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向屋內(nèi)看去,只見王瑞被一個巨人扼住脖子,高高舉起。
他的臉已經(jīng)漲得發(fā)紫,眼睛向外微凸,看著就要不成了。
刑大哥一急之下將自己的佩劍擲出,試圖阻止這巨人的行動。
然而,那巨人卻如同擁有銅皮鐵骨一般。長劍擲在他身上不但沒有流血,甚至連白印都沒有。不過,刑大哥的舉動倒是成功轉(zhuǎn)移了這家伙的注意力。
他瞪著猩紅的雙眼,隨手將王瑞摔在地上,而后一步一頓地朝四人走來。
“這、這是什么怪物?”劉子安驚道,向后退了幾步。
“別動,”寶禾先生忙道。
然而為時已晚,那家伙已經(jīng)猛沖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劉子安撕成了碎片。
痛.....好痛......
劉子安再度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在先前的那處住宅了。
“先生——!寶禾先生——!”劉子安大喊,“阿寧——!方雪——!刑大哥——!”
然而,并沒有人應(yīng)答。聲音飄散在一片空曠當(dāng)中,連回音都沒有。
劉子安這才恍惚間記起,自己剛剛好像被那個怪物沖過來撕成碎片了。
所以......自己是死了嗎......
劉子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沒有絲毫感覺。
“死了?可為什么沒有黑白無常來勾魂?”劉子安喃喃道。
即使被撕裂的痛感仍然殘存在記憶當(dāng)中,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經(jīng)死了。
“幻境嘛,怎么可能真的死人。”劉子安故作輕松地想,“這里一定也是幻境的一部分......一定是這樣的!或許,這附近就有路可以出去也說不定?”
這么想著,劉子安耐下心來細(xì)細(xì)尋找,倒還真發(fā)現(xiàn)了一條曲曲折折的羊腸小道。只不過那小道卻是暗紅色的,看上去頗為瘆人,味道也亦令人難忘。
既像是生著銹、滴著血的破舊鍘刀,又摻著些屎尿的臭味......
劉子安想起來了,當(dāng)年他挖蚯蚓當(dāng)魚引子的時候,那蚯蚓孳生之地,濕滴滴的,不就是這個味道嗎?
“難不成是到了蚯蚓之國?”劉子安心道,“還是我變成蚯蚓了?!?br/>
這么想著,他低頭看了看,見自己手足聚在,這才放下心來。
“走!動作麻利點,別給我惹事!”
就在這時,忽聽遠(yuǎn)處傳來一陣吆喝聲,好像是官衙押送犯人那般。
劉子安不清楚情況,于是小心隱在暗處,打算等他們過去了再接著沿著小道前行。
等走進(jìn)了,劉子安這才發(fā)現(xiàn)來者竟是一個牛頭人身的家伙,推搡著一個人模人樣的東西向前走。
那人樣?xùn)|西喋喋不休,似與牛頭在商量些什么。
“牛大爺,您就放過小人吧!回頭我給您燒金山銀山!”
“哼,金山銀山?你看你牛爺我像缺這東西的人嗎?別廢話,趕緊給我走?!?br/>
“看來這牛頭雖然兇巴巴的,但倒是個剛正不阿的角色?!眲⒆影残牡?。
“是是是,牛爺,小人想差了?!蹦侨颂笾樣值?,“要不,我給您燒點美女嬌娥怎么樣?我認(rèn)識這方面的師傅,保準(zhǔn)做出來跟真人一樣,栩栩如生的。”
“行了,你也別費勁了。你牛爺我啊,不好這口!”牛頭道。
“牛爺,您總得給小人個機會不是?若是小人辦不到也好死心啊!”
劉子安聞言,心道:“這家伙真是太不要臉了!死了都不安生,活著的時候得做了多少惡事?!”
牛頭聽了這話,也是一愣,而后道:“你牛爺爺我平生沒別的愛好,就愛吃人!怎么,你要把自己剁吧剁吧給我吃?”
那人陪笑道:“牛爺這就說笑了,你看我這干巴瘦的樣子,身上能有幾兩肉?要我說,只有那童男童女的肉最為鮮嫩可口?!?br/>
“說的這么好?你吃過?”牛頭瞪眼問道。
“這是自然?!蹦侨说恼Z氣里竟帶了一絲得意。
牛頭抽出鞭子,“啪”地一聲打在那人身上。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那人倒在地上,邊滾邊嚎。
“打的就是你這個怕死鬼!還敢在你牛爺爺面前夸下????!”牛頭憤憤道,“你牛爺爺我平日里也只能嚼一些沒肉的鬼魂。還得偷偷摸摸來。你這小子,居然能吃上人肉?”
“大爺!牛大爺!您慢著點鞭啊!當(dāng)心別累著了!”那人趴在地上道,“小人真不是夸??诎?!小人曾經(jīng)做過人肉買賣,偶爾也會自己嘗個鮮。大爺若是有意,小人往后每日給您進(jìn)貢一對童男童女!”
“你這家伙,真是該死!”
牛頭恨恨地罵道,但手中的鞭子卻是停了。
那人見有戲,忙道:“大爺,您當(dāng)差時間太久,不了解地面上的情況?,F(xiàn)在啊,這等買賣正紅火得緊哩!前些年戰(zhàn)亂,不知多少人家因養(yǎng)不起孩子,求爺爺告奶奶的,打算把那孩子賣幾兩銀子,讓日子好過一些;除此之外,日子窮苦,有些人就拿孩子當(dāng)出氣筒,生下來成天的往死里揍,折磨得那些孩子生不如死。嘖,可憐啊。有不少孩子都是自己偷跑出來找我的,為的就是臨死之前能過上幾天好日子,下輩子投個好胎?!?br/>
牛頭冷哼道:“國有國法。難不成你們的官府是吃干飯的?”
“管他怎的?前些年亂,官府管不著。近些年,嘿嘿,不瞞您說,買主就是以那幫人為首呢。明鏡高堂,屁話!枉為父母官!那輩別的不甚精通,但這吃人的勾當(dāng)講究卻多著呢!叫什么兩腳羊?而且有喜歡吃老瘦者的,要的就是那柴勁兒;還有偏愛醉酒者的,吃的是肉里的那份酒香......嗜好之繁,一時半會兒小人都說不過來哩。這么跟您說吧,凡是那想要加官進(jìn)爵的,哪個不要孝敬上司幾頓美味?故此,我才敢這么夸??诎。 ?br/>
那廝講得頭頭是道,由不得牛頭不信,于是放緩了腳步,在那里細(xì)細(xì)沉思。
“這種家伙就該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眲⒆影苍谛睦锖鹊?,不過嘴上卻不敢發(fā)出半點聲響。
“牛爺,您看......”那人小心翼翼地問道,一副奴才相。
“你剛才所說......可說話算話?”
那人見牛頭這么說,知道事情成了,大喜過望,忙道:“絕對?。⌒∪松系渡较禄鸷6纪涣四拇蠖鞔蟮?!每日必定送上一對童男童女,以表謝意?!?br/>
“先別高興。這事也不好辦......你先說說你們那地方有跟你同名同姓的沒有?”
“有!有!我家莊上正有一人,與我同名同姓。那家伙就是個爛人一個,賤命一條!牛大爺......”
“行了,既然你有這份心,就不必去上刀山下火海了?!?br/>
“謝謝大爺!謝謝大爺!”那人連聲道。
劉子安雖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兩人沿著來時的路揚長而去,心中憤懣不已。
“沒想到地府也玩這一套!”劉子安心道,“如此說來,這世間豈不是有許多枉死之人了?真是可恨!”
然而,即使心中再怎么不滿,他還是要繼續(xù)前行。
不知行了多久,劉子安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一座城池,宏偉華麗,然而卻隱在一片黑霧之中,像是鬼城一樣。
劉子安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怕什么?橫豎也是個死人了!難不成還能死得更透?”劉子安給自己鼓勁。
從剛才看到牛頭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這恐怕是到了地府了。即使不是,也是個與地府極為相像的幻境。
走將前來,劉子安只覺得那城池甚大。
再走近些,只見面前出現(xiàn)了一條浩大的河流,波濤滾滾,赤紅的水面之上漂著一層白色的泡沫。不,細(xì)看之下,劉子安發(fā)現(xiàn)那不是泡沫,而是被碾得極碎的肉塊正在隨波逐流。
劉子安嚇了一跳,向后退了兩步,正好撞在一個人身上。
“小兄弟,即使一心求死也不用這么心急吧。”那人輕笑道。
劉子安回頭,發(fā)現(xiàn)自己撞到的是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眉目含情,唇角帶笑,倒是個標(biāo)致的人物。
“你是怎么死的?”劉子安下意識問道。問完,忽覺失言,忙閉上了嘴。
“先生說過,言多語失,我怎么不長記性呢!”劉子安心道。
那書生笑而不語,隔了半晌,掀開下衣。
“你、你這人好不知羞恥,下邊居然不穿衣服!”劉子安漲紅著臉道,忙錯開眼睛,不再看他。
“兄臺真是可愛的緊呢。別害臊,你再來細(xì)看?!蹦侨溯p語道。
劉子安聞言,又朝他衣下輕瞥了一眼。這一看之下,發(fā)現(xiàn)這家伙的情根之上竟然長出了一朵花。
“兄臺可看清楚了?某是牡丹花下鬼也!”
“你這人忒不要臉!這等羞恥之事怎好當(dāng)眾賣弄?!還、還是個戴巾兒的人呢!”
“兄臺太過迂腐,這偷香竊玉,翻云覆雨之事,唯有戴巾兒的人才最是擅長。兄臺難道不知嗎?”
劉子安扭過頭不再理他,不過心下卻道:“話說回來,先生也算是個戴巾兒的人哩。是不是也......”
劉子安想著想著,竟然嘿嘿傻樂起來。
“我道這是什么鬼?原來是個癡鬼!”
忽有一鬼從旁邊閃出,破衣爛帽,瘸著一條腿,喃喃地說著話。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同誰交談。
“你......是在跟我說話嗎?”劉子安問道。
“別理他,這是個瘋鬼?!狈讲拍菚?。
劉子安正要再問,忽見有一大堆鬼魂從各處涌來,歡呼雀躍,大喊:“來了!來了!”
“煙波萬里扁舟小,靜依孤篷,西施聲音繞。滌慮洗心名利少,閑攀蓼穗兼葭草。
數(shù)點沙鷗堪樂道,柳岸蘆灣,妻子同歡笑。一覺安眠風(fēng)浪俏,無榮無辱無煩惱?!?br/>
波濤之上,有一人搖著櫓唱道。
“好!唱得好!詞也好!”
眾鬼轟然叫好。
“哈哈哈,馬屁不要多拍,任你們說出花來,錢也是少不了的!要從此水過,留下買路財!”搖櫓人道。
“曉得!曉得!我等早就準(zhǔn)備好了?!北姽淼?。
劉子安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他們從鼻孔里,喉嚨里,屁眼里摳出些金銀珠寶。
那漢子把船靠了岸,眾鬼依次把錢財奉上,上了那船。
輪到劉子安時,他卻是兩手空空。
“原來兄臺不管是迂腐鬼、癡鬼,還是個吝嗇鬼?!蹦菚溃岸炔坏么撕?,便不能投胎轉(zhuǎn)世,永生永世在此河岸徘徊,日子苦得緊哩。你可要想清楚了。你看那廂,正是些窮鬼酸戶,正眼巴巴地望著哩。”
“艄公,今日就寬容些吧。我不是要去投胎,就是過去看一眼,馬上就回來。”劉子安哀求道。
那艄公不耐煩,只問劉子安有沒有錢。
“看你穿的也不錯,怎么這般小氣?”
“我、我手里沒錢啊!”劉子安的雙手在身上摸索著。忽然間,摸到了先前寶禾先生分給他的一小袋桂實。
“這、這個可以嗎?”劉子安問道。
艄公瞥了一眼,冷哼一聲,道:“對生者而言,這自然是好東西。但于我來說,卻不如金銀珠寶來得實在。”
劉子安見同這艄公講不通,便硬要往船上沖。
艄公大怒,一把攥住劉子安的衣襟,揚手要打他。
然而,巴掌還沒落下,就被猛地彈飛了。
那艄公重重跌了一跤,恨恨地爬起來,破口大罵。言語甚是粗俗,不堪入耳。
那書生卻喝了個彩:“妙!妙!沒想到兄臺還是個強梁鬼?!?br/>
艄公無奈,只得讓劉子安上船。然而劉子安這次卻不依,偏讓他把那些窮酸鬼也全帶上。
艄公經(jīng)方才那一番,知道劉子安是個有后臺的人,亦自怕了,只得不情不愿地遵命。
那些個窮酸鬼各個感激得涕泗橫流。
“你一定能投個好胎!”眾鬼道。
見大家都上了船,劉子安才上去。然而“咚”地一聲,那船卻差點翻了。
“不好!這家伙不是鬼!是個活魂!”艄公喊道。
眾鬼聞言,皆大驚失色。
“別廢話!趕緊走!”劉子安佯作兇惡道,“等我辦好了事,自然不會為難你!”
“罷,罷!”艄公道,“出了事可別找小老兒?!?br/>
“訛不上你!”
艄公長嘆了一口氣,開船向那城池行去。
作者有話要說:艄公唱的那個詞是《西游記》里的,涇河龍王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