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傷痛的青春

    教練組在小黑屋里操作,最終達(dá)成了一致意見：蕭羽和展翔組成新搭檔，準(zhǔn)備在男雙組挑大梁；一百二十八名集訓(xùn)小隊員中,最終選中三十個小蘿卜,接納進(jìn)國家二隊,作為下一個奧運(yùn)周期的培養(yǎng)對象。

    至于受傷的李桐，回北京做膝關(guān)節(jié)韌帶重建手術(shù)，然后回省隊修養(yǎng),以后看他的恢復(fù)情況再做調(diào)整部署。

    哐當(dāng)！

    小會議室的門把手被擰開，展翔的一張急躁面孔閃進(jìn)所有教練的視線：“鐘總，杜指……你們說要給我換搭檔？把桐哥調(diào)整回省隊？”

    眾人一愣。

    杜彪立時就黑下臉來：“我們這里開會，誰允許你在外邊兒聽門縫呢？！”

    展翔面露窘色地回答：“我沒故意偷聽。我想跟您打個報告說事……你們說話聲音門口都聽得見。”

    鐘全海擺出笑臉：“呵呵,翔子啊，男雙組配對組合的事呢我們再討論討論,回北京再做最后決定哈，這事你先別操心！”

    展翔神色認(rèn)真而焦慮地說：“我的意思是，總之李桐他是要動手術(shù)的，修養(yǎng)幾個月就應(yīng)當(dāng)能恢復(fù)過來，我還是想跟他搭檔。我是不是可以等等看他……”

    這一句話說得座下某一尊黑面神再也忍不住，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終于等來了發(fā)泄的對象，“騰”得一撤椅子，扭過頭來瞪住展二少，怒氣哼哼地說道：“你倒是還想和他搭檔？你估摸著看李桐那樣子還能不能堅持打了？！”

    展翔垂下眼，聲音低沉：“……昨天那場比賽是我沒有打好，所以我不想讓他就這樣回省隊了，我還是希望您能考慮先不要給我換人，讓我等等他康復(fù)以后，繼續(xù)跟他打球。”

    “你可以等等？！展翔你是還年輕，你有的是時間，你來國家隊就是打著玩玩兒，什么時候你打球打膩歪了還可以去干別的是吧？人家都像你似的能等得起，玩兒得起??？！”

    展翔的臉色頓時一僵：“杜指，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來打著玩兒的。”

    “國家花著納稅人的錢養(yǎng)著咱們運(yùn)動員，每年這么多比賽任務(wù)，誰能等著你??！蘇迪曼杯打不打了，世錦賽打不打了，奧運(yùn)會還打不打了？！咱要是都不打了，別說總局不答應(yīng)，就是球迷觀眾也不買你賬啊！”杜彪眼角的刃口閃出凌厲的鋒芒，從牙縫里迸射怒火：“老子還沒閑下功夫找你算賬呢，你昨天那場比賽打得那是什么玩意兒？！”

    座下鴉雀無聲。

    一堆閑雜人等這時候紛紛埋頭喝茶看報紙，遠(yuǎn)離戰(zhàn)火，瞧出來今天彪哥忒么的真的發(fā)飆了！

    杜彪用帶著青筋的手掌怒拍桌子，震得桌上所有的茶杯都跳了三跳：“你給我說說，那個球到底怎么回事？蕭羽推你正手位后場的長線球，就那么簡單的一個球，竟然就能給老子打廢了一個人！你當(dāng)時在干什么呢，你腦子里琢磨什么呢？！”

    展翔被杜老大訓(xùn)得滿腦子一團(tuán)麻，但是還沒有蠢到要對教練講實話。

    自己當(dāng)時莫名其妙琢磨什么呢？

    當(dāng)時就像是中邪了！眼前白光一閃，鬼使神差一樣，晃來晃去的就是球網(wǎng)對面蕭羽眼中迸發(fā)的光彩，蕭羽腰間流動的肌肉……

    展翔垂頭小聲說：“我當(dāng)時走神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沒想到會走神?！?br/>
    杜彪氣得大罵：“你竟然在場上打著打著球，都能走神了？你這么些年都他媽的白練了！雙打比賽是個雙人項目，倆人臨場的默契和配合有多么重要你難道不懂么？就因為你一個走神就能廢掉李桐的一條腿！

    “你以前在你們八一隊里也都是經(jīng)過軍事訓(xùn)練的吧，你的教官沒教給你么，幸虧你還沒上戰(zhàn)場呢，在戰(zhàn)場上你也給老子拎著槍左顧右盼，來個臨陣走神，然后連累你身邊的戰(zhàn)友去給你堵槍眼?。。　?br/>
    四周的人從茶杯和報紙里抬起頭來，哎呦，彪哥一貫都很毒舌，可是今兒個這火氣也太盛了吧！那個球雖說是展翔的失誤，可李桐的受傷畢竟是個意外事故啊，正常情況下救個球也不至于就韌帶斷裂啊……這說著說著都扯哪兒去了！

    鐘全海把手掌握拳，有意無意地放在嘴邊輕咳了一聲。

    杜彪是男雙組的主管教練，展翔就是他手底下的兵。他在這里狂罵展翔，別人還真插不上嘴，只能悶頭聽著。

    展翔用上牙緊咬著嘴唇，本來就很薄的兩片嘴唇縮得更薄，被訓(xùn)得說不出什么話。

    杜彪狠狠瞪了他一眼：“培養(yǎng)出一個好的運(yùn)動員，多不容易；同樣，一個運(yùn)動員他能練出來，能走到國家隊，能練到今天，他多不容易！展翔，老子罵你不是因為你丟了一個球，你給我輸多少場比賽都沒關(guān)系，但是老子不允許你用這種極其弱智、愚蠢、莫名其妙的方式輸球，你明白么！”

    展翔的下巴深深地磕在頸口兩枚鎖骨正中處，眼底泛出兩片濃重的血紅，臉色白一陣紅一陣。杜教練講的話一句都不差，都是他從昨天到今天腦子里翻來覆去想過很多遍的事情，可是自己私底下內(nèi)疚檢討是一回事，被杜指當(dāng)著教練組所有人的面罵出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鐘全海不失時機(jī)地又咳了一聲，在最適當(dāng)?shù)臅r刻用他最擅長的方式出來打圓場：“嗯，接受教訓(xùn)就行了，翔子自己回去反省反省，以后別在場上犯這種低級失誤哈！”

    這國家隊里的確也就只有彪子敢扯開嗓門罵展翔。展二少也不是新來的小孩了，你好歹給人家留點兒面子！其實不就是李桐受傷了么，他受傷了換別人上唄，干啥呀這是，彪子你也至于這么愛兵如命似的，鐘全海不以為然地?fù)u頭，清了清嗓子。

    展翔對鐘總投去求助似的一瞥，低聲說道：“李桐受傷的事情我愿意承擔(dān)責(zé)任，教練組能不能考慮下我剛才說的，先別讓我和蕭羽配對?！?br/>
    配上了估計就換不回來了，那李桐就真的徹底要回省隊了，展翔心里很清楚。

    鐘全海挑眉：“你是不是對蕭羽有什么意見啊？呵，他那個球的確打得夠狠夠刁鉆！”

    展翔連忙否認(rèn)：“不是，我對蕭羽沒意見?！?br/>
    “沒意見就和那孩子先配一段時間試試唄！”

    展翔咬咬嘴唇，認(rèn)真地說道：“搭檔不是那么容易說換就能換的，不是隨便試試的事?！?br/>
    其實他想說的是，身邊一起訓(xùn)練比賽的那個人忽然之間換了，可是如果心里沒扭過那個彎兒來，這比賽更加沒法打。

    鐘全海想不明白展翔那些個心思，打球的搭檔怎么就不能換了？換搭檔又不是娶媳婦，還要簽終身合同??？你跟哪個能打出好成績，就換哪個唄！

    他從那一大摞a4紙表格里唰唰唰翻出他要找的那一張，“啪”，拍到展翔面前！

    “翔子，這表格是你自己填得吧？我們教練組可都是很看重你的，一直都挺尊重你個人意愿的，哈？你自己寫的希望和蕭羽那小孩配對，這沒錯吧？那你還有啥意見吶！”

    鐘全海說話間又從那一堆表格里翻出另外一張，“啪”，一并拍在所有人面前。

    “你自己看看，翔子，你還跟我們有啥意見??？我們教練組多么地照顧你的意見和情緒啊！”鐘總用手指頭戳著桌子上的材料，一副做家長的任勞任怨、語重心長的表情。

    杜彪冷臉瞧著那兩張志愿表，雙手抱胸，氣哼哼地扭過臉去注視窗外，腦子里想的是幾個月后的蘇迪曼杯他媽的怎么打？

    一個是他的手下愛將，一個是他看中了想好好栽培的好苗子。

    這一群孩子真忒么的讓人糟心！

    桌面上拍著那兩張志愿表。

    展翔那張表格上就填了兩個名字。

    第一，李桐。

    第二，蕭羽。

    展二少心里就沒有瞧得上眼的第三個人選。

    蕭羽的那張表格上三個人選位置填滿，一模一樣的三個名字。

    第一，展翔！

    第二，展翔！

    第三，展翔?。?！

    這搭檔的人選組合，還能有什么異議！

    ****

    臨回北京的這個傍晚，蕭羽聽見那一群喜歡八卦的老隊員之間開始傳言，李桐因為受傷就要被退回省隊，而年紀(jì)輕輕正值當(dāng)打之年的展二少，一定仍然是教練組的重點培養(yǎng)對象；與展翔配對的，竟然是從某犄角旮旯小地方出來第一回進(jìn)國家集訓(xùn)隊的那只小蘿卜！

    蕭羽悄沒聲響地在基地大院里亂逛尋覓，終于在田徑場跑道上發(fā)現(xiàn)了展翔。

    那家伙貌似已經(jīng)在四百米跑道上跑無數(shù)圈了！這人簡直有毛病么，這么喜歡跑步，下回耐力拉練的時候，你一個人跑兩個指標(biāo)，把蕭小爺那一份也幫咱跑了如何？

    展翔跑完一個一萬米，用t恤前襟擦掉頭發(fā)上的汗水，孤獨的背影籠罩在暗暗沉沉的暮色里，一個人在空曠的大操場上游蕩，像一只離群走失的鷹。

    昆明高原的清涼夜風(fēng)，將額頭和后心的濕汗慢慢吹凈。

    蕭羽和展翔倆人坐到田徑場邊的攀登架上，各自在風(fēng)中晃蕩著兩條找不著方向的腿，有一句沒一句地掰扯著郁悶的心情。

    蕭羽望著展翔面無表情的側(cè)面，說：“翔哥，桐哥的事情我聽他們說了。我想，他動手術(shù)以后應(yīng)該沒問題了，你別太往心里去了，本來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zé)任?！?br/>
    展翔卻答非所問，眼光注視著海埂基地最高聳的那一座塔樓頂層的照明燈，輕聲說道：“地方隊和國家隊待遇很不一樣的，尤其對桐哥這樣年紀(jì)不小了過幾年就要退役的運(yùn)動員，有或是沒有世界大賽上的那塊牌子，各方面待遇差別就大了?！?br/>
    蕭羽點頭：“嗯，我知道?！?br/>
    “本來還想著這幾年配合慢慢默契了，手熟了，人也互相熟了，我和他能出去多打幾場像樣的比賽。有了好成績以后，他將來退役沒準(zhǔn)能留在國家隊做教練，最不濟(jì)也是地方隊教練。那些奧運(yùn)會上得過金牌的運(yùn)動員，退下來以后都是在各省體育局里填空補(bǔ)缺的好位置，名牌大學(xué)每年也都有專門留給世界冠軍的那些特招名額，可以去念個學(xué)位鍍鍍金，將來能有個好的安置吧……”

    蕭羽再次點頭：“嗯，我知道這些?！?br/>
    “你不知道！”展翔用上牙狠狠地在下嘴唇上留下一排刺目的痕跡，兩眼發(fā)紅地看著蕭羽，“最近隊里為了留人，留下有經(jīng)驗的老隊員多打幾年再退役，特意留出一筆錢，給幾個老隊員在工資之外專門補(bǔ)貼八萬或者十萬的年薪！桐哥他應(yīng)該是夠條件能拿這筆錢的，多堅持打一年他就可以多掙十萬塊……一個運(yùn)動員打到這個歲數(shù)還能再打幾年呢，能掙幾個十萬呢？將來怎么辦呢？”

    蕭羽兩眼一眨都不眨地盯著展翔：“我知道的，我明白你想說的！”

    展翔的眼眶發(fā)紅，又想起杜彪說得那句讓他很難受的話。

    你來國家隊就是打著玩玩兒，什么時候你打球打膩歪了還可以去干別的是吧？人家都像你似的能等得起，玩兒得起??？！

    那滋味真是，操，寧愿腿折了的那個人是自己。

    蕭羽伸手一把握住了展翔的手掌，緊緊地攥住。

    他的手指因為吹冷風(fēng)而指尖冰涼，掌心卻殘留著熱度，熱力從身體里緩緩地度出，浸入展翔手背上薄薄的皮膚，匯入一條條微凸的血脈。

    其實沒有人比蕭羽更了解這些事情。

    他曾經(jīng)受過傷病，經(jīng)歷過退役，更加品嘗過青春年華逝去之后，被生活中的各種挫折瑣事磨鈍了棱角，削沒了靈氣，在失業(yè)和迷茫的困境中徘徊求索的苦楚滋味。

    運(yùn)動員就是一個吃身體飯和青春飯的搏命行當(dāng)，沒有一個好身體你就啥都甭想了。

    運(yùn)動員那幾年最好的時光，甚至比歌廳里坐臺小姐的青春還要值錢，寶貴。

    做小姐的都沒那么怕老，有些人還專門就喜好半老徐娘那風(fēng)韻猶存的嫵媚重口兒。運(yùn)動員可不行，你忒么的給咱來個三四十歲的二大爺，擱在那羽毛球場上，是你追球還是球追你啊！

    蕭羽也不知道，這是否算是重生一世必然要經(jīng)歷的傷痛，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自己這只小蘿卜還遠(yuǎn)沒有成名成事呢，就已經(jīng)有人因為他的存在，而付出了代價。

    已經(jīng)走上了國家隊這條路，眼前這一道獨木橋，越走越窄。每一步的攀登，都是踩著無數(shù)人的肩膀往上爬！一個人的青春，難道一定要用另一個人的年華作為墊腳石？

    他覺得既對不住李桐，也沒臉跟展翔說實話，自己那張志愿表上，竟然在三個名額處填寫的全部都是展二少的名字！

    而他竟然就美夢成真了，自己這心里頭掩藏的，是多么強(qiáng)大的一股子執(zhí)念啊！執(zhí)著到可以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一路就排掉了國家一隊二隊里各個強(qiáng)勁的競爭對手，真的和展翔成為了一對搭檔。

    眼前這張瘦削俊朗的臉，美好到有些虛幻，眉骨和唇紋被田徑場四周的高瓦數(shù)燈泡鍍滿一層淺金色的光澤，讓人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觸摸，去安慰。

    這人就是自己上輩子躺在被窩里熬夜看球時，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幻想過可以并肩作戰(zhàn)的那個展翔！

    展翔那時候真希望李桐在場上打球沒有那么認(rèn)真負(fù)責(zé)，每球必爭。那一個球落地就讓它落地了，一場訓(xùn)練賽而已，丟上個把球算什么，非要爭那一分做什么！

    但是他也知道，李桐和自己是一樣的脾氣，是好勝的，是會爭那個球的。

    填寫那張志愿表時，展二少心里那一掛小算盤打得滿滿的，就是想先和李桐打幾年，出出成績，然后，等著眼前這小孩長大。

    等蕭羽在國家二隊混上幾年，二十幾歲，有足夠的實力和資歷，展翔希望自己可以在李桐退役以后和蕭羽配對。他直覺里就很欣賞蕭羽這人的脾氣性格，覺得和自己是一路的人。

    可是沒有想到是現(xiàn)在。

    沒有想到是以這種讓他覺得極其丟臉和無地自容的方式！

    展翔抬頭望著那一張外表略顯青澀卻目光堅定執(zhí)著的臉。

    蕭羽這只小兔子眼眸間偶爾爆發(fā)出的強(qiáng)大意念，時常令他摸不著頭腦，甚至相形見絀。

    這小孩分明就是表里不一，單純外表之下掩蓋著歷練之后的堅韌和淡定，讓他萬分好奇卻又時時膽戰(zhàn)心驚。

    “蕭羽，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和我一起打球，我可能不是一個特別出色的搭檔。”展翔語氣躊躇地試探。

    “呵，誰就敢說自己是百分之百出色的搭檔？其實有些時候，和誰在一起打球，甚至可能比自己是誰更加重要，這才是‘搭檔’這兩個字的意義吧……”蕭羽有些癡呆地望著展翔，像是自言自語，更像是某種自我陶醉！

    “……”展翔迥然發(fā)愣地望著蕭羽，從來沒覺得自己會有這么重要。

    蕭羽連忙調(diào)整心情，遞給對方一個暖心的笑容：“呵呵，我的意思是，我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qiáng)，不會在場上拖你的后腿嘛！”

    我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加強(qiáng)大，這樣才能夠配得上你，能夠與你并肩作戰(zhàn)，能夠自信而驕傲地站在你身前的這一塊場地上，封住自己所能封擋住的所有的球！

    最堅定的支持和最堅強(qiáng)的守護(hù)，這才是搭檔！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我還需要整出第三更么，已經(jīng)11了喂~兩章頂三章了吧。

    就是不想把情節(jié)拆散，讓大家一章看個痛快吧省得來回翻頁，嗯。

    第二十六章傷痛的青春

    教練組在小黑屋里操作,最終達(dá)成了一致意見：蕭羽和展翔組成新搭檔，準(zhǔn)備在男雙組挑大梁；一百二十八名集訓(xùn)小隊員中,最終選中三十個小蘿卜,接納進(jìn)國家二隊,作為下一個奧運(yùn)周期的培養(yǎng)對象。

    至于受傷的李桐，回北京做膝關(guān)節(jié)韌帶重建手術(shù)，然后回省隊修養(yǎng),以后看他的恢復(fù)情況再做調(diào)整部署。

    哐當(dāng)！

    小會議室的門把手被擰開，展翔的一張急躁面孔閃進(jìn)所有教練的視線：“鐘總，杜指……你們說要給我換搭檔？把桐哥調(diào)整回省隊？”

    眾人一愣。

    杜彪立時就黑下臉來：“我們這里開會，誰允許你在外邊兒聽門縫呢？！”

    展翔面露窘色地回答：“我沒故意偷聽。我想跟您打個報告說事……你們說話聲音門口都聽得見?！?br/>
    鐘全海擺出笑臉：“呵呵,翔子啊，男雙組配對組合的事呢我們再討論討論,回北京再做最后決定哈，這事你先別操心！”

    展翔神色認(rèn)真而焦慮地說：“我的意思是，總之李桐他是要動手術(shù)的，修養(yǎng)幾個月就應(yīng)當(dāng)能恢復(fù)過來，我還是想跟他搭檔。我是不是可以等等看他……”

    這一句話說得座下某一尊黑面神再也忍不住，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終于等來了發(fā)泄的對象，“騰”得一撤椅子，扭過頭來瞪住展二少，怒氣哼哼地說道：“你倒是還想和他搭檔？你估摸著看李桐那樣子還能不能堅持打了？！”

    展翔垂下眼，聲音低沉：“……昨天那場比賽是我沒有打好，所以我不想讓他就這樣回省隊了，我還是希望您能考慮先不要給我換人，讓我等等他康復(fù)以后，繼續(xù)跟他打球?！?br/>
    “你可以等等？！展翔你是還年輕，你有的是時間，你來國家隊就是打著玩玩兒，什么時候你打球打膩歪了還可以去干別的是吧？人家都像你似的能等得起，玩兒得起??？！”

    展翔的臉色頓時一僵：“杜指，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來打著玩兒的?！?br/>
    “國家花著納稅人的錢養(yǎng)著咱們運(yùn)動員，每年這么多比賽任務(wù)，誰能等著你啊！蘇迪曼杯打不打了，世錦賽打不打了，奧運(yùn)會還打不打了？！咱要是都不打了，別說總局不答應(yīng)，就是球迷觀眾也不買你賬啊！”杜彪眼角的刃口閃出凌厲的鋒芒，從牙縫里迸射怒火：“老子還沒閑下功夫找你算賬呢，你昨天那場比賽打得那是什么玩意兒？！”

    座下鴉雀無聲。

    一堆閑雜人等這時候紛紛埋頭喝茶看報紙，遠(yuǎn)離戰(zhàn)火，瞧出來今天彪哥忒么的真的發(fā)飆了！

    杜彪用帶著青筋的手掌怒拍桌子，震得桌上所有的茶杯都跳了三跳：“你給我說說，那個球到底怎么回事？蕭羽推你正手位后場的長線球，就那么簡單的一個球，竟然就能給老子打廢了一個人！你當(dāng)時在干什么呢，你腦子里琢磨什么呢？！”

    展翔被杜老大訓(xùn)得滿腦子一團(tuán)麻，但是還沒有蠢到要對教練講實話。

    自己當(dāng)時莫名其妙琢磨什么呢？

    當(dāng)時就像是中邪了！眼前白光一閃，鬼使神差一樣，晃來晃去的就是球網(wǎng)對面蕭羽眼中迸發(fā)的光彩，蕭羽腰間流動的肌肉……

    展翔垂頭小聲說：“我當(dāng)時走神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沒想到會走神。”

    杜彪氣得大罵：“你竟然在場上打著打著球，都能走神了？你這么些年都他媽的白練了！雙打比賽是個雙人項目，倆人臨場的默契和配合有多么重要你難道不懂么？就因為你一個走神就能廢掉李桐的一條腿！

    “你以前在你們八一隊里也都是經(jīng)過軍事訓(xùn)練的吧，你的教官沒教給你么，幸虧你還沒上戰(zhàn)場呢，在戰(zhàn)場上你也給老子拎著槍左顧右盼，來個臨陣走神，然后連累你身邊的戰(zhàn)友去給你堵槍眼?。。　?br/>
    四周的人從茶杯和報紙里抬起頭來，哎呦，彪哥一貫都很毒舌，可是今兒個這火氣也太盛了吧！那個球雖說是展翔的失誤，可李桐的受傷畢竟是個意外事故啊，正常情況下救個球也不至于就韌帶斷裂啊……這說著說著都扯哪兒去了！

    鐘全海把手掌握拳，有意無意地放在嘴邊輕咳了一聲。

    杜彪是男雙組的主管教練，展翔就是他手底下的兵。他在這里狂罵展翔，別人還真插不上嘴，只能悶頭聽著。

    展翔用上牙緊咬著嘴唇，本來就很薄的兩片嘴唇縮得更薄，被訓(xùn)得說不出什么話。

    杜彪狠狠瞪了他一眼：“培養(yǎng)出一個好的運(yùn)動員，多不容易；同樣，一個運(yùn)動員他能練出來，能走到國家隊，能練到今天，他多不容易！展翔，老子罵你不是因為你丟了一個球，你給我輸多少場比賽都沒關(guān)系，但是老子不允許你用這種極其弱智、愚蠢、莫名其妙的方式輸球，你明白么！”

    展翔的下巴深深地磕在頸口兩枚鎖骨正中處，眼底泛出兩片濃重的血紅，臉色白一陣紅一陣。杜教練講的話一句都不差，都是他從昨天到今天腦子里翻來覆去想過很多遍的事情，可是自己私底下內(nèi)疚檢討是一回事，被杜指當(dāng)著教練組所有人的面罵出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鐘全海不失時機(jī)地又咳了一聲，在最適當(dāng)?shù)臅r刻用他最擅長的方式出來打圓場：“嗯，接受教訓(xùn)就行了，翔子自己回去反省反省，以后別在場上犯這種低級失誤哈！”

    這國家隊里的確也就只有彪子敢扯開嗓門罵展翔。展二少也不是新來的小孩了，你好歹給人家留點兒面子！其實不就是李桐受傷了么，他受傷了換別人上唄，干啥呀這是，彪子你也至于這么愛兵如命似的，鐘全海不以為然地?fù)u頭，清了清嗓子。

    展翔對鐘總投去求助似的一瞥，低聲說道：“李桐受傷的事情我愿意承擔(dān)責(zé)任，教練組能不能考慮下我剛才說的，先別讓我和蕭羽配對。”

    配上了估計就換不回來了，那李桐就真的徹底要回省隊了，展翔心里很清楚。

    鐘全海挑眉：“你是不是對蕭羽有什么意見?。亢?，他那個球的確打得夠狠夠刁鉆！”

    展翔連忙否認(rèn)：“不是，我對蕭羽沒意見?！?br/>
    “沒意見就和那孩子先配一段時間試試唄！”

    展翔咬咬嘴唇，認(rèn)真地說道：“搭檔不是那么容易說換就能換的，不是隨便試試的事。”

    其實他想說的是，身邊一起訓(xùn)練比賽的那個人忽然之間換了，可是如果心里沒扭過那個彎兒來，這比賽更加沒法打。

    鐘全海想不明白展翔那些個心思，打球的搭檔怎么就不能換了？換搭檔又不是娶媳婦，還要簽終身合同啊？你跟哪個能打出好成績，就換哪個唄！

    他從那一大摞a4紙表格里唰唰唰翻出他要找的那一張，“啪”，拍到展翔面前！

    “翔子，這表格是你自己填得吧？我們教練組可都是很看重你的，一直都挺尊重你個人意愿的，哈？你自己寫的希望和蕭羽那小孩配對，這沒錯吧？那你還有啥意見吶！”

    鐘全海說話間又從那一堆表格里翻出另外一張，“啪”，一并拍在所有人面前。

    “你自己看看，翔子，你還跟我們有啥意見啊？我們教練組多么地照顧你的意見和情緒??！”鐘總用手指頭戳著桌子上的材料，一副做家長的任勞任怨、語重心長的表情。

    杜彪冷臉瞧著那兩張志愿表，雙手抱胸，氣哼哼地扭過臉去注視窗外，腦子里想的是幾個月后的蘇迪曼杯他媽的怎么打？

    一個是他的手下愛將，一個是他看中了想好好栽培的好苗子。

    這一群孩子真忒么的讓人糟心！

    桌面上拍著那兩張志愿表。

    展翔那張表格上就填了兩個名字。

    第一，李桐。

    第二，蕭羽。

    展二少心里就沒有瞧得上眼的第三個人選。

    蕭羽的那張表格上三個人選位置填滿，一模一樣的三個名字。

    第一，展翔！

    第二，展翔！

    第三，展翔！??！

    這搭檔的人選組合，還能有什么異議！

    ****

    臨回北京的這個傍晚，蕭羽聽見那一群喜歡八卦的老隊員之間開始傳言，李桐因為受傷就要被退回省隊，而年紀(jì)輕輕正值當(dāng)打之年的展二少，一定仍然是教練組的重點培養(yǎng)對象；與展翔配對的，竟然是從某犄角旮旯小地方出來第一回進(jìn)國家集訓(xùn)隊的那只小蘿卜！

    蕭羽悄沒聲響地在基地大院里亂逛尋覓，終于在田徑場跑道上發(fā)現(xiàn)了展翔。

    那家伙貌似已經(jīng)在四百米跑道上跑無數(shù)圈了！這人簡直有毛病么，這么喜歡跑步，下回耐力拉練的時候，你一個人跑兩個指標(biāo)，把蕭小爺那一份也幫咱跑了如何？

    展翔跑完一個一萬米，用t恤前襟擦掉頭發(fā)上的汗水，孤獨的背影籠罩在暗暗沉沉的暮色里，一個人在空曠的大操場上游蕩，像一只離群走失的鷹。

    昆明高原的清涼夜風(fēng)，將額頭和后心的濕汗慢慢吹凈。

    蕭羽和展翔倆人坐到田徑場邊的攀登架上，各自在風(fēng)中晃蕩著兩條找不著方向的腿，有一句沒一句地掰扯著郁悶的心情。

    蕭羽望著展翔面無表情的側(cè)面，說：“翔哥，桐哥的事情我聽他們說了。我想，他動手術(shù)以后應(yīng)該沒問題了，你別太往心里去了，本來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zé)任?！?br/>
    展翔卻答非所問，眼光注視著海埂基地最高聳的那一座塔樓頂層的照明燈，輕聲說道：“地方隊和國家隊待遇很不一樣的，尤其對桐哥這樣年紀(jì)不小了過幾年就要退役的運(yùn)動員，有或是沒有世界大賽上的那塊牌子，各方面待遇差別就大了?！?br/>
    蕭羽點頭：“嗯，我知道?！?br/>
    “本來還想著這幾年配合慢慢默契了，手熟了，人也互相熟了，我和他能出去多打幾場像樣的比賽。有了好成績以后，他將來退役沒準(zhǔn)能留在國家隊做教練，最不濟(jì)也是地方隊教練。那些奧運(yùn)會上得過金牌的運(yùn)動員，退下來以后都是在各省體育局里填空補(bǔ)缺的好位置，名牌大學(xué)每年也都有專門留給世界冠軍的那些特招名額，可以去念個學(xué)位鍍鍍金，將來能有個好的安置吧……”

    蕭羽再次點頭：“嗯，我知道這些?！?br/>
    “你不知道！”展翔用上牙狠狠地在下嘴唇上留下一排刺目的痕跡，兩眼發(fā)紅地看著蕭羽，“最近隊里為了留人，留下有經(jīng)驗的老隊員多打幾年再退役，特意留出一筆錢，給幾個老隊員在工資之外專門補(bǔ)貼八萬或者十萬的年薪！桐哥他應(yīng)該是夠條件能拿這筆錢的，多堅持打一年他就可以多掙十萬塊……一個運(yùn)動員打到這個歲數(shù)還能再打幾年呢，能掙幾個十萬呢？將來怎么辦呢？”

    蕭羽兩眼一眨都不眨地盯著展翔：“我知道的，我明白你想說的！”

    展翔的眼眶發(fā)紅，又想起杜彪說得那句讓他很難受的話。

    你來國家隊就是打著玩玩兒，什么時候你打球打膩歪了還可以去干別的是吧？人家都像你似的能等得起，玩兒得起啊？！

    那滋味真是，操，寧愿腿折了的那個人是自己。

    蕭羽伸手一把握住了展翔的手掌，緊緊地攥住。

    他的手指因為吹冷風(fēng)而指尖冰涼，掌心卻殘留著熱度，熱力從身體里緩緩地度出，浸入展翔手背上薄薄的皮膚，匯入一條條微凸的血脈。

    其實沒有人比蕭羽更了解這些事情。

    他曾經(jīng)受過傷病，經(jīng)歷過退役，更加品嘗過青春年華逝去之后，被生活中的各種挫折瑣事磨鈍了棱角，削沒了靈氣，在失業(yè)和迷茫的困境中徘徊求索的苦楚滋味。

    運(yùn)動員就是一個吃身體飯和青春飯的搏命行當(dāng)，沒有一個好身體你就啥都甭想了。

    運(yùn)動員那幾年最好的時光，甚至比歌廳里坐臺小姐的青春還要值錢，寶貴。

    做小姐的都沒那么怕老，有些人還專門就喜好半老徐娘那風(fēng)韻猶存的嫵媚重口兒。運(yùn)動員可不行，你忒么的給咱來個三四十歲的二大爺，擱在那羽毛球場上，是你追球還是球追你??！

    蕭羽也不知道，這是否算是重生一世必然要經(jīng)歷的傷痛，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自己這只小蘿卜還遠(yuǎn)沒有成名成事呢，就已經(jīng)有人因為他的存在，而付出了代價。

    已經(jīng)走上了國家隊這條路，眼前這一道獨木橋，越走越窄。每一步的攀登，都是踩著無數(shù)人的肩膀往上爬！一個人的青春，難道一定要用另一個人的年華作為墊腳石？

    他覺得既對不住李桐，也沒臉跟展翔說實話，自己那張志愿表上，竟然在三個名額處填寫的全部都是展二少的名字！

    而他竟然就美夢成真了，自己這心里頭掩藏的，是多么強(qiáng)大的一股子執(zhí)念啊！執(zhí)著到可以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一路就排掉了國家一隊二隊里各個強(qiáng)勁的競爭對手，真的和展翔成為了一對搭檔。

    眼前這張瘦削俊朗的臉，美好到有些虛幻，眉骨和唇紋被田徑場四周的高瓦數(shù)燈泡鍍滿一層淺金色的光澤，讓人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觸摸，去安慰。

    這人就是自己上輩子躺在被窩里熬夜看球時，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幻想過可以并肩作戰(zhàn)的那個展翔！

    展翔那時候真希望李桐在場上打球沒有那么認(rèn)真負(fù)責(zé)，每球必爭。那一個球落地就讓它落地了，一場訓(xùn)練賽而已，丟上個把球算什么，非要爭那一分做什么！

    但是他也知道，李桐和自己是一樣的脾氣，是好勝的，是會爭那個球的。

    填寫那張志愿表時，展二少心里那一掛小算盤打得滿滿的，就是想先和李桐打幾年，出出成績，然后，等著眼前這小孩長大。

    等蕭羽在國家二隊混上幾年，二十幾歲，有足夠的實力和資歷，展翔希望自己可以在李桐退役以后和蕭羽配對。他直覺里就很欣賞蕭羽這人的脾氣性格，覺得和自己是一路的人。

    可是沒有想到是現(xiàn)在。

    沒有想到是以這種讓他覺得極其丟臉和無地自容的方式！

    展翔抬頭望著那一張外表略顯青澀卻目光堅定執(zhí)著的臉。

    蕭羽這只小兔子眼眸間偶爾爆發(fā)出的強(qiáng)大意念，時常令他摸不著頭腦，甚至相形見絀。

    這小孩分明就是表里不一，單純外表之下掩蓋著歷練之后的堅韌和淡定，讓他萬分好奇卻又時時膽戰(zhàn)心驚。

    “蕭羽，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和我一起打球，我可能不是一個特別出色的搭檔?！闭瓜枵Z氣躊躇地試探。

    “呵，誰就敢說自己是百分之百出色的搭檔？其實有些時候，和誰在一起打球，甚至可能比自己是誰更加重要，這才是‘搭檔’這兩個字的意義吧……”蕭羽有些癡呆地望著展翔，像是自言自語，更像是某種自我陶醉！

    “……”展翔迥然發(fā)愣地望著蕭羽，從來沒覺得自己會有這么重要。

    蕭羽連忙調(diào)整心情，遞給對方一個暖心的笑容：“呵呵，我的意思是，我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qiáng)，不會在場上拖你的后腿嘛！”

    我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加強(qiáng)大，這樣才能夠配得上你，能夠與你并肩作戰(zhàn)，能夠自信而驕傲地站在你身前的這一塊場地上，封住自己所能封擋住的所有的球！

    最堅定的支持和最堅強(qiáng)的守護(hù)，這才是搭檔！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我還需要整出第三更么，已經(jīng)11了喂~兩章頂三章了吧。

    就是不想把情節(jié)拆散，讓大家一章看個痛快吧省得來回翻頁，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