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信息全都是徐自翀發(fā)的，問她怎么了，問她什么意思，在哪里，還有各種語音視頻通話發(fā)起，但都失敗了，斷斷續(xù)續(xù)，一直到今天，他還在給張文姝發(fā)信息，但張文姝自發(fā)完那一條之后，就再也沒有回復過他。
“我給她發(fā)信息，給她打電話，全都沒用，信息沒有回，電話是關機的?！?br/>
我小聲問蘇珥：“這個farewell是啥意思??？”
她貼著我的耳朵道：“再見?！蹦┝擞盅a了句，“是一種很書面的表達方式，也有永別之意。”
我心下一驚，等等，怎么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從頭至尾我們對張文姝的失蹤事件一直就抱著兩種看法，可能性較大的就是鬧別扭主動離家出走了，可能性較低的則是發(fā)生了什么意外。但是從頭至尾我們都沒有想到另一個可能，那就是張文姝會不會想不開，走了絕路。
這不是沒有可能的啊，現(xiàn)在的孩子心思都特別敏感，不像我們那時候的皮猴子，那叫一個惜命，就算是懟天懟地也絕對不會舍得尋短見的?？涩F(xiàn)在的孩子尋短見上新聞的比比皆是，什么割腕，吃安眠藥，還有吃泡騰片的。有在教室里直接從窗戶跳下去的，還有從車上下來直接打高架橋那跳下去的。
我斟酌了一下，“那你覺得，她現(xiàn)在的心理狀態(tài)…有沒有可能…”
他搖了搖頭，“以前我覺得不可能，因為我們有約定，但自從她給我發(fā)了這條信息之后，我就開始沒底了，因為她已經(jīng)不再理我了，也就是不再遵守我們的約定?！?br/>
我們都沉默了，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軟紅梅，撓了幾下抓出一根煙，自顧自點上，只是剛吸兩口就被嗆著了，咳個不停。從他的手法上我就能看出，這孩子之前怕是沒抽過煙，不但沒有老煙槍的熟練度，也沒有煙民的那種江湖氣。
他咳了會兒，我又聽到他肚子傳來咕咕聲，“你還沒吃晚飯？走，先去吃飯?！?br/>
他勉強笑了笑，“不了，我沒什么胃口，你們吃了嗎？我包里還有饅頭?！?br/>
說罷他從包里摸出一個透明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饅頭，干硬干硬的，還有半喇沒吃完的也在里邊，估計這就是他平時的口糧。我有些不忍，“你這樣不行啊，飯總得吃，要不蘇珥，你去邊上看看有沒有便利店，買點熟食飲料過來，光吃饅頭可不行?！?br/>
蘇珥點點頭，拉著康康一起走了。我看她倆走遠，這才摸出煙，抖出一根點上，問他：“怎么抽起煙來了？”
“愁，急，慌，試著抽煙，好像能舒緩一點?！?br/>
“有用嗎？”
“有時候有，有時候…好像又沒有?！?br/>
我看他包半開著，里面還有疊東西，順手拿出來一看，是一疊照片，全是張文姝，各種打扮的，有正面有側(cè)面，大頭照、半身照全身照都有。照片已經(jīng)被捏出了幾條皺紋，上面還沾著手指印。
他看了眼道：“我也沒來過濱城，白天只能到處問，從車站問到商場，再去景點，海邊…”
我心里也涌起了一些異樣的情緒，說不上來是什么，感動吧。用力吸了口煙，幫他把照片收好放回去，“來這幾天了？”
“三四天了，聯(lián)系不上她之后，我就去她家找她，她父母在家，已經(jīng)報了警，我沒敢說自己是她男朋友，她父母很忌諱這個。我在柳城找了兩天，去那些我們以前曾經(jīng)去過的地方，但都沒有見到她，我就想，她也許來了濱城，這話我也跟她父母說了。”
“后來我想他們既然報了警，我在柳城找就沒意義了，于是辭了職來濱城找，我覺得她就在這里，可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說到這里，他拿手背頂著眼鏡擦了擦，然后突然就有些崩潰地低聲啜泣起來，那是用力壓抑住的哭聲，嗚嗚得叫人心里直難受。我抽了張手帕紙塞到他的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再找找，再找找，興許她就是心里憋屈，這會兒指不定就在濱城的哪兒呆著呢?！?br/>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克制住了自己的哭泣，但我看他的肩膀還在抽搐，心里也是嘆了口氣。過了會兒他抬起頭來，拿手帕紙擦了擦臉，自我安慰道：“是，還得找啊?！?br/>
可他這話里帶了鼻音，怎么聽怎么勉強。這會兒蘇珥拎著東西回來了，我把兩人的包推到一旁，撿了個真空包的雞腿給他，“來，吃飯，先吃飯，吃完飯才有力氣找，放心，我陪著你找?！?br/>
蘇珥也扎了瓶豆奶遞給他，“快吃吧，大家一起找，總能找著的?！?br/>
四人就這么呆在公園的石桌前吃了一頓最不像晚飯的晚飯?？吹贸鰜硇熳粤埵钦骛I狠了，如果拉他去飯店吃飯肯定是沒心情沒胃口，可為了填飽肚子的時候，他還是忠于自己的本能。
吃了一些東西，我看他恢復了些神采，掏出根煙遞給他，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我自己點上問他：“你怎么肯定她就一定在濱城呢？”
“如果她不在柳城，就一定在濱城。她最喜歡的就是大海，她曾經(jīng)跟我說過，大海就是大自然里出色的交響樂團，會奏出各種美妙的音樂，來濱城看海，其實是她一直的心愿。本以為今年暑假終于能夠?qū)崿F(xiàn)，結果還是擱淺了，所以我覺得她如果離家，那就一定是來了濱城。”
“那行，咱就可著濱城找了，我明天看看能不能找上這里的警察局，幫忙也一起找找看?！?br/>
蘇珥又遞了瓶水給他，“自翀，你和文姝是情侶關系，你們之間的聯(lián)系肯定是最頻繁的，你給理一理，咱們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線索?！?br/>
徐自翀點點頭，“從哪兒開始理？”
“就從高考之后吧，挑重點理一下?！?br/>
“其實高考之前她就已經(jīng)很不開心了，這件事持續(xù)了很久，她喜歡音樂，她的鋼琴其實彈得非常好，所以她之前是打算報考藝術類院校的?？墒撬改覆煌猓瑘猿忠屗龍罂冀鹑趯W院，那時候開始她的情緒就一直很低落。我跟她說，沒事，先考上大學，興趣是一輩子的，再說了誰也沒規(guī)定工作以后一定要從事本專業(yè)的范疇，到時候如果有機會，還是可以往音樂上靠的?！?br/>
“她接受了，畢竟她父母掐斷了藝考的路子，那除了妥協(xié)也沒別的辦法。就這樣我們參加了高考，考完之后她告訴我，發(fā)揮得不好。到后來分數(shù)出來時，果然比平時模擬考試差了不少。她很難過，我又安慰她，說學校什么的沒關系，我們可以去同一個城市上學，到時候就在同一個城市工作，我負責賺錢養(yǎng)家。”
“她終于開心起來，因為我已經(jīng)選定了院校，她就開始挑選和我同一個城市的院校。結果她父母又不同意，說是這一次發(fā)揮失常得嚴重，如果再重考一次，肯定能考上更好的學校，就想要她復讀。她跟父母吵了很久，其實我知道，她不止是想要跟我去同一個地方讀書，更想要的，或許是離開她父母吧?！?br/>
“就這么拖延了下去，我看她父母實在堅持，也不希望她們因此產(chǎn)生更大的矛盾，就跟她說不如就再復讀一年，這一年里專心備考，到時候當我的學妹也好。我會在那邊熟悉好一切，等她來了，就帶她一邊學習一邊游玩。她最后也接受了，于是沒有填報大學志愿，呆在家里重新復習?！?br/>
“我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后，在肯德基找了一份工作，因為家里也不是很寬裕，我想趁著暑假的時間給自己多攢點生活費。她因為基本上被禁足在家復習，本來見面的機會就少，所以也支持我去打工。有一天她告訴我，自己想要去濱城玩，她最喜歡的歌星謝雨霽要在濱城開演唱會。”
“來濱城看海的心愿我是一直都知道的，不過那時候她父母不同意她出門，所以這個計劃一直沒有提上行程。那次說是剛好有演唱會，就想把心愿都了了。我說好，那就來，我會陪她一起來，畢竟開學之后我就要去遠方讀書，以后見面的機會更少，我當然想花更多的時間陪在她身邊?！?br/>
“可是這一次計劃又被她父母給叫停了，羅列了很多理由，學業(yè)為重，無人陪伴，說到底就是不想讓她出門。我只知道她們又吵架了，是的，她們幾乎天天都在吵架。不過這一次是文姝主動妥協(xié)了，說不去濱城，也讓我安心打工，計劃取消了。”
“我想應該是她父母許諾了她什么，從而讓她放棄了這次出行計劃。因為在后來的幾天里，她的心情似乎不錯，甚至還來我工作的店里吃東西，跟我逗著玩。我見她心情轉(zhuǎn)好，也就不再提這件事，只想著以后有機會，一定要帶她來濱海一趟?！?br/>
“然后大概就是在一個禮拜前，我們一起吃了個飯，在外面散步，她問我什么時候開學，說自己過不了多久就要去補習班復讀。我說我會幫她復習，趁著自己還沒忘，在學校里遠程給她教學。她還笑著說那自己就更有信心當我學妹了。彼時她的心情真的很好，可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
說到這里徐自翀可能是想起了當日的情境，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她回家之后都在復習，碰到不懂的地方也會問我，然后就在8號的時候，她突然給我打了一個語音電話，崩潰地哭訴了很久。她說她的父母，把她的鋼琴給賣了。”
“一個小時，整整一個小時她都在哭，我就躲在后廚的倉庫里聽她哭?！?br/>
說到這里，他自己突然也崩潰了，用手捂著嘴巴抽噎道：“我當時應該安慰她的，可是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我知道那架鋼琴對她的意義，我覺得當時說什么都是徒勞，我能做的就是聽她在電話那頭宣泄情感，如果我當時能好好的安慰她，或許她就不會那么難過?！?br/>
我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在那種情況下，真的說什么都沒有用，陪著就挺好了?！?br/>
徐自翀調(diào)整好情緒，“她哭完之后就掛了電話，我不放心，又發(fā)信息安慰了她，還約她傍晚一起吃飯，我想面對面的話，她或許不會那么無助。她一開始同意了，不過到了晚上，她又改了主意，說自己很累，不想出門。我就陪她聊了會兒天，她就早早去睡了?！?br/>
“其實她沒有睡，我知道的，因為她發(fā)布了很多狀態(tài)。第二天我是白班，經(jīng)過了一晚上，她的情緒似乎好了不少。我又約她晚上見面，她沒有正面答應。到了傍晚我再問她，她就說父母到了晚上會跟她視頻，不方便出門，所以又沒見上面?！?br/>
“第三天我是夜班，得從下午上到半夜，所以我也沒有再約她，而那天她的話也是出奇的少，以往我跟她聊天，總是有來言有去語?？墒悄翘煳矣X得她很不在狀態(tài)，經(jīng)常我信息發(fā)出去一個多小時也沒有回復，等我再發(fā)一條的時候她又突然回復了，內(nèi)容也很少，不愿意說話的樣子。”
“那天一直忙到大半夜，我跟她道了晚安，并沒有收到回復，我困得不行回家就睡了。11號那天我起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她給我留了很多言，頗有些語無倫次，但都非常消極?！?br/>
無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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