！?br/>
想起與沈珩的第一次見面，我不禁有些羞赧，如此直接就問他懂不懂房中術(shù)，比起這些只敢偷看沈珩的女子，的確是小巫見大巫了。
我揚揚下巴，調(diào)侃道：“南朝的姑娘美貌熱情，師父不如在南朝給我找個師娘？我看坐在那兒的黃衫姑娘就不錯?！?br/>
沈珩卻是瞅著我道：“南朝姑娘的確貌美且熱情?！鄙蜱耥铄洌乙惶а劬屯M了他的眼里，黑幽幽的雙瞳里倒映著我的影子，“第一天見到阿宛，我亦是見識過了?！?br/>
唔，沈珩這是在夸我貌美？
我高興地道：“所以才讓師父找個南朝姑娘來給我當(dāng)師娘，以師父的皮相與將來師娘的皮相，若生了男娃定是貌比潘安，若為女娃也必是傾城之姿。”我摸摸下巴，琢磨著，“師父，不如這樣吧，待我成親了也生了娃，我們便讓孩兒訂個娃娃親，如此我跟師父就是親上加親了?！?br/>
我話音一落，沈珩幾乎就是同時扭過頭，留下一張冷峻的側(cè)臉對著我。我看得出來沈珩不高興了，可我也不知究竟是哪兒惹著他。我瞅了瞅沈珩的側(cè)臉，他忽然加快步子把我甩到了后面，這回連臉都沒有了，就剩下一個背影了。
桃枝小聲地說道：“郡主，沈公子也許不喜歡娃娃親。”
我心道：師父真是小氣，不就結(jié)個娃娃親，有什么大不了的。難不成本郡主的孩子還能差到哪兒去？我瞪了沈珩的背影一眼。
沈珩似有感應(yīng)一般，驀地轉(zhuǎn)身。我的表情來不及收斂便被沈珩看盡了，他往我這走來。我道：“師父，莫不是你嫌棄南朝人？”
“不是?！?br/>
我又道：“那師父是嫌棄阿宛的孩子了？”
沈珩面色一顫，似是想到了什么，方才還是紅潤的臉色剎那間血色全無，痛苦悔恨之色一閃而過。我不曾想到師父會有這么大反應(yīng)，趕緊道：“我說笑的，師父莫要介意?！?br/>
“我……”沈珩艱難地開了口。我發(fā)現(xiàn)沈珩袖下的手掌握成了拳頭，過了好一會才緩緩地松開?！鞍⑼穑瑢Σ黄?。”頓了下，沈珩又道：“我不會嫌棄你的孩子，阿宛的孩子，我喜歡都來不及了又怎么會嫌棄？方才我并沒有惱你，只因我曾發(fā)過誓言，我此生非她不娶。如今她還不識我，情路漫漫，若是應(yīng)承了你，興許會耽誤了你的孩子?！?br/>
桃枝忽道：“原來沈公子已經(jīng)有了意中人呀?！?br/>
又是情之一字，我興趣寥寥，恰好此時肚子也餓了，我道：“師父，來建康城，一定要去的地方就是一品樓?，F(xiàn)在正午，也該用午飯了，我們?nèi)ヒ黄窐前?。?br/>
沈珩道了聲“好”。
一品樓的位置有些遠(yuǎn)，我們走了約摸有一炷香的時間才到了。我和兄長來的次數(shù)多了，一品樓的掌柜小二都識得我們。我剛踏進門，小二就諂笑著迎上來同我行禮，“郡主萬福，這邊請這邊請?！?br/>
上了樓，小二把我?guī)У搅硕贩块T前，小二把門一推，“郡主，里邊請。”
我卻停下了腳步，“一品房有人了？”
一品樓的廂房皆是以數(shù)字命名，數(shù)字越小，從廂房里望出去的景色越美。一品樓臨江而立，從一品房里頭望出去的江景更是美不勝收。
小二臉色頗為惶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答道：“回郡主，有人了。”
我也不是倚仗權(quán)勢橫行霸道的人，我思量一番，便道：“你且去一品房問問，愿不愿與我們換房。若是愿的話，他們的午飯錢便算到我頭上，他們下回再來的話，也一樣算在我頭上。”
小二一臉為難，“郡主，這……那……”小二結(jié)結(jié)巴巴的，也不知想說些什么。我聽得眉頭緊皺，心生不悅。
沈珩此時道：“阿宛，我看著二品房也不錯，就在此間吧。”
看在沈珩的面子上，我壓下心中不悅，道：“就這間。”
小二一臉感謝地看了沈珩一眼，又對我道：“郡主，可是老規(guī)矩？”
我問沈珩，“師父用飯可是有何禁忌？”
沈珩搖頭。
我擺擺手，“就老規(guī)矩吧。”
小二道：“菜馬上就來了，還請郡主稍等一會。”片刻后，一品樓的掌柜端了壺酒上來，笑容可掬地道：“最近一品樓新釀出了一種酒，名為蒲桃酒，味甜不易醉，特請郡主品嘗品嘗?！?br/>
我心知這掌柜是上來給我請罪的，不過看在他呈上新酒的份上，本郡主也不與他計較。
遂頷首笑納了。
桃枝捧起酒壺為我和沈珩各斟了一杯，我淺酌一口，果真如掌柜所言，味兒甜絲絲的。一杯盡，桃枝又前來斟酒，兩杯畢，我感嘆道：“這酒味兒不錯，用完飯讓掌柜送幾壇回府?！?br/>
沈珩卻道：“你若喜歡，改日我也可以試著釀一釀?！?br/>
我一聽，眼睛一亮，“當(dāng)真？”
沈珩含笑道：“不過你不能多喝，你身子不宜喝酒過量?！?br/>
我笑呵呵地道：“我曉得的，凡事不可過量，這話我是一直記在心里頭的?！?br/>
桃枝瞅瞅我，又瞅瞅沈珩，表情怪異。
我注意到了，問：“桃枝，你這是什么表情？”
桃枝輕咳一聲，“回郡主，桃枝只是覺得……”
“覺得什么？”
“覺得郡主跟沈公子方才的對話頗像是平日里的王爺和王妃……”
沈珩輕笑一聲，模樣看起來似乎很愉悅。我不懂桃枝這話究竟哪兒取悅了沈珩，剛想問問時，對面的一品房驀地傳來一縷琴音，隨后又停頓了一會，緊接著便是一首行云流水的古曲。
我心中一喜，是易風(fēng)！
易風(fēng)的琴曲我聽得多，但凡是他所彈奏的琴曲，無論是蒼涼哀怨的或是大氣磅礴的亦或是輕盈靈動的，易風(fēng)總能將自己的性子融進琴曲里，讓那幾分冷情恰恰好地譜出別具風(fēng)格的篇章。
我起身，也忘記了沈珩還坐在我對面，急急地欲要往一品房奔去，難得出來，竟然能遇上易風(fēng)，委實讓我心花怒放。我剛轉(zhuǎn)身，邁了幾步，沈珩的聲音就響起，“阿宛，易風(fēng)在一品房，那么太子也定會在。”
我一愣，回首看著沈珩。
沈珩淡道：“若是只有易風(fēng)一人在的話，方才小二就不會不敢過去問了?！?br/>
這話說得有理，剛剛小二沒理由會拒絕我的，畢竟我這郡主的身份擺在他面前，除非一品房的客人身份比我還要尊貴。且易風(fēng)喜靜，不可能會獨自一人來一品樓，除非是陪客。而易風(fēng)被太子包下又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不會有人敢在老虎頭上拔須的。
所以，沈珩說得對。
一品房里的人肯定是太子跟易風(fēng)。
沈珩果真是細(xì)心如塵，方才若是無沈珩的提醒，我現(xiàn)在肯定就是貿(mào)貿(mào)然地闖進去了。而爹和兄長如今的立場又不對頭，到時候我惹怒了太子，估摸就不好收場了。
不過……
沈珩又怎知彈曲的人是易風(fēng)？
作者有話要說：默默，果然保持日更神馬的太困難了?，F(xiàn)在俺唯一可以給的保證是做到隔日更。
日更啥的，我會盡量努力的。
下一章男配出場。
托腮，雖然易風(fēng)這名字出場了好多次，但是太子殿下才是真正的男配呀~~
☆、第七章
本想問沈珩一句的，但我轉(zhuǎn)眼一想，沈珩之前也曾聽過易風(fēng)的琴曲，以沈珩細(xì)膩的心思能猜出來應(yīng)該不是難事。且阿爹也說了，沈珩是高人，高人的想法不可以常理束縛之，簡而言之，高人的心思你別猜。
菜肴上來時，我與沈珩相談甚歡。
沈珩說到在深山里隱居時，我頗是好奇地問：“以師父之才，若是入仕，在北朝也應(yīng)該能謀個一官半職。且?guī)煾改昙o(jì)也不大，怎么會去隱居了？”
沈珩淺酌了一口蒲桃酒，擱下酒杯時，方瞅著我道：“阿宛可聽過姜太公釣魚這個典故？”
我恍然大悟，沈珩之名已經(jīng)遠(yuǎn)傳南朝，在北朝定是也不用說了。如此能人隱于山林，若北朝君王是個重才的，遲早都會派人來請沈珩出山入仕。
這也就是沈珩口中的愿者上鉤吧。
我道：“師父高招?！北徽埲胧烁鲃又\求一官半職，兩者衡量之下，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沈珩忽然問道：“你與易風(fēng)是如何認(rèn)識的？”
我微怔，沈珩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似是對我與易風(fēng)如何相識極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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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易風(fēng)，我不能不想起幾年前的事。我之所以會去秦樓楚館，都是我兄長惹的禍。兄長有一群狐朋狗友，前幾年兄長及冠時，就鬧哄著說要讓兄長開葷。我當(dāng)時并不知開葷為何意，以為兄長要撇下我一人獨自去尋樂，便又哭又鬧地纏著兄長。兄長向來拿我沒辦法，只好讓我女扮男裝，偷偷地攜著我去了秦樓楚館。
秦樓楚館有兩個館子，兩館并肩而立，左邊是群芳館，又右邊是南風(fēng)館，中間有一廊道打通，可各自通往。兄長跟他那群狐朋狗友進了群芳館，一坐下鶯鶯燕燕便圍了上來，那脂粉味濃厚得讓我?guī)子麌I吐，我忍不了了就悄悄地出去喘口氣。
秦樓楚館極大，加上我又是不識路的，出得來卻忘了回去的路。當(dāng)時我年紀(jì)小，別人也認(rèn)不出我是女扮男裝，我拉了個路過的人，比劃著我兄長的模樣，問他有沒有見過。他表情認(rèn)真地思索了好一會，才回我：“如此俊朗的公子，應(yīng)該是在南風(fēng)館那邊。”
如今想起，當(dāng)初那人定是以為我去找小倌的。
不過當(dāng)時我見他一副認(rèn)真的模樣，也信了他當(dāng)真是見過我兄長的，遂在他的指引之下，我去了南風(fēng)館，誤打誤撞地沖進了易風(fēng)所住的隨風(fēng)閣里。
易風(fēng)那時還不是南風(fēng)館的頭牌，是以我才能這么輕易地就闖了進去。
然后我見到了易風(fēng)。
他一身竹青色的寬袖長袍，膝上臥有五弦琴，他微微垂著頭，漫不經(jīng)心地在調(diào)琴，錚錚琴音響起。明明只是不成調(diào)的琴音，可在我的耳中卻是彷如天籟。
我走到易風(fēng)面前，笑意盈盈地道：“你長得真像我府里養(yǎng)的那盆翠竹?！蔽倚乃家幌蚝艿?，可偏偏對易風(fēng)卻有種莫名的熟悉感，總想著要去親近他。
易風(fēng)眉頭微蹙，目光怪異地看著我。
我不介意他的無理，又笑瞇瞇地說道：“我叫蕭宛，你叫什么？”
易風(fēng)依舊是眉頭緊蹙，不過眼中多了分古怪之色，“西陵王府的郡主？”
我點頭，“我喜歡你的琴聲，以后本郡主罩你?！?br/>
而此時外頭傳來兄長喚我的聲音，我在懷里亂摸一通，找到一面玉牌塞給了易風(fēng)，“我下回再來找你，說好了，你下回要彈曲給我聽。”
出去后，我給兄長罵了一頓。不過心里頭仍舊是喜滋滋的，總覺得活了十幾年，平平淡淡的生活里終于遇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鮮明得讓我想鼓足了勁去接近。
自從那一次遇見了易風(fēng)，此后一趁爹娘不注意便往南風(fēng)館里跑，跟易風(fēng)一回生兩回熟，到了后來老鴇也曉得了我，不過卻也不敢聲張。兄長知我喜歡聽易風(fēng)的琴曲，也沒有阻攔，反而是替我遮瞞了不少。所以至今為止，我與易風(fēng)交情頗深的事也無多少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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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易風(fēng)如何相識的，也不是什么見不得光的事。我沉吟片刻，便長話短說地同沈珩講了，講到我第一眼見到易風(fēng)的時候，沈珩插了句，“你覺得對易風(fēng)有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我感慨道：“人若有前世今生，那么我上輩子肯定是跟易風(fēng)相識?！?br/>
沈珩接下來沒有說話，目光閃爍著，沉默地聽完了我是與易風(fēng)如何認(rèn)識的。講完后，我口有些渴，想要喝杯蒲桃酒時，沈珩卻親自給我倒了杯茶，“即便是果酒，也不宜喝多?！?br/>
我道：“我只喝了三杯?！?br/>
沈珩說道：“不，你喝了三杯半，最起初的兩杯，最開始講到易風(fēng)時，你喝了半杯，桃枝又給你斟滿了。說到你兄長痛罵你一頓時，你又飲盡了一整杯?！?br/>
桃枝道：“郡主，沈公子說得對，你確實是喝了三杯半的蒲桃酒?！?br/>
我不禁咋舌，方才見沈珩聚精會神地聽著我說話，未料他卻是連我喝了多少杯酒也記在心底。我干笑一聲，也不執(zhí)著了，喝了沈珩遞過來的茶。
又坐了一會后，我才道：“建康城可看的地方不少，如今飯也用了，師父，我們?nèi)ブ車纯?？?br/>
沈珩頷首。
遂我們?nèi)吮闫鹕頊?zhǔn)備離開二品房，桃枝推開房門時，很湊巧地對面也推開了房門。兩間房本來就是面對面的，這會門一開，就成了我們?nèi)烁黄贩坷锏奶拥钕潞鸵罪L(fēng)面對面了。
我雖是貴為郡主，但是因為從小體弱多病的緣故，不曾進宮覲見過帝后，更不曾見過這位太子殿下。不過此情此景下，眼前只有兩人，我想認(rèn)不出誰是太子殿下也不行了。
我徐徐欠身行禮，“平月見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萬福?！?br/>
平月是我的封號，當(dāng)年阿爹被冊封為西陵王時，我也跟著被冊封成了平月郡主。不過平日里在府中也不常用，爹娘也不喊我平月，只有在宮中盛宴時別人提起我了，爹娘才會道小女平月如何如何?？傊?，在南朝貴女圈里，我這個平月郡主可以說是相當(dāng)?shù)牡驼{(diào)。
太子久久都沒有讓我平身，但我卻感覺得出有一道視線在打量著我。我這人直覺頗準(zhǔn)，太子定是知曉了我與易風(fēng)的事，所以不待見我，如今便想難為我。
但太子是君，我只能算得上是臣之女，我不欲給爹娘添麻煩，唯好咬緊牙關(guān)，保持不動的身姿。
“平月?！碧又貜?fù)了一遍我的名字，他忽然低笑了一聲，“我道是誰呢，原是西陵王的女兒，聞之的寶貝妹妹。”
我聽太子的口吻，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跳。太子喚我阿爹官職，卻喚我兄長表字，此話一聽，便知親疏。上回沈珩同我說，阿爹是站在三皇子那邊的，而兄長是站在太子這邊的，如今太子這么說我的身份，也不知他究竟會不會看在阿爹的份上來整我，亦或是看在兄長的份上放過我。
此時，易風(fēng)驀地向我行禮，“平月郡主萬福?！?br/>
我知易風(fēng)在幫我，若是太子不讓我起來，我也無法讓易風(fēng)起來。果然易風(fēng)在太子心中分量重，太子很快就懶懶地說道：“起來罷，今日是微服，宮中的虛禮就免了?！?br/>
桃枝扶了我起來，我還未對易風(fēng)說些什么，他就已是被太子親自扶起。我也在此時看清了太子的面容，心中不由一驚，竟是男生女相，一雙桃花眼美得讓身為女子的自己都不禁自行慚愧。
尤其是現(xiàn)在與易風(fēng)姿態(tài)親密地站在一塊，乍一看，還以為是哪位富家**出來尋歡作樂。
不過我曉得上位者大多脾氣不太好，我總是盯著他看也不好，所以只望了一眼便垂下了頭，阿爹常囑咐我做人要低調(diào)，在外邊莫要惹了權(quán)貴，尤其是司馬家的人。
而這位司馬家的太子，我估摸我有十條命也惹不起，尤其是如今局勢不明。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太子，將來他登基為帝，那我就有不好受的了。
我心心念念著這尊老佛爺趕緊離開，不過上天似乎不愿如了我的意。太子的聲音又不緊不慢地響起，“明遠(yuǎn)，這就是你口中常常提起的蕭宛？”
明遠(yuǎn)是易風(fēng)的表字，聽太子喚易風(fēng)的表字我并不驚奇，我比較驚奇的是易風(fēng)竟會在太子面前提起我。
易風(fēng)不卑不亢地回道：“正是?！?br/>
太子掃了我一眼，“也不過如此，明遠(yuǎn)你的眼光有待提高?！?br/>
我此刻巴不得易風(fēng)說一句“是”，然后趕緊拉著這尊老佛爺離開。但易風(fēng)卻在此時維護起了我來，“郡主是個極好的姑娘，太子殿下若是能跟郡主多多相處，定能發(fā)現(xiàn)郡主的好?！?br/>
太子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他嘴里咀嚼著“極好”二字，不善的目光又在我身上打量著。末了，唇角勾勒出一抹淡笑，“明遠(yuǎn)說極好肯定是有你的理由，不過……”話鋒猛地一轉(zhuǎn)，“我不喜歡明遠(yuǎn)在我面前稱贊任何人?！?br/>
易風(fēng)抿緊雙唇，過了好久才應(yīng)了一聲“是”。
我心道這太子真真是個醋壇子，想必剛剛易風(fēng)贊我，太子就打翻醋壇子了。不過看來傳聞倒也不假，太子對易風(fēng)當(dāng)真是上了心。只是太子身邊的人不好當(dāng)，伴君如伴虎，我一點也猜不著太子的心思。
太子總算是放過了我，臨走前，掃了我一眼，也掃了我身后的沈珩一眼，但是目光卻也沒有怎么停留。我心中頗是好奇，說起來，沈珩的相貌在易風(fēng)之上，太子既然能夠看上易風(fēng)，那么看上沈珩也不是難事，但方才卻只是漫不經(jīng)心的一眼，壓根兒就沒有把沈珩放在眼里，眼中甚至連一絲驚艷都不曾有。
我琢磨著，莫非這就是梨心口中的“真愛”？
作者有話要說：表示太子和易風(fēng)不是你們看到的那樣的??！
乃們猜猜，是太子跟阿宛上輩子有關(guān)系，還是易風(fēng)上輩子跟阿宛有關(guān)系？
☆、第八章
我大概是闖了禍，禍端便是司馬瑾瑜這混球。司馬瑾瑜是太子的名諱，當(dāng)然，我也只是在心里喊喊而已。那日回府后，我原以為此事就此別過。未料次日下朝時司馬瑾瑜同一群朝廷官員閑聊，司馬瑾瑜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聽說平月郡主病體已是痊愈，恭賀西陵王了?！?br/>
阿爹恰好路過，一張老臉干巴巴地笑了下。
此事是兄長告訴我的，兄長還說當(dāng)時阿爹的臉色難看到極點了，三皇子的臉色也不大好看。
我不知司馬瑾瑜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那天阿爹回府后，我立馬就被召去了。我將那日偶遇太子的事一五一十地道出，阿爹沉吟片刻，又喚來沈珩，細(xì)問我如今的身子狀況。
沈珩道：“已無大礙?！?br/>
阿爹神色微緩，輕聲嘆道：“那便好?！?br/>
阿爹離去后，我問沈珩，“師父，我爹是什么意思？”
沈珩輕聲道：“阿宛很快就要進入南朝的貴女圈。太子的話一出，阿宛估摸有一段時日不得閑了?！蔽⑽⒁活D，沈珩又道：“奇門遁甲術(shù)暫且擱下吧，待風(fēng)波平了，我再繼續(xù)教你。”
不出五日，王府就收到了各式各樣的拜帖，堆疊成山的拜帖讓我惆悵得只想將司馬瑾瑜踢進滄江里，好一解心頭之恨。但帖子一出，我若是不去未免顯得不近人情，只好咬咬牙，將所有不能得罪的邀約都赴了。
我不知司馬瑾瑜那混球還說了什么，我每每一赴約，公主也罷，郡主也罷，將軍府千金也罷，無不有意向我打聽司馬瑾瑜的事，天曉得我才跟司馬瑾瑜見了一面，又怎么知道司馬瑾瑜他喜歡吃什么，穿什么，更不知道司馬瑾瑜為何府中不曾有過姬妾！
可無論我如何向她們解釋，她們皆是笑意盈盈地看著我，眼里分明就是曖昧的神色。
我冤！我比竇娥還冤！
六月飛雪為何不去將司馬瑾瑜這廝給埋了？！
堪堪半月一過，我總算是落得清靜。我同沈珩大吐苦水，就差兩眼淚汪汪地去求沈珩趁夜黑風(fēng)高之際闖進太子府里把司馬瑾瑜給悄悄解決掉了。
沈珩聽罷，卻是不動聲色地道：“阿宛似乎對太子殿下格外上心？”
我怒道：“他如此欺負(fù)我，我哪能不上心？”這太子殿下真真是惹人厭，先是搶了易風(fēng)，如今又來欺壓我，若有機會定要往他身上貼三個字——黑心蟹！不僅僅心黑且橫行霸道仗勢欺人！
沈珩瞅著我，溫潤的目光里多了絲漣漪。我被沈珩盯得不自在，“師父你總瞅著我作甚？”
他只道：“我釀了蒲桃酒，你可要喝？”
我眼睛一亮，“要，當(dāng)然要?！蹦且蝗諒囊黄窐腔貋砗螅覍ζ烟揖频奈秲壕皖H是想念。我笑瞇瞇地道：“師父真厲害，無所不精通，竟是連釀酒都會呢。”
沈珩微微黯然地道：“以前時光難熬，便總想著學(xué)些新的東西。等以后你……”
我下意識地接道：“以后我什么？”
“喝喝看，合你口味么？”沈珩給我倒了杯酒，聲音溫和。我淺酌一口，沈珩有些緊張地瞧著我，似乎在期盼著什么，我笑道：“師父的酒比一品樓的還要更上一層?！蔽疫@話也是實話，我的胃口偏甜，師父釀的蒲桃酒甜味兒剛剛好，不濃不淡，恰好迎合了我的口味。
沈珩莞爾一笑，眼眸里笑意更甚，“阿宛最近可有做那個夢？”
說也奇怪，自從沈珩在王府里住下后便像是門神一樣，我竟真的沒有再做過那夢了，精神也一日比一日足。我搖了搖頭，道：“沒有。”
“其他夢呢？”
我細(xì)細(xì)一想，夢是有做過，但是誰會記得自己做過什么夢，遂道：“不太記得了?！?br/>
沈珩思索了一會，又是莞爾一笑，也不再提起這話了。不過我瞧沈珩眉目間似有愁思，便開口道：“我聽梨心說，師父這半月里并不常在王府里，可是在外邊遇到了什么事？若是有事，阿宛也能略盡綿薄之力為師父解憂?！?br/>
沈珩道：“無事?！?br/>
我道：“這風(fēng)波也算過去了，師父明日打算教我什么？”頓了下，我老實說道：“我對奇門遁甲術(shù)不太感興趣，師父不如教我別的吧?！蔽蚁肓讼?，又說道：“不如師父教我學(xué)些拳腳功夫？我看那一晚師父抱著我飛上屋頂?shù)墓Ψ虻故遣诲e。”
“好?！?br/>
翌日我已是換好了一身水紅色短打，磨拳擦掌準(zhǔn)備好好地跟沈珩學(xué)拳腳功夫。不過我還是小看了司馬瑾瑜的肚量，以為他折磨我個半月便會住手，這會我興致勃勃地等著沈珩，司馬瑾瑜身邊的侍衛(wèi)就來了，還帶了一張宮里的請?zhí)?br/>
侍衛(wèi)道：“今夜亥時一刻的夏日宴，太子殿下請平月郡主準(zhǔn)時赴約?！?br/>
夏日宴？這些日子與那些貴女打交道時也曾聽說過，每年都會有那么一回，邀請的對象都是都城里有權(quán)有勢的公子**。以前也不曾請我，本以為這回也與我無干，沒想到司馬瑾瑜竟是也把我拖進去了。若是曉得司馬瑾瑜會邀我，我早早就會臥床裝病，可如今他的侍衛(wèi)都到我眼前了，我這副精神颯爽的模樣，也裝不過去。
我唯好接了這帖子。
既然要參加宮中夏日宴，那么今日也不能跟師父學(xué)功夫了。我讓梨心去和沈珩說了聲，便開始著手今夜的宴會事宜。
太子親自開口邀我參加，去了后鐵定又是一番風(fēng)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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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也收到了請?zhí)炫c我一道前去。臨行前，阿娘生怕我在宮中闖禍，再三叮囑，又囑咐兄長好生照顧我，沈珩也在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
馬車往皇宮里行駛時，兄長問我：“阿妹，你師父跟你說什么？”
我眼珠子一轉(zhuǎn)，道：“……讓我少喝點酒，莫貪杯?！?br/>
兄長笑道：“你們倆倒是不像師徒?！?br/>
我嘿嘿一笑，“我和師父是高山流水。”
兄長把玩著腰間的玉佩，好一會才道：“阿宛，你師父深不可測，你小心些?！?br/>
我微微一怔，其實師父臨行前還跟我說了句，讓我小心太子。我曉得兄長是太子身邊的人，便不想跟兄長說這話。如今兄長卻反過來跟我說要小心師父？
兄長摸了摸我的頭，“聽兄長的話就對了，世道險惡，只有家人才不會害你?！?br/>
我點點頭，問：“兄長，這回夏日宴是雯陽公主舉辦的吧，你也是雯陽公主邀請過去的吧？”
兄長瞅了眼我的請?zhí)?，“雯陽公主與太子殿下都是汾元皇后所生，感情極好，雯陽公主邀請就等于太子殿下邀請?！?br/>
我湊了過去，頗是好奇地問：“兄長，太子殿下當(dāng)真是個好男風(fēng)的？”
兄長道：“這話你在我跟前說就罷了，在其他人面前可千千萬萬不能提?！?br/>
我使勁地點頭，“阿宛曉得的，兄長快說。”
兄長壓低了聲音道：“說起來，太子跟你有些相像？”
“相像？怎么說？”
“太子自小便一直在做同一個夢，相國寺的了空大師曾經(jīng)給太子算過一命，說是待太子遇見他的命中人后，那個夢就會停止了?！?br/>
我眨眨眼，“易風(fēng)是太子的命中人？”
兄長道：“也許是，也許不是?！?br/>
“欸，兄長，你就別打啞謎了。”
兄長無奈地道：“太子殿下的事，我就只曉得這么多?！?br/>
我繼續(xù)好奇地道：“那太子有無碰過易風(fēng)？”
兄長敲了下我的腦袋，“這些話你也敢說出口，若是讓阿爹聽著了，非要扒了你的皮?！毙珠L又笑道：“不過這事你倒是問對人了。太子殿下雖是包了易風(fēng)數(shù)月，但卻不曾碰過他，僅多是攬攬肩，聽聽曲。”
我摸摸下巴，“真是奇怪呀，我以為……”
兄長又敲我的腦袋，“以為什么？就算以為有什么也能往肚里咽，宮里可是吃人的地方，不是我們的王府?！?br/>
我撅嘴，“兄長你再敲，阿宛就變傻姑娘啦?！?br/>
兄長這才改敲為摸，道：“總之，進宮后少說話多看眼色。”
我瞥了兄長一眼，“兄長，我還等著你給阿宛找嫂子呢，可千萬別跟太子斷袖了?！?br/>
又是一個爆栗，疼得我眼淚直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我是勤奮的小蜜蜂~~~~~~
還有十來分鐘，俺就老一歲啦~~~~求祝福~~~~求一個比師父還溫柔比溫衍還要完美比寧恒還要忠犬的男人呢~~矮油，俺覺得俺太貪心了~~
☆、第九章
過了宮中南門，馬車便不能往前再走。我與兄長下了馬車，往舉行夏日宴的御花園走去。路程有些長，不過與兄長說說話，倒也不會無聊。
驀地，遠(yuǎn)處有馬車轆轆聲，兄長拉了我避到一邊，低聲道：“是三皇子的馬車?！?br/>
前段日子與不少貴女打交道時，我也摸清楚了這宮中的規(guī)矩。但凡進宮，過了南門就一律不允許使用馬車，當(dāng)然也有例外，比如太子，比如很受皇帝寵愛的雯陽公主，又比如這個風(fēng)頭旺盛的三皇子。
我還未見過三皇子的模樣，只知三皇子是當(dāng)朝萬千寵愛于一身的皇貴妃所生。
馬車經(jīng)過的時候，我悄悄地抬了下眼，恰好馬車的車簾被風(fēng)拂起，一清俊的男子面容便映入我的眼底，一閃而過?？熳叩接▓@的時候，兄長語重心長地道：“阿宛，你僅要記住一點。宮中沒有善人，每個人都是深不可測。”
我點頭。
兄長很是擔(dān)憂地道：“太子殿下親自邀請你來，為兄也揣摩不出太子的意思，等會到了御花園，記住要隨機應(yīng)變?！?br/>
我再點頭，又往四處張望了會，溜回目光時，兄長蹙眉道：“阿宛，你可有把兄長的話聽進耳里？”
我小聲地道：“聽進了聽進了，只是……人有三急，這宮中的茅廁在哪兒？”
兄長一愣，我又重復(fù)了遍，“兄長，阿宛想去如廁。”
兄長總算是聽進我的話，指了指東邊，“直走，右轉(zhuǎn)，直走，左轉(zhuǎn)，那兒有茅廁?！?br/>
我點點頭，“兄長，你先進去吧，我識路的?！?br/>
兄長似乎不放心我，但一個女兒家的去如廁，兄長跟來作甚？我推了推兄長，兄長拗我不過，唯好先去了御花園。雖是入夜了，但宮燈一盞盞的，亮如白晝，我按著兄長的指示很快便尋到了茅廁。
從茅廁出來時，不遠(yuǎn)處的樹林里陡然飄過一道白影，很湊巧地就被我見著了。雖說是匆匆一過，還未眨眼便隱入了樹林間，但我還是認(rèn)出了那背影來。
我與易風(fēng)相識五載，易風(fēng)即便是化成灰了我也能認(rèn)出他來。只是這種時候，易風(fēng)又怎么會出現(xiàn)在宮里？莫非是司馬瑾瑜帶來的？
我不做多想，腳步就已自動自覺地跟了上去。先不說是誰帶來的，宮中規(guī)矩森嚴(yán)，易風(fēng)即便有太子寵愛，若被有心人抓住了，難免也要受些苦頭。以我與易風(fēng)的交情，斷不能白白讓他受苦的。
所幸這些日子以來沈珩對我的鍛煉，我行起路來也快了許多。樹林里枝椏沉沉，斑駁錯亂的黑影像是吃人的妖魔，我心懷忐忑地跟了上去。約摸有一刻鐘，我方是看清了易風(fēng)的身影，依舊是平日的裝束，背影匆匆，也不知他要去哪兒。
我剛想叫住易風(fēng)，話音還未出口，忽有一內(nèi)侍打扮的人走了出來，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易風(fēng)公子”。
我微微一怔，屏住呼吸往樹干后躲。只聽內(nèi)侍又道：“請公子跟我來，殿下等公子很久了?！?br/>
我悄悄探出半個頭，見到易風(fēng)與內(nèi)侍出了樹林。我心知此時我最應(yīng)該做的事情便是當(dāng)作什么都不知道扭頭就走，但我還是忍不住又跟了上去，直到看見易風(fēng)與內(nèi)侍進了一座殿宇里后，我方是停住了腳步。
我左望望右望望，發(fā)現(xiàn)我迷路了。
幸好有一宮娥提著宮燈經(jīng)過，我如見到救命稻草一般趕緊拉住她，問：“御花園怎么走？”
宮娥有些警惕地看著我。
我這才想起，亮出腰間的玉牌。宮娥一瞧，面上警惕之色少了些許，同我行了個禮，才為我指了路。我記下后，又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指著方才易風(fēng)與內(nèi)侍進去的殿宇。
宮娥低眉順眼地道：“回郡主，是三皇子殿下以前住的宮殿?！?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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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御花園的時候，遲了整整一刻鐘，宴席上該來的基本上都來了。我本想默不作聲地溜進去的，但看起來似乎不太可能。我遞了帖子，門口的內(nèi)侍便高聲喊道：“平月郡主到——”
于是乎，在眾人矚目之下，我咧著干巴巴的笑容進去了。
首席上坐著司馬瑾瑜和雯陽公主，其余的貴女貴子坐在兩側(cè)，男為左，女為右。我眼角的余光一掃，阿兄在左側(cè)的第二個位置，第一個位置是空的，南朝皇帝子嗣稀少，只有四個皇子，兩個公主，其中二皇子早逝，四皇子不過三歲爾，那么第一個位置估摸是留給三皇子的。
我頗是忐忑地上前給司馬瑾瑜和雯陽公主行禮，所幸他們倆并沒有難為我，也沒問我為何會這么遲才來，我在內(nèi)心擦了把冷汗，目光往右側(cè)一掃，榮華公主旁邊有個空位。
之前像雪花一樣多的請?zhí)?，便有榮華公主的。榮華公主為人和善，與我交談甚歡。我目光望過去時，榮華公主也含笑望向我。
我在榮華公主旁邊坐下后，兄長略微擔(dān)憂的目光就飄了過來，我微微一笑示意我沒事。宴席久久沒有開始，我猜是在等三皇子。
我右側(cè)坐了個生面孔。我與榮華公主說話間，她忽然站了起來，略微羞澀地道：“靈昭近日練了首琴曲，愿能為諸位助興?！?br/>
雯陽公主拍手稱贊，“妙哉。”
榮華公主悄聲對我道：“靈昭是工部尚書的嫡女，她頗是仰慕大皇兄。”
我了然，原是想在司馬瑾瑜面前顯擺。我瞅了眼司馬瑾瑜，偏不巧的就撞上他望過來的目光。若是旁人與我互望，我鐵定瞪死他，只不過太子不是旁人，恐怕在我瞪死他之前就會被他整死。
我心虛地收回目光。
我驀地想起易風(fēng)，易風(fēng)去三皇子以前住的宮殿作甚？莫不是太子與三皇子現(xiàn)在除了爭皇位之外還想爭易風(fēng)？我想不通，只好等回府后再去問沈珩。
靈昭開始彈琴，彈得不錯，但不及易風(fēng)。聽了易風(fēng)的琴曲后，這世間很少有琴曲再能入我的耳。我聽得興趣寥寥，目光散漫地在宴席上飄著。
靈昭曲畢，我又撞上了司馬瑾瑜若有若無的目光。我再次心虛地低頭，品著案上的果酒。榮華公主湊了過來，話中含了笑意，“看來靈昭彈琴彈得再殷勤，也不及你在這兒坐著?！?br/>
我不明榮華公主的意思，“什么？”
她掩嘴笑道：“還裝，我大皇兄都望了你好幾眼。以前的夏日宴，大皇兄可沒這樣?！?br/>
靈昭回來后，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本郡主欲哭無淚，真是冤呀。
一炷香過后，三皇子總算是姍姍來遲，夏日宴也開始了。司馬瑾瑜對我的看重讓我惴惴不安，我?guī)缀跏堑箶?shù)著時間來熬過這場宴席的。
酒過三巡時，我旁邊的靈昭忽道：“聽聞平月郡主亦擅琴曲，一曲《落雁平沙》驚艷四方，不知今夜靈昭是否有這個福氣能聽郡主一曲？”
我呸！誰告訴你本郡主擅琴曲的？說得似模似樣……本郡主最擅長的是聽易風(fēng)彈曲！我果真冤死了，太子的目光竟是為我招來了這樣的麻煩事。
兄長此時站了起來，施施然道：“舍妹琴藝粗略，難登大雅之堂，只怕會污了幾位殿下的耳目。”
雯陽公主笑道：“每個人來參加夏日宴都是露了一手的，平月第一次不露一手，難免落人口實。況且彈得好與不好也無妨，此為宴席，彈琴助興取樂罷，大家都是平輩，聽聽便也過了?！?br/>
兄長似乎還想說些什么，我不欲兄長為難，起身道：“平月愿意為大家助興?！?br/>
我這十六年來在王府里都是得過且過，琴棋書畫都學(xué)過，但皆不精通。當(dāng)初學(xué)琴時，并非是指法難學(xué)，只是我性子懶，總記不下宮商角徵羽。
算起來也有數(shù)年未碰過五弦琴，如今也不知我的水平如何。
我端坐在五弦琴上，眾人的目光皆落在我身上，司馬瑾瑜慵懶地?fù)沃骂€，細(xì)長的鳳眼瞇著，左手在把玩一塊玉貔貅。
我著實記不起有什么曲子我是記得的，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
我閉眼，復(fù)又睜眼，素手一拂，琴音從五指瀉出。我彈得的曲子并非什么名曲，只是一首我在夢中經(jīng)常聽到的曲調(diào)，聽得多了，也就記住了。
我心知我的琴藝并非上佳，曲調(diào)也只是普通的江南小調(diào)，斷不可能會驚艷四方，但也不會貽笑大方。在局勢不明之下，保持中庸之道最好不過。
一曲將畢，一聲叮咚陡然響起。我心中一驚，卻也沒慌亂了手腳，手指輕攏慢捻，弦音顫顫地收尾。
我抬眼望向雯陽公主和司馬瑾瑜。
雯陽公主倒是沒什么表情，反倒是司馬瑾瑜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比之方才漫不經(jīng)心的目光，這回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震撼之意，他手中的玉貔貅不知何時滾落在地上，想必方才的叮咚聲便是由它發(fā)出來的。
我微微訝異，我有自知之明，自個兒的琴曲到達(dá)何種水平我是曉得的，絕不會讓人產(chǎn)生這種震撼的眼神。
三皇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里頗有打量之意。
我心中愈發(fā)忐忑，不知自己究竟又踩到了司馬瑾瑜的什么禁忌了。
作者有話要說：哦也哦也，太子殿下跟阿宛之間的狗血呀~~~~~
☆、第十章
我獻(xiàn)了一曲后，也無人來難為我了，不過靈昭望我的目光卻多了幾分憤懣。我無暇顧及，心中只惦記著方才司馬瑾瑜的眼神。不過司馬瑾瑜倒也沒來找我麻煩，反倒是早早離席。
我松了口氣。
宴席結(jié)束時，兄長被同僚留了下來把酒言歡，我索性便一人回府。快到王府時，我悄悄吩咐車夫拐了個彎，在離秦樓楚館還有百來步路的時候停下來。
我告訴車夫工部尚書的千金約了我，我去赴赴約，一炷香后便回。
我鉆進南風(fēng)館里，老鴇眼尖地注意到我了，但也不吭聲，睜著眼閉著眼便當(dāng)沒看見。唯有此時，我才念起權(quán)勢的好處來，想來司馬瑾瑜欺我整我，為的估摸也是這份感受。
我偷偷地溜進迎風(fēng)閣。
易風(fēng)已是寬衣，倚在半開的窗前，月色寂寥，可易風(fēng)的背影卻更是寥寂。我放輕了腳步聲，易風(fēng)頭也未回便淡淡地道：“郡主真是好雅興，都快半夜了還來我這里。”
我摸摸鼻子，問：“你怎么曉得是我？”
“除了郡主，誰能無聲無息地闖我迎風(fēng)閣？”易風(fēng)回頭，目光清冷，一如他這五年來從未脫落過的冷情，“莫非郡主以為迎風(fēng)閣無人看守？阿秦與阿慶皆是武林高手，每回郡主離我這迎風(fēng)閣不到百步，他們便悄無聲息地退避?！?br/>
我走近了些，發(fā)現(xiàn)易風(fēng)身上除了甘松香外，還有酒味。
“你喝酒了？”
“是呀，常言道酒能消愁，可我喝了仍是不解愁?？ぶ鳎阏f這是為何？”
我蹙著眉頭道：“你有心事？”
易風(fēng)靠近我，“郡主是在關(guān)心我么？”他哂笑一聲，“不，郡主你永遠(yuǎn)都不會關(guān)心我，你不過是關(guān)心我醉了無人給你彈曲罷了。來來來，要聽曲，我彈給你聽便是。我此等小人物也不過是你們玩弄權(quán)術(shù)的棋子，能給郡主彈琴，是我的榮幸才對?！?br/>
易風(fēng)攬過古琴，單手斜抱，仿若在彈琵琶一般，五指輕撥琴弦，琴音雜亂，聲聲刺耳。我上前奪過他的琴，冷聲道：“易風(fēng)你醉了?！?br/>
“我沒醉?！币罪L(fēng)目光澄澈，他低聲道了句：“我只是不甘罷了?！?br/>
我道：“你不甘什么？你若要官職，太子可以滿足你?！?br/>
易風(fēng)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卻重重地閉上了嘴。他緩緩搖頭，緩緩地道：“不，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他牽唇一笑，“什么都不懂真好?！?br/>
我不明所以，今夜的易風(fēng)怪哉。我驀地想起宮里的事，我問：“你今夜一直都在這里？”
易風(fēng)反問道：“不然郡主覺得我應(yīng)該去哪兒？”
“可是你……”話到一半，我又咽了下去。易風(fēng)不愿告訴我。即便我說了，他也不會承認(rèn)。我輕嘆一聲，試探著問：“易風(fēng)，你究竟怎么了？”其實我是想問，是不是三皇子威脅你什么了，可我問不出口。
易風(fēng)盯著我，盯了好久。他忽然伸手奪過我懷里的琴，“郡主，我彈一曲給你聽罷?！闭f罷，易風(fēng)果真給我彈了首曲子，一如既往的清冷，聽得我心中凄涼。
一曲畢，易風(fēng)又道：“我再給郡主吹一曲罷。”他執(zhí)笛于唇下，笛音清淺，說不盡訴不清的繁雜心緒……
笛音終，易風(fēng)不曾停下，又給我吹了另外一曲。一曲復(fù)一曲，我也數(shù)不清易風(fēng)吹了多少曲子。直到易風(fēng)吹得唇干舌燥時，他方是停下，雙手捧笛遞于我面前，“這五年來多謝郡主的照拂之恩，此笛郡主當(dāng)年贈與我，如今原物歸還。為感郡主大恩，明遠(yuǎn)此生再也不碰笛?！?br/>
我久久不能言語。
易風(fēng)亦是不動，似乎我不接了，他就會永遠(yuǎn)保持這樣的姿勢。我陡然輕笑一聲，“易風(fēng)是跟我開玩笑么？”
“明遠(yuǎn)不敢與郡主玩笑?！?br/>
我道：“是不是誰威脅你了？”
“不曾有人威脅明遠(yuǎn)?！?br/>
易風(fēng)這語氣聽得我青筋直冒，我怒道：“那你說說突然間要與我決裂是什么回事？”
“明遠(yuǎn)身份卑微，斷不敢與郡主稱得上相交二字?！?br/>
“你……”我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易風(fēng)此時又道：“若是郡主掛念明遠(yuǎn)的琴音，大不必如此，郡主身邊便有一人琴音在我之上。如今明遠(yuǎn)是太子的人，郡主身份尷尬，還望郡主以后莫要來迎風(fēng)閣了?！?br/>
易風(fēng)如此絕情，著實出乎我的意料。我觀他神態(tài)，寫滿認(rèn)真二字，不似在開玩笑，也不像是醉后的胡言亂語。我再三思索，問：“你確定是認(rèn)真的？”
易風(fēng)頷首。
我問：“方才你說我身邊有一人的琴音在你身上，是誰？”
易風(fēng)道：“三月初五，西陵王設(shè)宴迎神醫(yī)?！?br/>
我微怔，“你是說……我?guī)煾?？?br/>
易風(fēng)向我行禮，“郡主，就此別過?！?br/>
我又細(xì)細(xì)地瞅了瞅易風(fēng)，干脆利落地道：“好。”
離開秦樓楚館后，我走到馬車旁邊時，發(fā)現(xiàn)車夫旁邊還多了個桃枝。桃枝笑意盈盈地對我道：“世子回府后發(fā)現(xiàn)郡主不在便讓我出來尋你，我猜想郡主也許會來這邊赴友人，便來這里尋找，恰好碰見王府的馬車，遂在此處與劉大哥一起等郡主?！?br/>
此丫環(huán)果然甚得我意，明知我來秦樓楚館尋易風(fēng)，卻也不在車夫面前說破，給我留了面子。
我笑道：“上車吧?！?br/>
馬車回府的時候，桃枝小聲地說道：“世子騙王爺說郡主您睡下了，待會郡主得從后門溜進去?？ぶ?，下回來找易風(fēng)公子，你可得先跟我們說好，不然王爺或是王妃問起，就難以圓謊了。”
我淡淡地道：“不會有下次了，我不會再去見易風(fēng)?！?br/>
桃枝“啊”了聲，“郡主不喜歡易風(fēng)了么？”
我道：“易風(fēng)與我決裂了?！?br/>
桃枝咬著唇問我：“郡主，你會不高興么？”
“心里有些遺憾罷了，過些時日便會好?！?br/>
桃枝又道：“可是郡主你跟易風(fēng)公子五載交情，說斷就斷，郡主心中當(dāng)真沒有絲毫不舍？”
我笑著道：“易風(fēng)說，師父的琴技在他之上?！?br/>
桃枝沒有吭聲了。
我褰簾望向車窗外，夜色黑沉，烏云遮月，若是仔細(xì)些看，還能瞧見蜻蜓低飛。
今夜發(fā)生了不少的事，看起來似乎沒一件事是省心的，連在一塊就像是蛛網(wǎng)一般，纏得讓人難以逃脫。真真是煩人得很，我揮刀砍去，蛛網(wǎng)散了，麻煩事也消失了。
而我仍是沒心沒肺的平月郡主。
.
不過有些事并非是我想拒絕就能拒絕的，比如司馬瑾瑜這廝。夏日宴結(jié)束后的第三天，司馬瑾瑜邀我去相國寺聽了空大師講經(jīng)。
太子殿下的邀請，那是馬車已經(jīng)行駛到王府大門前，派下個隨從，直接投帖。東宮太子的馬車停在支持三皇子殿下的西陵王府門前，阿娘唯恐會生事端，只好對我道：“阿宛，委屈你了?！?br/>
我瞧了眼天色，天際邊烏云翻滾，看起來準(zhǔn)備要下大雨了。司馬瑾瑜在這種時候邀我去相國寺，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不過此情此境，也只能硬著頭皮赴約。
我?guī)Я颂抑屠嫘那叭ァ?br/>
太子的馬車好生奢華，我還未走近便已聞到沉香木的味道。要知沉香木在南朝價值萬金，司馬瑾瑜竟是用來造馬車，果真是太子手筆。
馬車?yán)锵喈?dāng)寬闊，司馬瑾瑜半臥在金黃綢緞大坐褥上，單手支頤，一雙細(xì)長的鳳眼微微瞇著，像是剛睡醒一般。我當(dāng)作不曾看到司馬瑾瑜胸膛前的衣裳半敞，也當(dāng)作自己沒見到美人兒胸前的鎖骨頗是讓人心動，低垂雙眸，輕聲道：“平月見過太子殿下?！?br/>
“虛禮就免了?！彼抉R瑾瑜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阿宛，過來?！?br/>
呃……
這司馬瑾瑜好生不客氣，什么時候我同他這么熟絡(luò)到了這種可稱呼我閨名的地步？
我沒有過去，堅持道：“太子殿下稱呼平月的閨名，似有不妥。若是被其他人聽見了，平月以后不知該如何自處？”
“哦？你在擔(dān)心這個？”司馬瑾瑜輕笑一聲，“有何可懼？不知該如何自處，那跟了我便是。”
這廝當(dāng)真惡劣得緊！誰要跟他！跟豬跟狗也不不會跟他。
我顫著聲音道：“平月惶恐?！?br/>
司馬瑾瑜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惶恐什么？你們這些婦道人家想這么多作甚？我讓你過來你便過來。再說，我與聞之情同手足，我喚他妹妹一聲阿宛哪里過了？”
這話還差不多，當(dāng)我是妹妹，我才愿意過去。
我斂眉又行一禮，方是坐在了司馬瑾瑜的身側(cè)。馬車?yán)镏挥形腋抉R瑾瑜兩人，車夫的車技相當(dāng)好，一路上也不曾顛簸，不過馬車?yán)飬s相當(dāng)安靜，司馬瑾瑜不說話，那我也不吭聲。
驀地，司馬瑾瑜卻是自個兒剝了個荔枝，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幫他剝一剝的時候，司馬瑾瑜將一個晶瑩剔透的荔枝遞到我嘴邊，鳳眼一挑，“吃?！?br/>
“……”我的面皮一抖，覺得眼前的荔枝仿若千斤重的山石壓得我心顫顫。
“不吃？”
我道：“宮中太醫(yī)曾經(jīng)交待過，我身子不適吃荔枝。”
司馬瑾瑜似乎有些失望，不過也沒有為難我，把荔枝吞到自己的肚里了，吐出核來時，他忽然道：“那一夜你彈的曲子從哪兒聽來的？”
我如實相告，“夢中聽來的?！?br/>
這話其實有些扯淡，聽起來也相當(dāng)?shù)幕奶?，我本欲隨意捏個措辭來騙騙司馬瑾瑜的，但想到司馬瑾瑜的惡劣性子，決定實話實說。
很難得的是，司馬瑾瑜竟是對我微微一笑，漂亮的鳳眼里像是春日陽光般燦爛，“真巧，我也在夢中聽過?！?br/>
作者有話要說：師父下一章出場~~~
☆、第十一章
世事難料，誰也料不到竟有一日我會同司馬瑾瑜談起我的夢境來。對于纏了我十六年的夢，一時間要我說出來，卻有些困難。畢竟我也不太記得，只能隱隱約約記起一些場景。
我便挑了幾個印象最為深刻的同司馬瑾瑜說。
其一是夢中女子在桃樹下盼君歸來，桃花謝，桃子熟，可所盼之人還未歸來。女子神色慘淡，半倚在桃樹下的身影頗是寂寥。
其二是夢中女子在漫天血色之下大呼阿宛好痛。
其三則是夢中女子在豆蔻之際與其師父相遇，白衣勝雪的身姿勝過三千灼灼桃花。
司馬瑾瑜聽罷，神色莫測，只問：“你口中的阿宛是哪個宛？”
我猜測道：“也許是我這個宛，也許是另外一個宛，我并不曉得?！痹S是與司馬瑾瑜單獨相處久了，我心里倒也沒那么害怕他了，我好奇地問道：“聽說太子殿下也常常做夢？”
司馬瑾瑜瞥了我一眼，“嗯？想知道？”
我如小雞啄米半使勁地點頭。
司馬瑾瑜鳳眼一瞇，“想當(dāng)太子妃？”
我一驚，我何時表達(dá)了這樣的意愿？我使勁搖頭，“否否否?！?br/>
司馬瑾瑜涼涼一笑，鳳眼里也染上笑意，雖說現(xiàn)在天色陰沉，偶爾還有雷鳴聲響起，但偏偏這廝一笑起來，整輛馬車都亮了不少，當(dāng)真是妖孽。
“聞之沒有告訴你，只有太子妃才能聽我的夢境？”
我惶恐地道：“兄長不曾同平月說過?！?br/>
司馬瑾瑜漫不經(jīng)心地道：“不知者無罪，我不怪你。我今天心情好，說給你聽也無妨。”
我此刻哪里還敢聽，趕緊轉(zhuǎn)移話題，“這裝荔枝的銅盆挺好看的?！?br/>
司馬瑾瑜的目光瞥向鎏金云紋銅盤，“你若喜歡，送你也無妨。”
太子殿下的東西不能亂收，我深諳此理，“多謝太子殿下抬愛，只是君子不奪人所好……”
司馬瑾瑜打斷我的話，“你是君子？”
我汗涔涔，改正道：“女子不奪人所好……”
“你倒是奇怪，送你東西你不要，別人想要都來不及?！彼抉R瑾瑜又剝了顆荔枝，吐出核來時，他驀地一副恍然大悟狀，“也對，不該送你這些無趣的東西?！?br/>
被司馬瑾瑜打量了一番后，我愈發(fā)汗涔涔了。有句話果真說得不錯，伴君如伴虎，像我此等普通凡人又怎能揣摩得出要當(dāng)皇帝的人的心思。
司馬瑾瑜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絲毫不避諱我，直接當(dāng)著我面的就打開了馬車?yán)锏陌蹈瘛Ｎ铱吹媚憫?zhàn)心驚，司馬瑾瑜如此舉措莫非是將我當(dāng)做自己人了？我要同兄長一樣站在太子黨那里？
“這個不錯。”
司馬瑾瑜的手心里多了根紅翡雕花簪，雕工出神入化，紅翡通透，水盈盈的。能從用沉香木造的馬車中的暗格里拿出來的東西，其價值定是令人咋舌。
司馬瑾瑜勾勾手，“過來?！?br/>
我硬著頭皮湊了過去，司馬瑾瑜直接拔下我發(fā)髻上的玉蘭花釵，手一揚，直接從車窗里扔了出去。我睜大了眼睛，只覺頭皮一涼，司馬瑾瑜收回手，手心里的紅翡雕花簪已是不在了。
我下意識地伸手一摸，幾欲捶地，這廝竟然真的把那根價值不菲的發(fā)簪弄到我頭上來了！
司馬瑾瑜滿意地道：“雯陽和榮華果真好眼光。阿宛，你瞧本太子待你多好，親妹妹央求了我數(shù)回，我都不曾應(yīng)承。你還未央求我，我便給你了?！闭f罷，司馬瑾瑜又瞇眼道：“不許拿下來?！?br/>
我一聽，內(nèi)心頓時陰霾密布，只覺眼前一片灰暗。司馬瑾瑜肯定是故意的吧故意的吧。
.
到相國寺時，天邊依舊是黑壓壓的，似乎在醞釀著一場暴風(fēng)雨。我走在司馬瑾瑜的身后，頭頂只覺千斤重，壓得讓我?guī)缀醮贿^氣來。
我只聽過了空大師之名，卻沒有見過了空大師。對于了空大師的印象，僅多便是那一夜偷聽阿娘和兄長的談話，說什么沈珩還未曾見過阿宛卻道出了同了空大師一模一樣的話來。
我琢磨著，這位了空大師興許是見過我的。
小沙彌領(lǐng)著我和太子進了講堂里，講堂里坐了許多人，但卻十分安靜，大家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為首的一個和尚在講經(jīng)，想必那就是了空大師了。
小沙彌靜靜地領(lǐng)著我們到偏僻的一角坐下，司馬瑾瑜這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竟也不講究，絲毫沒有在馬車?yán)锏淖雠桑吹故窍袷且粋€虔誠的佛教徒，端坐在蒲團上靜心凝聽。
我見狀，也耐下心來。
不過明顯的是，我不是佛教徒的料子。了空大師在說甚么因果循環(huán)，我聽了數(shù)句便開始昏昏欲睡。待我整個人清醒過來時，偌大的寺廟里已經(jīng)散去十之□的人，司馬瑾瑜經(jīng)過佛經(jīng)的洗禮，整個人似乎變得有些不太一樣了，望我的神色少了幾分漫不經(jīng)心，多幾分認(rèn)真。
“平月，你信不信前生因今生果？”
我思索片刻后，回答道：“不信。前世之事，無論多大的恩怨情仇在人死燈滅時便已算是一個結(jié)果。即便當(dāng)真有下一世，那也有下一世的活法，何必去想前生因？雖說佛理常言因果循環(huán)，但我仍是認(rèn)為上一輩子是上一輩子，下一輩子就是下一輩子，即便是同一個人，那也不是同一個人?！?br/>
“若是輪回后，那人有上一輩子的記憶呢？”
我不假思索便道：“通通忘卻，既然有了新的一世何必拘泥上一世的糾葛?！?br/>
司馬瑾瑜似在思考我的話，久久沒有言語。反倒是了空大師的聲音陡然響起，“阿彌陀佛，女施主是個通透的人。”
我回首，了空大師手執(zhí)檀木串珠站在我身后。
司馬瑾瑜站了起來，以太子之身給了空大師行了半禮。我這才想起佛教在南朝極為鼎盛，過去連著好幾個君王都是佛教徒。
我也斂眉欠身行了全禮。
司馬瑾瑜忽道：“大師，她是不是我前世的因？”
我微怔，司馬瑾瑜是什么意思？莫非他以為我與他一樣常年做同一個夢前世便有糾葛？這也著實荒唐了些。但司馬瑾瑜的神情卻認(rèn)真得讓我尋不出一絲一毫的玩笑之意。
了空大師捻著串珠，“阿彌陀佛，前世今生因果循環(huán)自皆是順應(yīng)天理，□空即是色，是或不是，施主總有一日能夠親自想通。”
我問：“大師可是在幼時見過我？”
了空大師沒有回答，反而道：“女施主不為情所困，不為情所惑，終歸是內(nèi)因所致。”
我疑惑道：“什么內(nèi)因？”
了空大師道：“未到時機，天機不可泄露。阿彌陀佛，前世因后世果，終有一日女施主會親身明白。”
我心道：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我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此話可是真的？”
了空大師頷首。
我固執(zhí)地問道：“大師是否在幼時見過我？”
“阿彌陀佛，是?！?br/>
我又問道：“大師同我阿娘說了什么？”頓了下，我又道：“莫要拿天機不可泄露來搪塞我?！彼抉R瑾瑜有些不悅了，“平月，你怎可如此同了空大師說話？”
了空大師又是一聲“阿彌陀佛”，“無妨無妨，出家人的確不打誑語，但出家人也應(yīng)當(dāng)是守信之人。”
看來是阿娘讓了空大師保守秘密，只不過了空大師究竟說了什么話能讓阿娘緊張至此？我腦中靈光一閃，定是跟纏了我十六年的夢有關(guān)。
莫非夢中的阿宛就是前世的我？而夢中的師父就是司馬瑾瑜？
此般猜測委實嚇著了我，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將夢中白衣勝雪的男子跟如今妖孽般的太子想在一塊，這……這實在是相差太遠(yuǎn)了。
驀地，閃光大作，天邊響雷轟隆隆地接踵而來，傾盆大雨頓時化作了天幕的雨簾。外邊雨幕朦朧，只能依稀看到模糊的山景。
我心中一愣，暗叫一聲糟糕。這雨最起碼也得下幾個時辰，若是入夜了還不曾停下，難不成我真的得跟司馬瑾瑜在相國寺里住上一夜？
了空大師又道：“寺里備有禪房，兩位施主請?！?br/>
我嘆了聲，只好跟著了空大師走。幸好了空大師將我和司馬瑾瑜分在了兩間禪房里，我坐在竹凳上，支頤瞅著外面的雨幕，心里惆悵得很。
梨心給我倒了杯熱茶，“郡主，喝點熱茶吧，莫要著涼了?！?br/>
桃枝倒是憂心忡忡地道：“郡主，你是不是要當(dāng)太子妃了？”
剛?cè)肟诘牟鑷娏顺鰜?，我瞪著桃枝道：“胡說些什么？”
“可……可是太子都給郡主送發(fā)簪了。這紅翡雕花簪不是名貴得很么？如今都在郡主的頭上了?！?br/>
梨心瞅著我的頭頂，“啊，原來這發(fā)簪很名貴么？我還以為是普通的簪子呢?！?br/>
桃枝道：“太子出手，哪有會有普通的東西？”
梨心笑道：“還是桃枝你聰明?！?br/>
我擺擺手，“別再說什么太子了，本郡主不愛聽。你們還不如想想要怎么離開相國寺，萬一當(dāng)真留下來過夜了，明天我想不當(dāng)太子的人也不成了。”
桃枝不知從哪兒給我端了盆糕點過來，小心翼翼地問著：“郡主，當(dāng)太子妃不好么？等太子登基了，你就是一國之母了?！?br/>
我道：“不好，本郡主沒那個意思?！?br/>
桃枝小聲地應(yīng)了聲，沒有再提太子了。在快要入夜的時候，我心急如焚，雨勢依舊很大，若是強硬下山的話，恐怕會有危險。只是司馬瑾瑜那邊也沒有什么動靜，我摸不準(zhǔn)司馬瑾瑜的想法，萬一他當(dāng)真是起了在這兒過夜的心思，我也沒辦法。
我愈發(fā)著急了。我坐立不安，嘴里的素菜也淡而無味。梨心見狀，道：“郡主，我去給您燒樣菜吧?！?br/>
我點頭。
梨心出去沒多久，她又腳步匆匆地回來了，滿臉驚喜之色。
“郡……郡主，沈公子來了?！?br/>
作者有話要說：矮油，一寫太子就停不下手。下一章再給多點師父戲份~~~
☆、第十二章
我急忙問道：“師父在哪？”
梨心氣喘吁吁的，她向周圍張望了一回，才壓低聲音道：“方才我經(jīng)過講堂時，發(fā)現(xiàn)沈公子在跟了空大師下棋。后來我問了一個小沙彌，他說沈公子剛到不久?！?br/>
我心中一喜，知曉沈珩是來救我的。但依舊有些憂心。司馬瑾瑜在這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會下大暴雨的天氣里邀我去相國寺，剛開始我猜不透司馬瑾瑜的心思，但現(xiàn)在我也隱隱約約地明白了一些事。
司馬瑾瑜似乎在布一個局，而我是他局中的誘餌。
南朝民風(fēng)雖是開放，男子與女子單獨相約也不會被詬病，是以我才會上了司馬瑾瑜的馬車。但是單獨相約歸單獨相約，這里頭可不包括月黑風(fēng)高孤男寡女被大雨困在山上！
倘若我當(dāng)真的一夜未回，太子黨的人便會造謠，平月郡主與太子夜宿相國寺。無論我與司馬瑾瑜有無發(fā)生些什么，從今以后大家都會將我看成是太子的人。兄長站在太子那邊，而我成為司馬瑾瑜的人，一雙兒女都在司馬瑾瑜手中，如此一來，阿爹又會不會因此而改變陣營？
司馬瑾瑜此局，我是誘餌，阿爹便是獵物。
如今我已是踏入司馬瑾瑜的局，我若想離開，恐怕也沒那么容易。沈珩雖是來了，但司馬瑾瑜就在附近，他的人想必時時刻刻都在盯著我，我未必能與沈珩相見。
我試探著跨出了禪房一步，第二步還未落下，果真如我所料，司馬瑾瑜的隨從就出現(xiàn)了。
“郡主，我家殿下吩咐了，外邊雨大風(fēng)大，郡主體弱莫要感染了風(fēng)寒，還請郡主回屋休息。等雨一停，我家殿下就會送郡主回府?！?br/>
我不能與司馬瑾瑜硬碰，但被人如此壓著，心里難免有幾分不悅。我一揚下顎，蠻橫地道：“難不成本郡主站在這兒賞雨景也不成？”
隨從面無表情地道：“小人只是聽從太子殿下的吩咐?！?br/>
真是氣煞我也，司馬瑾瑜真真是仗勢欺人！待我回府了，一定要扎個小人，釘上司馬瑾瑜的時辰八字，再詛咒他一輩子都被三皇子壓在頭上！
桃枝此時開口道：“郡主，雨潑進來了，還是先回屋吧?！?br/>
梨心也幫忙勸著，“這里比不上王府，若是郡主當(dāng)真病了，現(xiàn)在也下不了山。身體為重呀，郡主?！?br/>
傾盆而下的大雨，風(fēng)一吹，便潑濕了我的裙裾，臉頰上也有了雨水。我拿袖子擦了擦，瞪了眼司馬瑾瑜的隨從，方是回了禪房里。
梨心在熱水里打濕了汗巾，給我細(xì)細(xì)地擦著臉。
桃枝柔聲勸道：“郡主呀，沈公子都來了，你就安心在屋里等著沈公子吧?！?br/>
我方才不過是想試一試司馬瑾瑜的態(tài)度，也沒想過要真的離開禪房。如今試出來了，我也不打算再做些什么。
半盞茶的功夫后，我聽到有腳步聲響起，但卻不是停在我的禪房前。我推開了窗子，瞥見有一沙彌停在司馬瑾瑜的禪房前，輕輕的三道敲門聲，“殿下，方丈有請?！?br/>
我趕緊關(guān)了窗子，須臾，開門聲響起，幾道不一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與此同時，又有人敲了敲門，“郡主，方丈有請?！?br/>
我有些詫異，了空大師為何要一前一后地把我和司馬瑾瑜請過去？我百思不得其解，但難得有個出去的機會，我自是不會錯過。
梨心給我穿上了蓑衣后，我才開了門，門前的小沙彌卻望了眼我身后的梨心和桃枝，合十輕道：“方丈只請了郡主一人。”
我會意，便對她們道：“桃枝，梨心，你們倆留在這里。”
我跟著小沙彌走，走了好一會的路后，我忽覺有些不對勁。周圍的草木漸多，人煙漸少，這小沙彌分明就不是領(lǐng)我去見了空大師的。
我警惕地道：“不是去見了空大師么？我怎么記得了空大師是在那一邊的？”
小沙彌沒有說話，我心中愈發(fā)不安，摸了摸頭上的發(fā)簪，很沮喪地發(fā)現(xiàn)唯一一根簪尾鋒利的給司馬瑾瑜扔掉了。那根看似奢華的紅翡雕花簪連肉都戳不破！
我向后退了幾步。
驀地，小沙彌轉(zhuǎn)過身來，目露兇光地盯著我。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把刀刃，面容猙獰地向我撲了過來。我尖叫了一聲往左邊躲閃，很出乎意料的，竟讓小沙彌撲了個空。
我趁機就跑，這個時候也沒時間去想往哪個方向跑，只想著要擺脫掉這個小沙彌。
我從來都沒有這么感激過沈珩，若非當(dāng)初沈珩訓(xùn)練我跑步，天天繞著王府跑五圈，想必現(xiàn)在我就成為刀刃下的亡魂了。我鼓足了勁兒往前跑，小沙彌也追著我跑。
不知跑了多久，我周圍的景觀都變了，周圍都是林木。
我驀然想起了司馬瑾瑜的那個面無表情的隨從，隨即扯開嗓子大喊，“你再不過來，我就要死了！本郡主死了，你們太子就百口莫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小沙彌肯定不是太子的人。司馬瑾瑜沒有理由要殺我，我若是在相國寺里死了，最大的嫌疑人就只可能是司馬瑾瑜。司馬瑾瑜不可能會冒這個險的，況且我死了，司馬瑾瑜一點好處也沒有，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得到阿爹的支持。
誰會站在殺女仇人的陣營里呢？
果不其然，我的話音一落，就有人跳了出來與小沙彌打了起來。我氣喘吁吁地靠在一顆大樹上，大雨如注，我臉上的不知是汗水還是雨水，眼前的景象也一片模糊，小沙彌和司馬瑾瑜的打斗我基本上看不清。
我深吸一口氣后，也不管喘沒喘夠氣，撒開腳丫子繼續(xù)往前跑?，F(xiàn)在敵人相斗，不管誰贏誰輸我都樂意，若是兩敗俱傷那便更好。
不過上天亡我也……
剛遠(yuǎn)離了猛獸，現(xiàn)在又相當(dāng)?shù)姑沟夭鹊搅双C戶挖的陷阱。噗通一聲，屁股著地，疼得我的心肝緊了又緊。我抬頭望了望，這個陷阱至少有兩人高，只靠自己一個人定是爬不出去的。且雨下得這么大，洞里已有不少積水，若是這雨連續(xù)下一夜的話，估摸明天我就能成淹死鬼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么高的洞，我摔下來時除了臀部微微有些疼之外，竟能完好無缺，沒斷腿斷手的。我揉了揉臀部，嘆了聲，心中苦哉。
本郡主怕死，若有得選擇，我肯定是乖乖地跟司馬瑾瑜處一夜，壞了名聲便壞了名聲，也好過現(xiàn)在等著做淹死鬼。我扯開嗓子大喊：“救命呀！”
雨聲覆蓋了我的聲音，我萬分絕望。
我苦兮兮地靠在泥土上。
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后，我聽到了天籟般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阿宛？”
我驚喜得眼淚都掉下來，聲音里也帶了哭音，“師父師父，阿宛在里面?！?br/>
沈珩跳了下來，我淚眼婆娑地?fù)涞搅松蜱裆砩?，“師父再不來，阿宛就成淹死鬼了?！鄙蜱褫p輕地拍了拍我的背，“阿宛別怕，師父在?！?br/>
說罷，他摟住我的腰肢，腳尖一點，很輕松地就回到了地面。
雨依舊下得很大。
我剛想問沈珩要怎么回府的時候，他忽然彎下腰，“阿宛，上來?！?br/>
我沒有猶豫就跳了上去，我此刻累極了，要我自個兒走下山，恐怕沒那個體力。我的雙手圈住了沈珩的脖頸。即便隔著厚重的蓑衣，我也能感覺得出來沈珩的身子很涼。
他渾身都濕透了，想必尋了我很久。
我心想，沈珩待我，真的是極好。
沈珩沒有背我下山，他尋了個山洞后便將我放了下來。我脫下蓑衣后，沈珩已是燃起了一堆火。雨下得太多，蓑衣不管用，我渾身上下都濕透了。
蓑衣一脫，更是冷得渾身都在打顫。我趕緊往火堆旁邊湊，臉上暖了不少，但身子仍舊是冷的。我想把身上的濕衣服也脫下來，但……
我瞅了眼沈珩，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
沈珩忽道：“阿宛把身上的濕衣裳脫下來吧，總穿著易著涼。我出去走走。”我知沈珩是在擔(dān)心些什么，但看著沈珩也是渾身濕透的模樣，我也于心不忍。
我道：“我里面還有里衣，里衣沒有怎么濕。更何況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阿宛待師父便如父親一般，師父不必避諱?！?br/>
沈珩卻是身子一僵，腳步不停地往山洞外走去。
我眨巴著眼睛，不知自己說錯了什么。
待我將衣裳都烤干后，沈珩捉了只山雞回來和摘了幾片芭蕉葉回來。我瞅了瞅他的臉色，很平靜很正常，并沒有什么不妥，望我的眼神也頗是溫柔，“阿宛，肚子餓了么？”
我點點頭。
沈珩道：“你等等，我給你做蕉葉雞?！?br/>
我又點點頭，始終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沈珩的神情。我總覺得方才沈珩是生氣了，不然他就不會走得這么決然。但現(xiàn)在沈珩表情又相當(dāng)?shù)臏睾?，似乎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過。
我琢磨了一會，問：“師父，你方才是不是生氣了？”
指骨分明的手指拔著雞毛，沈珩偏偏做得優(yōu)雅地像是在彈琴，他聽到我的話，抬頭望著我，“嗯？阿宛會覺得為師很老么？”
我正色道：“師父正值年輕，哪里會老？”
沈珩道：“那阿宛為何總說待為師便如父親一般？莫非為師與王爺年紀(jì)相仿？”
呃……饒是我再笨再懵懂也聽出了沈珩話里的意思，我道：“師父，阿宛不是那個意思。師父哪里像我的阿爹？一點也不像。”
沈珩微微一笑，“嗯?！?br/>
我心道，看來以后不能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此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還有一更……
昨天七夕跟家人去游樂園玩，幾乎整個家族的人都去了，小孩子特別多，所以我們就跟團去。沒想到旅游團忒坑爹，本來三個小時的來回車程，竟然用了十個小時。
我好憂傷，回到家后整個人都快散架了……
☆、第十三章
沈珩果真厲害，在周圍沒有任何炊具調(diào)料的情況下，竟是能將蕉葉雞做得如此美味。我飽餐一頓后，沈珩很體貼地遞上一個葫蘆，“喝點水，潤潤嗓子?！?br/>
我喝了幾口水，心中頗為感慨：真真是有師父萬事足呀。
我又將葫蘆遞回給沈珩，“師父也喝?！?br/>
沈珩的臉上呈現(xiàn)出了滿足的神色，幾欲讓我覺得這話的功勞堪比拱手送上錦繡河山。仔細(xì)想想，似乎沈珩此人的滿足點與他人格外不一樣。每一回總是因為我無心的話而笑容滿面，卻又因為我卯足了心思想出來的話而冷臉。
莫非隱于山林的高人都是此般……高深莫測？
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是好奇沈珩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問道：“師父，你怎么突然上山來相國寺里同了空大師對弈？”
沈珩回道：“我回府時聽下人說你與太子去了相國寺，我便知不妙。太子居心不良，我又怎能讓阿宛當(dāng)太子的棋子？我與了空大師以前有過私交，此番上來便讓他幫了我一個小忙?！?br/>
我聯(lián)系前后一想，眼睛頓時就亮了，“沙彌對太子說方丈有請，是師父的授意？”
沈珩笑著頷首。
“不過……”沈珩眉頭輕蹙，望我的目光多了分愧疚，“我卻不曾預(yù)料到三皇子的人會插手進來。我的本意是趁了空大師與太子相談的空隙，將你帶出相國寺。未料卻讓三皇子的人先行一步?！?br/>
我驚詫地道：“是三皇子？我與三皇子無冤無仇……”話音未落，我猛地打了個激靈，“如果我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太子，而最大的贏家則是三皇子。阿爹不會站在弒女仇人的陣營里，就只能站在三皇子的陣營里，對不對？”
“阿宛聰慧，說的極是。”
我心中難免噫吁戲一番，從未想過會牽扯進廟堂之事里，沒想到最后還是被牽扯進來了。為了拉攏阿爹，我這女兒竟然成了誘餌。我原以為不想搭理就不去搭理，可是事到如今我當(dāng)真還能那般沒心沒肺，就當(dāng)一個我行我素的平月郡主嗎？
現(xiàn)在稍有不慎，就有生命之險。此次我僥幸逃過，那下一次呢？
我嘆了聲，面有愁色。
沈珩輕聲道：“身居高位，難免會有太多的逼不得已。阿宛雖是不愿牽扯到其中，但你阿爹站好陣營時的那一刻，你便已是無形地深處于中了。你沒得選擇，只能去面對。若是阿宛當(dāng)真不愿面對的話，大可與為師一道隱于山林，山林中只有你我，幽靜悠然，朝看日出，夜賞星辰……”
我眨眨眼，“悶了，你還會給我彈琴？”
沈珩笑了，“自然，阿宛想聽什么，師父都愿給你彈?！?br/>
“你的琴技在易風(fēng)之上？”
“阿宛聽過便自有決斷?！?br/>
這么好的師父，挖心挖肺都難以找得出來。阿爹潛入深山替我請了這樣的師父，想必費了不少功夫。等回府后，一定要讓阿爹多付些酬金給沈珩。
我道：“師父的好意，阿宛心領(lǐng)了。只是阿宛過慣了王府里的生活，若讓我隱于山林，我鐵定會發(fā)瘋的。雖然師父所說的生活很美好，但不適合阿宛?！?br/>
沈珩眼神微微有些黯然，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表情竟是頗為悔恨。驀地，他定定地瞧著我，“阿宛喜歡王府的生活？”
我點頭，“我喜歡在阿爹庇佑之下，沒有牽扯到廟堂事端里的生活。”
沈珩又問道：“那阿宛可會喜歡宮里的生活？”
我皺眉，搖頭道：“才不喜歡。宮里的皇后妃子通通都是人精，在她們面前說句話都要斟酌半天，可費心思了。我一進宮，渾身上下就不舒服?！?br/>
“好?！鄙蜱窈龅馈Ｋ碾p眼燃起了一絲亮光，像是在憧憬著什么似的。
我費解地道：“好什么？”
沈珩溫柔地笑道：“阿宛喜歡的生活，為師也喜歡。阿宛討厭的，為師也討厭?！?br/>
我一聽，頓時有了找到知音人之感。我笑盈盈地說道：“看來我們當(dāng)師徒是前世就注定的，師父，你跟我真投緣呀。”頓了下，我道：“也許以后我們能住在一起。”師父待我這么好，又如此有才華。等哪一日時機成熟了，讓阿爹收師父當(dāng)義子，如此一來，師父便能名正言順與我住在一塊，等師父娶了個溫柔可人的師娘后，我就多了位兄長和嫂嫂。
真真是美滿之極呀。
沈珩的目光里也與我一般充滿了對美好未來的憧憬，他笑得特別滿足，道：“嗯，我們住在一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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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沈珩又與我說了不少趣事，我聽得津津有味，也同沈珩說了些我與兄長曾干過的混賬事。若是這些事讓阿爹聽去了，鐵定少不了一頓抽皮。不過沈珩果真不是終生為父，他聽罷，臉色都沒有變過，唯有在我講兄長帶我去偷窺禮部侍郎的嫡子與其相好大戰(zhàn)三百回合時，眼神微微閃爍了下。
我說得頗是盡興，沈珩相當(dāng)體貼，在我講得口干時，及時遞上葫蘆。講乏了，沈珩又脫下自己烘干的袍子鋪在地上，柔聲道：“睡吧，待雨停了，我們回家。”
我總覺得此話有些不對頭，但也未細(xì)想，打了哈欠便理所當(dāng)然地躺在沈珩的袍子上。沈珩坐在我身側(cè)，時不時添些柴火，在我快睡著時，沈珩忽然道了句：“阿宛，非禮勿視，以后莫要同你兄長去做些事了。”
我的腦袋瓜子迷迷糊糊的，敷衍地應(yīng)了聲。
只聽沈珩又輕聲說了句，“以后……若你……我……”聲音太輕，我只能隱隱約約聽到幾個字。但我也不在意，咂咂嘴很快就睡下了。
我做了個夢。
不是纏了我十六年的夢，而是一個全新的夢。夢中有一所江南別院風(fēng)格的府邸，煙雨朦朧，亭臺樓閣，極是雅致。我身處于一道朱紅長廊里，周圍有匆匆走過的丫環(huán)，可偏偏沒有任何一人能瞧得見我。
我試探著伸手?jǐn)r下路過的丫環(huán)，孰知整條手臂竟是硬生生地穿過了丫環(huán)的右肩，我驚得趕緊收回手。左右張望了一會，我方是發(fā)現(xiàn)這府邸里竟是一片縞素。
我在王府里待久了，也摸出了一些路子來，若是想知道發(fā)生了何事，最好的辦法便是去丫環(huán)房中聽八卦。不過這府邸我陌生得很，也不知丫環(huán)住在哪兒，我折中了一下，跟在了幾個腳步匆匆的丫環(huán)身后。
我剛靠近，便聽到一個梳著雙髻的丫環(huán)低聲道：“大**真是命苦，生得花容月貌，卻偏偏瞧上了冷情的無雙公子?！?br/>
另一丫環(huán)也附和道：“無雙公子雖是生得舉世無雙，但皮相好又不能過一輩子?！?br/>
“唉，苦矣。老爺夫人苦，大**苦，秦公子也苦。若無雙公子沒有收大**為徒，如今秦公子與大**的孩子估摸也能進私塾里念書了?！?br/>
我聽了會，大概能猜出這府邸的故事來。唔，定是這府邸里的大**跟秦公子有些情誼的，我猜應(yīng)該是青梅竹馬之類的，本來兩人應(yīng)該到年紀(jì)了便會成親，未料后來大**被無雙公子收為徒，后來又發(fā)生了些事，大**離開人世了，讓她爹娘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雙髻丫環(huán)又嘆道：“秦公子對大**一往情深，秦家與我們謝家亦是世交，當(dāng)年秦公子為大**做了多少事情呀，真叫人涕淚俱下，若我是大**，甭管什么無雙公子，就沖秦公子那一腔十多年不曾變過的情深，我拼死也要嫁給秦公子，別說為妻，為妾也甘愿呀?！?br/>
我摸了摸下巴，看來我猜得□不離十。
出了朱紅長廊，幾個丫環(huán)不再言語，默默地捧著裝紙錢的漆木盆進了主屋里。我也跟著進去，里邊原是靈堂，幾位婦人在棺木旁燒著紙錢，其中一位婦人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兒呀，你如何忍心棄阿娘而去！阿娘當(dāng)初就不該應(yīng)承你，那沈晏就是殺千刀的！竟是將我兒害得如此田地！”
我微微一怔。
沈晏……
這名字，我似乎在哪兒聽過。
我望著靈柩前還未封棺的棺木，陡然起了心思想要去瞅瞅，可我剛邁了一步，后邊騰地生了陣風(fēng)，有道黑影穿過了我的身子，直接撲到了棺木上，一雙眼睛紅腫得讓人震驚，只聽他痛聲道：“阿宛！阿宛！阿宛……”
我有些心驚，任憑是誰見到有人撲在一口棺木上喊著自己的名字，也會覺得毛骨悚然吧。
我的心涼颼颼的，想要上前但卻又不敢邁出步伐。此時，跪著燒紙錢的婦人踉蹌地起身，扶住那位歇斯底里的男子，哭道：“沐遠(yuǎn)，是伯母對不住你……”
那男子仿若未聞，他的眼神專注得只能容下棺木中的人。
驀地，那叫做沐遠(yuǎn)的男子忽然抬起了頭，直勾勾地看向我這兒。我心下一驚，那眼神太過瘋狂，我不禁往后退了幾步……
“阿宛醒醒……”忽有聲音傳來，遙遠(yuǎn)得似在在天際邊，“阿宛醒醒，你做噩夢了?！?br/>
我猛地睜開了眼，滲人的眼神不復(fù)存在，周圍不是雅致的府邸，而是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洞。我“哇”的一聲，直接撲進了身邊人的懷抱里，顫抖著聲音道：“師父，我做了噩夢！”
沈珩摟緊我，“阿宛別怕，我在。”
即便是那個纏了我十六年之久每回夢醒總能記起漫天血色的夢也不曾讓我如此驚慌過，方才的夢里，那個叫做沐遠(yuǎn)的男子用一雙通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當(dāng)真是嚇得我險些就腳軟了。
不過……
幸好是夢，幸好是夢。
作者有話要說：快到中元節(jié)寫棺木什么的，真滲人呀……
☆、第十四章
次日我醒來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光滑的胸膛。我怔了怔，抬眼望去，卻是沈珩的睡顏，安靜祥和，嘴唇彎著一個弧度，像是做了什么美夢似的。
我努力地回想了下昨夜發(fā)生的事情，這才憶起昨夜我做了噩夢，接著撲到了沈珩的懷里，后來也不知怎么著的就睡著了。于是乎便有了此般曖昧的姿勢。
不過我如今已是將沈珩當(dāng)作我的師父，打心底認(rèn)可他的位置，所以也不覺有何不妥。我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時，沈珩的眼睛亦緩緩地睜了開來。
“阿宛，醒了？”他唇邊的溫柔笑意泛開，手自然而然地?fù)徇^我垂下來的鬢發(fā)，順著來到我的臉頰，指腹摩挲著我的肌膚。沈珩的手指暖暖的，摸得我很舒服。
只不過這動作似乎有些不大對勁……
印象中阿爹也罷，阿娘也罷，兄長也罷，都不曾做過這樣的舉措。我記得會做這樣動作的人，只有在秦樓楚館里調(diào)戲姑娘的公子哥兒們。
我心下一怔，咦？莫非師父這是在調(diào)戲我？
我得出結(jié)論，道：“師父，這些日子你肯定常常去秦樓楚館里！”
臉頰上的手指一僵，沈珩急急道：“阿宛，你聽我說，莫要誤會。我……”
對于沈珩的反應(yīng)我亦是有些不解，去便去了，何必跟我這個同道中人解釋這么多，我坐了起來，笑哈哈地拍了拍沈珩的肩膀，一副“師父，不必多說。阿宛明白的?！鳖D了頓，我又同沈珩分享我的經(jīng)驗，“不過這些習(xí)慣可千千萬萬不能在阿爹面前做出來，阿爹的眼睛精著呢，要是知曉了說不定會扣你月銀！”
我伸了個懶腰，目光不經(jīng)意間瞥向了外邊，“咦，雨停了。師父，我們可以回去了?！?br/>
我興沖沖地望向沈珩。
未料沈珩卻是一副黯然失色的模樣，我眨巴著眼睛，問道：“師父，你看起來似乎有些不高興？”而且……好像還有些沮喪？沮喪什么？
沈珩搖搖頭，“我去外面打些水回來?！?br/>
沈珩離開后，我以手為梳，梳順了頭發(fā)后，準(zhǔn)備隨意挽個發(fā)髻。昨天濕了身子后，我烘衣服時也順便拆了發(fā)髻，好讓頭發(fā)干得快些。為此我現(xiàn)在就是一副披頭散發(fā)的模樣，不過挽發(fā)于我而言有些難度。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是桃枝和梨心一手打理的，今日離開了她們倆，委實不習(xí)慣。
我挽了數(shù)回，結(jié)果都是松松垮垮地垂下來。
我輕嘆了一聲，驀地有只手伸了過來，“我來?！?br/>
我驚詫地道：“師父，你連這個也會？”
“應(yīng)該不難，我試一試。”沈珩接過我手中固定頭發(fā)的發(fā)簪，修長的五指穿插過我的發(fā)間，像是有只蝴蝶在我頭頂翩翩起舞一般。頭皮忽然一緊，木簪擦著頭皮而過，頭頂沉沉，估摸著發(fā)髻已是梳好了。
我剛想去摸時，沈珩又伸出手。
我愣了下才醒悟過來，把收在衣襟里的花鈿和司馬瑾瑜送我的紅翡雕花簪交到沈珩的手中。沈珩久久沒有動作，我扭頭一瞧，發(fā)現(xiàn)他死盯著紅翡雕花簪。
莫非沈珩當(dāng)真是神通廣大到了此般地步？簪子一出就知曉是司馬瑾瑜送我的？我心中萬分忐忑，以為這簪子又是司馬瑾瑜布的什么局。
沈珩與我的目光對上，他問：“這簪子是太子送的？”
我忐忑地點頭，問出我心中的不安。
沈珩道：“只是普通的簪子?！?br/>
我心安了，感慨道：“師父真是神通廣大，只需一眼就知道是太子送我的?！?br/>
沈珩淡笑道：“我與阿宛相處數(shù)月有余，期間阿宛并不曾佩戴過翡翠類的簪子，而此簪雕工精細(xì)，紅翡水頭極足，定是價值不菲。素聞南朝太子極愛翡翠，想必此簪也該是太子所贈。”
我陡然想起每一回沈珩見到我時，目光總是先落在我的頭頂，繼而才是我的臉上。
我笑道：“原是如此，以前總見師父的目光頻頻掠過我的頭頂，原以為是我的發(fā)髻凌亂了，沒想到卻是師父在觀察我佩戴的發(fā)飾?！?br/>
“不?！?br/>
我一愣，“不是？”
沈珩默默地道：“我只是在想為何阿宛不愿戴我送你的桃木簪?！?br/>
我又是一愣，過了好久才想起沈珩曾經(jīng)送過我桃木簪一事。我對這些并不在意，那天拜師回來后就將桃木簪隨手一放，平日梳妝都是梨心和桃枝打理的，我自然也不放在心上。
不曾料到沈珩竟然是將此事憋在心中數(shù)月之久……
我頗是尷尬地道：“我……我……”本欲捏個措詞出來的，但瞅著沈珩的眼睛，我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什么好話來。
沈珩將花鈿貼在我的鬢發(fā)上，打斷了的話，“阿宛喜歡什么樣的簪子？”
我想了想，“沒有特別喜歡的……”
沈珩將紅翡雕花簪遞回給我，我疑惑地看著他。
“這發(fā)髻不宜佩戴此簪。”沈珩輕描淡寫地道。
.
我同沈珩回府后，才知我消失了一夜的事情竟是驚動了整個京城。太子的人冒雨徹夜搜山，三皇子的人亦是派了人出來，就連皇宮里的那位也以憐愛臣子為由，調(diào)動了建康城里的部分兵馬。
昨夜整座大山熱鬧得很。
可偏偏誰也尋不著沈珩和我所待的山洞里。
阿娘見我平安歸來，淚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也不顧王妃賢良淑德的儀容，直接撲到我身上，摟得我緊緊的，“兒呀兒……”
我伸出手輕輕地拍了下阿娘的背，“阿娘，我……咳……咳咳咳咳咳咳……”
阿娘大驚失色，松開我上下打量了我好幾眼，才又慘白著張臉繼續(xù)抱住我，哭道：“我可憐的兒呀，養(yǎng)了這么久的身子，一夜就毀了。”
我想說，阿娘，其實我身子并無大礙，方才是你箍得我太緊……
只可惜阿娘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哭哭啼啼地道：“是阿娘不好，早知如此，昨天即便是誅九族我也不讓你跟太子走……我兒呀，你受苦了……”
驀然，阿娘忽然恨恨地說道：“終有一日，我兒所受之苦定教司馬家的人十倍奉還！”
我一怔，從未見過溫柔和藹的阿娘會有這樣的語氣，而且還是這么大逆不道的話。若是被有心人聽見了，這已是足以定罪了。
不過幸好周圍的下人早已退下，就連沈珩也離開了。大廳里只有我和阿娘兩人。我輕聲道：“阿娘，師父救了我，我并無大礙?！?br/>
阿娘松開我，“是沈公子救了你？”
我頷首，“昨夜我險些遭遇不測，是師父及時出來救了我。因為雨太大了，所以師父就尋了個偏僻的山洞，我們倆在里面躲了一夜的雨。”
阿娘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但很快的她又?jǐn)咳?fù)雜神色，和藹地道：“沈公子的救命之恩，我兒萬萬不能忘。你與沈公子是師徒，師徒二人單獨相處一夜，也是無傷大雅的?！?br/>
我忽然想起了空大師的話。
“阿娘，太子殿下和我去了相國寺聽了空大師講經(jīng)。了空大師他小時候見過我的，對不對？”
阿娘淡道：“你小時候身子不好，我跟你爹便請了了空大師過來為你念經(jīng)祈福?！?br/>
我好奇地問：“那了空大師是不是說了我什么？”
阿娘道：“的確說了些話。不過我也不大記得了。怎么突然想起問這個了？”
我咬咬唇，“了空大師說阿娘你讓他向我隱瞞了一些話?！?br/>
阿娘神色不改，忽笑道：“說起這，我倒是想起來了。阿宛是女兒家，面皮薄，了空大師是出家人，讓他對你說這些話實在不妥。當(dāng)年呀，了空大師觀你面相，說你情路坎坷，夫家難覓。阿娘怕你聽了心里不舒服便讓了空大師瞞下了?！?br/>
我瞅了眼阿娘大袖下的兩指捏住繡了金絲的袖邊，心里頓時如明鏡一般。
阿娘在撒謊。
阿娘一旦說謊就會出現(xiàn)這樣的動作，我觀察了數(shù)年絕對不會有錯。只是阿娘為何要對我撒謊呢？我想起來了，我要知曉了空大師說了什么，問沈珩也是一樣的。
阿娘不是說過阿爹就因為沈珩當(dāng)初說了同了空大師一模一樣的話才會不惜重金費勁心思地把沈珩拉出深山么？
離開大廳后，我隨意拉了個下人便問：“我?guī)煾改?？?br/>
“回郡主，沈公子出去了?！?br/>
剛從山里回來，又出去？莫非沈珩是要去秦樓楚館里會老相好？我略微失望地嘆了聲。
我平安回府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跟太子在相國寺里相處一夜的謠言不攻自破，阿爹和兄長很快也回府了，見到我安然無恙的，皆是松了口氣。
阿爹并未多說什么，只有兄長對我說了句，“以后太子殿下若是邀你出去，你便裝病吧。我明天便讓人散布你受了驚嚇大病不起的謠言?！?br/>
想著不用見到司馬瑾瑜，我當(dāng)然是一萬個愿意。
梨心和桃枝兩人估摸也是在徹夜找我，她們倆衣衫凌亂，裙裾上都是泥濘的痕跡，青灰緞繡花鞋也是臟得看不出花樣來。
兩人淚眼汪汪地看著我，“郡主，你沒事真是太好了?！?br/>
我道：“本郡主福大命大，你們倆也辛苦了，回去洗洗吧?！?br/>
兩人應(yīng)了聲“是”，我忽然叫住了桃枝，“把這發(fā)簪也放到我的妝匣里，擱在袖袋里怪重的。”
桃枝發(fā)呆了一下，才接過司馬瑾瑜送我的紅翡雕花簪，低垂著頭，小聲地應(yīng)道：“是，郡主?！?br/>
沈珩是在傍晚時分才回府的，我惦記著了空大師的話，便一直在沈珩的園子里等著。是以沈珩一進園子，我便第一眼就瞧見了他。
他手里抱了三個堆疊在一塊的琺瑯彩纏枝花卉盒。
我詫異地道：“師父你出去買東西了？”
沈珩將盒子放在我身前的大理石桌上，他的臉上有著淺淺的笑意，但眨眼睛的頻繁卻顯示了沈珩有些緊張，“你打開來看看?！?br/>
我不知沈珩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也禁不住好奇心將三個琺瑯彩盒都打了開來，這一看，我更是詫異了，里面竟都是些發(fā)簪發(fā)釵步搖，花樣繁多，看得我眼花繚亂。
“這……這是……”
沈珩輕聲道：“阿宛沒什么特別喜歡的發(fā)簪么？我今日去琳瑯閣里，掌柜說你這個年齡的姑娘家大多喜歡這樣的，這些都是近幾個月最好賣的。若是阿宛想要獨一無二的，右手邊的盒子里都是琳瑯閣里的珍品?！?br/>
我瞪大了眼睛，我還說太子大手筆，原來沈珩才是真真正正的大手筆呀……
許是我久久不語，沈珩的額頭上冒了些薄汗，看起來有些局促，他頗是溫柔地道：“若是阿宛不喜歡也無關(guān)系，明日我再去其他店鋪里買?！?br/>
我趕緊道：“不，我喜歡的。多謝師父?！?br/>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更了兩次呀，不過JJ抽了……有時候看得到第二次更的，有時候看不到，憂傷。這JJ天天抽，都好幾年了還在抽，我真心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